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最大尺度是他
正文
前几天,我在微博写了一小段《涉过愤怒的海》里黄渤角色和演技的解读,昨天上了热搜,很多读者觉得太短,希望再多写点,索性今天就写成公号长文。
写的时候,为了尽可能多聊点那条微博之外的内容,我翻出了上一次采访黄渤时的录音。
那是2020年的时候,我和黄渤在西宁有过一次聊天,算是一次没那么正式的采访,就在他的酒店房间里,所以氛围异常轻松,他说了很多我比较意外的话。
聊到除了喜剧之外是否想尝试更多角色时,他和我抱怨“之前拍《无人区》就想演一个纯坏人。不过最狠的那段给消去很多,几年以后去电影院看,我一出来,观众哈哈哈又乐了,给我气得,唉,没辙。”
聊到演“爹”的时候,他和我打趣说当时他监制《风平浪静》的时候,导演李宵峰问他要不要演章宇的爸爸,他回了一句“你是想死吗?”
还提了一嘴当时刚刚拍完一年,还没人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的《涉过愤怒的海》,这是整一段采访他最兴奋的时刻:
“跟好的导演一块儿合作,是一个美妙的过程。就觉得跟类似这样的创作者在一块儿,能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刀枪击出火花,就蛮兴奋的”。
“(曹导)年龄比我大,但是内心比我更年轻,他对于创作的那种贪婪、自私以及欲望啊,一览无余”。
这段采访放到现在《怒海》上映的档口,回头去看,用现在年轻人流行的话,就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怒海》从那一年之后就没了消息;黄渤真的依旧坚持走在打破他喜剧演员标签的路上,各种角色都在尝试;但他也真的演了各种各样的“爹”,同时还因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口碑争议。
直到今天,《怒海》重见天日,另外的两件事也得到了一些对应,黄渤是否只能演喜剧,是否只能演中年危机的“爹”,这些问题的答案原来早在2019年就埋下了,只是子弹飞了4年。
一
“女儿第一刀是老金捅的”
还是先从电影聊起。
为什么说《怒海》里父亲这个角色只能是黄渤?
黄渤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符号:功成名就的中年男性,孩子的父亲,国民级的演员,极高的业界地位。
这四种身份同时放在一个人身上时,便意味着这个人每时每刻都活在“权力”里,这是环境赋予他的一种符号意义。
他知道“权力”是怎么运作的,也知道权力可以做什么。
当然,这样的男演员在行业里比比皆是,但黄渤绝对是特殊的。
黄渤的特殊在于,他不让人讨厌,他在哪里都不是高高在上的。
他这几年频繁出演父亲,在电视剧里演爹,在陈思诚电影里演爹,还在鸡娃电影里演爹。这些戏虽然有各自的问题,但黄渤的角色却很统一——一个各方面都做得没那么好的父亲,最后在结局反思自己。
完全可以说,这几年,黄渤是这个娱乐圈,仅有的乐此不疲去反思自己的“爹”。
这还伴随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那些作品往往都有一个相同的批评,觉得黄渤不像是一个“典型”的威权父亲,他时而流露软弱,让观众骂不起来。
但我恰恰觉得,这是黄渤在这样的“爹味”角色里演技的不可复制之处——这些角色都把自己的可恨埋藏在自己的可怜之下,而这种埋藏其实才是他们最可恨之处。
同时,这句话,就是《怒海》里,金陨石这个角色的核心之核心,也是这部片里的“爹”只能是黄渤演的最大原因。
今天看到的黄渤的一句话也验证了我这个想法,他对自己角色的理解是“小娜的第一刀是老金捅的”,以及,路演映后有观众说“老金不配当爹,只是喜欢当爹”,他也表示了认可。
“喜欢当爹”驱动了这个角色的复仇,这是老金朴素的传统道德观里认为的“杀女杀妻如动我”,电影里也有类似的台词——他在酒桌上说“我老金的闺女被糟蹋了,这是一个笑话”,这和出于父爱的复仇本质差异极大。
一个是为爱,为女;一个为己,为自己被夺去的“爹”的身份,被夺去的权力。这两者在老金体内都有,但后者远远高于前者。
这非常难演,因为两者出发点不同,但行为完全相同,于是只能在各处的细枝末节里塞入一些给观众的“提醒”,这就全靠演员自己了。
所以,黄渤这次表演上的牛,不止是那些大爆发的情绪场面,更是这些细碎的,在反转来临前人物无意流露出来的“真相”。
比如刚刚提到那台词的酒桌戏,他同时有一连串的小动作,嘴上诉苦着自己失去女儿的伤痛,手头在打开桌上的清酒,一边哭诉还一边拿到鼻头闻闻,这是酒鬼的习惯。喝之前想给女儿撒地上祭一杯,也只舍得倒地上一小口。
还有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表情——他直接给女儿的好友看女儿被三个人强奸的视频,面对女儿好友因为不适而把手机还回去的躲闪,他绷着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脸上只有即将报复的麻木,又把手机递过去了。
这两场的表演是非常精准的,都是一瞬间的小动作和微表情,一切依旧没有影响电影前半部分,在“反爹”的反转来临前,观众对他的可怜和共情。但同时又会在最后反转来临前成为埋设已久的导火线,彻底炸毁“爹”的自我感动。
二
一个父亲的复杂性
可能《怒海》对于这个阶段的黄渤来说,和以往任何一个作品相比都有些不一样。
就像我们开头说的,这部4年前的电影和这个角色非常巧合的在他最需要新的证明的时候重见天日——
证明他在演一个典型东亚父亲的时候,可以兼顾他的复杂性,证明他演“爹”,不是沉迷关照自己的中年,而是反思自己的中年。
这个角色也没有丝毫的喜剧要素,他只是在诠释复杂。
所以进一步解读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其实也是在对戏外这个年纪的黄渤的又一次重新认知。
他应该比之前任何年纪的“黄渤”都更清楚,父亲这个角色的重心,是“恨”,而不是因爱产生的“悔”。
前者指向的是一个爹成为女儿的保护伞成为“爹”的资格被取消了,恨意的抒发加强了“爹”的形象;后者指向的则是一个爹埋怨自己的无能,是消解“爹”这个形象的。
这是比较难也是黄渤演的好的地方,因为大部分人在发现女儿临死前给自己播出的未接来电时,第一反应都是追悔莫及,比如《拯救嫌疑人》里的妈妈,她虽然也对凶手展开了报复,但她恨的不止是凶手,还有自己,直到她拖着凶手去死的前一刻,她都还活在没接到女儿电话的自责中。
这不是说惠英红演的不好,只是黄渤不能这样演,因为二者的角色设置不同,一旦他这样演,关于老金这个角色所有的批判性大半就消失了。
他躲在女儿去世的旁边的房间缩成一团,一边用脑袋撞墙,一边用血提醒自己疼痛,是恨。
他在地铁里追凶,用力推开拦住他的警察,在地铁即将迎面而来的隧道里不要命地追逐凶手,是恨;
甚至包括他被周迅关在地下室里,在地下室用微波炉制造火焰,焚烧所有可以焚烧的东西,以试图激响火警警报,根本不顾死活,以及他面无表情地给别人看女儿被强奸的视频,这背后的逻辑都是恨;
还有天降大鱼的那一场戏,三方命运一般的相遇,当老金从车里拖出被撞到难以动弹的李苗苗时,他癫狂地大笑,这是恨意得到抒发的快意的笑,仍然不是悔。
老金在故事的前三分之二处都在爆发的绝境,他时刻用生命在嘶吼,没有一刻是让自己神经上的那根弦放松下来的,他表演出来的爆发始终是冲着外界的。
当然这里并不是说老金完全没有后悔,只是在黄渤的表演中,他把恨前置,从而冲淡了后悔的感受,于是观众的情绪随着他的发泄累积到极点,当真正的悔在后面出现时,这个角色带来的冲击效果才是呈倍数的。
这一转折就出现在他得知女儿临死前的那一通电话就是误拨,她至死都没有想过要跟父亲求助时。
这时候他之前所有自我感动的想象,都不攻自破了。这是他的第一次受挫,来源于他意识到自己的父亲身份,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固。
所以比起前期的愤怒,此处的老金更多是沉默的,是一种经历过巨大打击的沉默。而这个沉默设置的时间点也很巧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愤怒宣泄结束之后,在他冷静下来的这一刻,给予他致命的第一击。
再联系到老金之前夸赞过的女儿的事迹,他说女儿从小就能忍,发烧了他把湿毛巾敷在女儿脸上,要窒息了她也不喊不闹;为了跟自己说一句话,站在床前一上午等着自己睡醒,也不会主动叫一下。
这些在他看来是培养出了一个坚强独立的女儿的回忆,在此刻都变成了他自己幻想出的那个起保护作用的父亲身份的失效。
就像他看到女儿的日记里出现的一幅景象,在女儿的梦里,父亲的尸体悬挂在吊顶上,她在船上仰头看着他,就这么沉默地穿过了他的尸体。
这是对老金这样的父亲最大的打击,他只有先意识到了自己身份的失效,接下来面对女儿死亡的真相,才能更痛。
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原来自己以为的父女关系,在女儿那里,是不安全也是没有爱的;原来自己本可以有的父亲身份,是被自己亲手褫夺的。
到这里,他才能顺理成章地表演出“悔”。
悔和恨不是同一种演法,恨是冲向外界爆发,而悔是冲着自己的。
他在大雨中痛哭,拿着手机伛偻着请求前妻告诉自己埋葬小娜的位置,在墓地里跌撞大喊乞求小娜听自己说一说话。
这是一种很明显的自我折磨,到这里,他惩处的对象变成了他自己,角色走到这儿,才算是结束了。
最后说一些戏外的吧,老金这个角色最近在网上引起了很多不同的讨论,这些讨论有争议也有解读,不管怎么说,讨论越多就说明它的内涵越复杂,也越有意义。
他不是一个直线式的父亲角色,也没有非常生硬的温暖或者催人泪下的转折,他切中了我们这些年批判语境里一直在讨论的“爹”,这个“爹”在《狗十三》里出现过,但在《怒海》里,曹保平销毁了他。
黄渤抓到了这一点,借助于他的表演,这个角色才算真正地完成了。
同样地,借助这个角色,我们看到的熟悉的不断突破的黄渤也终于回来了。
这是好演员与好电影的相互成就,这一部让我们等了太久,希望下一部下下一部,不用四年又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