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星球之光 |《自然》科幻专栏

原文作者：Mark S. Bailen

地狱无此深寒。

创建人类文明绝非易事。

首先，勘察组要找到一颗无主的、水源丰美的星球，清除掉星系里的危险小行星。然后演化工程师过来强化大气，创建物种流程图，准备生物圈，加速人类的发展。这称为人类化，要花上几十万年。在新星球上播种已经被证明比直接送移民飞船过来更可靠。这也是为什么如果一个文明崩溃了，他们会送个调查员过来做尸检。

达夫把降落船落在冰川上，放下三个气象无人机——“巫婆”——它们会尖叫着发出遥测数据。一个巫婆嗡嗡飞向附近的峭壁，在进步号前哨站最后的已知位置打转儿。另外两个往南飞去，消失在了地平线上，寻找人类聚居地的遗迹。达夫穿上外骨骼，艰难跋涉到一处石头垒的圈，这是原住民们冒险进入更高纬度地区的证据。他拨开灰烬，拔出了一个箭头。

邓尼斯-II是个阴郁的星球，有着青翠的苔原，其上点缀着高山森林。深空扫描显示这里已经演化出一支强韧的人类。农业占据主导。道路在腹地交错。但在400年前，定居点被废弃了。农地荒芜，人类消失。这颗星球被宣告失败，卖给了一家矿业公司。

达夫蹒跚走在雪地上，喘息着寒冷的空气。他不介意跨过半个银河系来调查文明的失败，反而挺自豪的。他的座右铭是“坏结果也是结果”。但邓尼斯-II的情况很怪。它是突然崩溃的，没有天灾的迹象。

达夫摩挲着箭头。也许人类演化出了好战的品系？然后自相残杀死了？达夫把箭头装进口袋，试图想象他们用小刀和长矛战斗的景象。一百万年前，暴力就被从人类的遗传编码里去除了。不过，总会发生点变异。

铅云低垂于紫色的天空。灰色地衣在近处的岩石上闪着光。反刍动物的骨骸探出冰架。一个巫婆嗡嗡叫起来。它用激光切开冰层，凿开通往隐蔽地下哨所的通道。达夫系好绳子，从水晶的管道往下滑。在底下，他打开了一个钢制的舱门。里面灯光闪跳，陈腐的空气有一股金属味道。一个古老的发芽实验室，有待命状态的多臂测序仪。通风口延伸到地表。一个角落里，有个制造机和一台机器人，一台麦克-B机器人，核心绿光闪烁，插在一个卫星接收器上。

达夫拍拍它的胸：“醒醒。”

机器人一跃而起：“是现场调查员。”

“惊喜不。这是你搞的吗？”

机器人结结巴巴地说，“这个星球属于考特矿业公司。”

“是，但我有管辖权。而且我现在心情不好。为了来这块大冰球，我被冻了六十年。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机器人头部有光闪烁，但它没有回答。

“行吧。”达夫从墙上扯下一个满布灰尘的终端。

“硬来吧。”

他试了三次才绕过安全系统。密码被改了，就算对一家矿业公司来说也有点太偏执了。达夫仔细看起气候日志，视频传输到了他的面罩上。巫婆发现了一个废弃的人类定居点。这个村庄看着很平静：没有长矛、城墙或者烧毁的小屋。一个巫婆进入了一个半倾圮的房子，里面有石制的长椅，雕刻的形象。一张小床上躺着两具骸骨。

“是什么杀死了你们？”达夫喃喃自语，“疾病？”

“冰河时代。”机器人尖声说。

达夫转过身。

“他们的主要食物来源，反刍动物，都被冻死了。”

“值得怀疑。”达夫再次检查了气候模型。邓尼斯-II 是很冷，但也没有那么冷。反刍动物和人类都经过改造适应这种气候。根据模型，下一次冰河期还有1500年才会到来，有足够的时间让进步号派出气候缓和团队。

终端死机了，达夫敲敲屏幕。“怎么了？”他转过身。“是你干的吗？”他一跃穿过房间，拔掉了卫星连接。

*****

几个小时后，达夫坐在椅子上，瞪着机器人。巫婆们都回来了，在他身边飞舞。

“为什么删除日志？我调查需要这些。”

“是命令。”麦克-B说。

“哪里来的命令？”

“考特矿业公司。”

达夫一惊。“他们还下了什么命令？”

“清洗。”

“解释一下。”

“412年前，我被制造出来调整大气层，修复海洋盐度，以及清理邓尼斯-II。这个实验室被用于在高等生物中传播一种病毒，激发终结者基因。”麦克-B的手抽搐了一下。“每样东西都被调回了始新世之前。”

达夫感到胸口冰冷。“这是种族灭绝。”

“不是的。这些都是偏离正轨的生命形式。文明已经因为冰河时期而毁灭了。”

“什么冰河时期？根本没发生过冰河时期！你检查过地表没有？”达夫站起来走来走去。有多少人因为这个机器人而死？数千？数万？就因为读错了气候模型？

不对。达夫僵住了。还有别的事情。

“给我看你的时间戳。”

机器人吐出时间：未来1900年后。

这不是故障。有人破坏了机器人内部的时钟，让它认为发生了冰河时期，从而绕开了它的阿西莫夫定律。也许是采矿公司黑进了卫星信号，从轨道上操纵了机器人。他们想要不受原住民阻碍开采资源。他们还希望进步号不会调查。达夫伸手到口袋里，摸到了箭头。是人类在杀死人类，但和他先前想的不一样。

“我要证据。”达夫怒视着它。“病毒样本。你的传输日志。”

“一切都被毁了。”

他咆哮道：“不是一切！”有些古老的冲动涌上了达夫的头。他走上前，拧下了麦克-B的头。

机器人颈部火花闪烁，连接器弹出。它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你的内存就是我要的所有证据。”达夫把它的头塞在胳膊底下，开始向着冰面攀爬。充塞邓尼斯-II的谋杀不会被忘却*。

（*译注：这篇小说多处暗示了《麦克白》，结局亦与麦克达夫最后杀死麦克白、带回其头颅相合。这句话或呼应第三幕中麦克白产生了谋杀国王的想法，被询问时回答“我僵硬的头脑中充塞了一些久已忘却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