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玄奘淹留雪山时

(本文改编自《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2的一个故事。)
我是在一个飘雪冬日的早上,来到屈支王城的。国王、群臣、尊者木叉毱多,还有几千僧众,已经在城东门外等候了。他们布置了浮幔和行像,演奏佛乐欢迎我。一个端庄的僧人托着盛满妙华的盘子来供养,我双手接过华盘,走到佛像前散开,向佛像行礼。礼毕,到木叉毱多的下首就坐。
仪式后,王城每一座寺院都恭请我去接受妙华和蒲桃浆的供养,直至暮色四合才结束,数千僧众陆续散去。几十名来自高昌的僧侣在此地出家,住在城东南,由于我途经高昌国来此,他们坚请我当晚住在他们寺院。
第二天,去王宫接受屈支王的供养。席上有三净肉。当地僧侣没有不食肉的习惯。屈支王见我不吃,很奇怪。我说汉地佛教有这样的传统。木叉毱多微微皱眉,说佛是听许食三净肉的。我说我来自大乘的化区。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饭后,前往木叉毱多的寺院,王城西北的奇特寺。他用很高的规格接待了我,但并没有和我聊佛法的兴趣。这是他的自矜。他年长我几十岁,曾在印度游学二十多年,淹博赅通,尤擅声明,此地号称独步。而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来自边地的年轻僧人,因为倾慕佛法才迢迢西行。佛教有这样的说法:佛法盛行的地方才是“中国”,其余则是边鄙之地。他们称我为“支那僧人”,对我的礼遇,只是因为大唐国的富庶,而在佛法上,唐国在他们眼里相当落后。
木叉毱多告诉我,根本没有必要前往印度,他用手指了指脚下,说,这里就是佛法的中心。看我并不相信的样子,他又说,凡是在印度能学到的最好论典,这里都有。我于是问,哪些论典是最好的。他说,《摩诃毗婆沙》。我问的是复数,而他回答的是单数。他说完,还停顿了相当长时间,以表示最重要的论典只此一部,并无其余。
我问,除了《婆沙》呢?
他说,如果你看不懂《婆沙》,可以先学《俱舍》,如果《俱舍》也有困难,可以先学《杂心》。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学完《婆沙》之后。
他说,你能活到一百岁吗?说着,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侍者给碗里添上蒲桃浆,看着蒲桃浆从壶嘴里流下,他伸出手指比划说:《杂心》三年,《俱舍》十年,《婆沙》三十年,人身难得,生如朝露,要把精力放在最好的学问上,不要浪费时间去学无意义的东西。
他说到最好的学问,我自然想到《瑜伽师地论》。木叉毱多在印度待过二十多年,但他绝口不提《瑜伽师地论》,也让我有些诧异,于是我问:这里有《瑜伽论》吗?
木叉毱多的脸上再次出现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第一次出现是我说自己来自大乘化区的时候。他用一种对待无可救药的天爱的口吻说:看那种充满邪见的书做什么?真正的佛弟子根本不看那些。
我不是因为他这句话的内容而感到被轻侮,而是因为他说话时流露的极端不屑。我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他为什么始终不愿意跟我聊佛法。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嫌我水平不够,不屑于跟我聊;现在明白,在他眼里,和我这种来自边地的连邪见正见都分不清楚的人谈论佛法,实在是对佛法的冒犯和亵渎。
我相当愤怒。愤怒不是因为他说的是错的,而是我无法判断他说的到底是不是错的。如果他说的是错的,对我就完全构不成伤害——他或是出于傲慢和虚荣,或是出于年高位尊的优越感,或是出于恃学问而自负……,但木叉毱多的行为不像是能与那些联系起来的。倨傲自负的人,我在唐国就见过不少,一路西行又见过不少,而木叉毱多,几乎每一句话都庄严肃重,像是远离了绮语恶语支的。
多年后我才渐渐明白,当时的我,只是见过的东西太少了。不过,也正是年轻的无知给了我勇气,我说:《婆沙》《俱舍》我们那里早就有了,我是嫌它们太肤浅、不究竟,《瑜伽论》是慈氏菩萨所造,尊者如此毁谤,不怕堕无底抂坑吗?
他没有一点愤怒的意思,甚至连一点把话题继续下去的兴趣都没有。他拿起一块黑布,开始擦拭案几,擦得很轻很慢,在上面划出一道道平行的横线。等整张案几擦拭完,他又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出于礼节似的说:你了解《婆沙》吗?觉得它很肤浅?
我还真不了解。我说《婆沙》肤浅不究竟,也是因为,在汉地的大乘学者那里,这是共识。但他们当中,好像也没有谁能称得上精通《婆沙》。这种评价,只是出于门户之见。我突然有点为前面那句话而惭愧,我就说:尊者精通《婆沙》?
他说:我都懂。
我虽然没有精研过《婆沙》,但我学习过《俱舍》,《俱舍》就是依据《婆沙》造的。于是我问:《俱舍》开头说“净慧随行名对法”,随行怎么理解?
他说:相应、俱有法。
我说:得是随行吗?
他坐得稍微端正了:我猜到你可能要问这个;“除得余随行”,看这个颂,好像“得”是随行,但在“净慧随行”里面,得是不算的。
我又问:净慧相应心的生相,是不是净慧随行?
他眉头皱起来了,略作思索说:我想,应该不算吧?
他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但我没有答案。于是他起身去斟蒲桃浆。这次他没有叫侍者来做。他给我斟时,俯身下去,我站起来,看见他花白的鬓。他斟完回到坐位说,其实书上没有讲这些,按照阿毗达磨应该是这样,你还可以问别的。他说这句话时,对我的态度已经客气了很多。
于是我问:后三善业道必俱起吗?
他装作有点生气的样子:你觉得,我可能连正见和无痴都分不清吗?
我有点尴尬,的确,这个问题本意不是请教,而是考察。我赶紧换个问题:中忍减缘减行,最后两刹那行相是同是异?
他的眼中有一丝神采绽放了:支那论师也关心这种问题吗?
我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疑问。
他起身说,这个问题,牵扯到中忍的刹那数。有人说是119,有人说是497。119明显是错的,因为只减了所缘,没有减行相,你要注意,行相是渐次略去的。‘渐次略去’四个字,他加了很重的音。他又说,其实,497刹那也是错的,有人会把思惟的次序搞错,最重要的是,减到最后一轮,只剩一个行相的时候,中忍就完成了,不需要再来一遍,曾所得非修嘛……
他说了很长,上面只是略述大意。在聊这个问题时,他身上的庄严肃重渐渐褪去了。讲到某些地方,他甚至有点要手舞足蹈的意思了。他踱步到门边时,灰白的髭须被透过厚帘的寒风掀起,洗得褪色的黑色僧袍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而他浑然不觉。受他神情的吸引,我几乎无法贯注于他所讲的内容。他的表情比内容有摄受力多了。
直到讲完,他仍然沉浸在喜悦中,就像入了一坐禅定。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回答十分得意。这就让我有点不忍指出他的破绽了。是的,他有致命破绽。我既欢喜又感慨,既同情又失落。说起来再简单不过,他讲了那么一大通,但最基础的假定前提是错的——他误以为中忍必然一坐而成。
怎么理解这个问题呢?比如说吃饭,可以说花了多少刹那;但西行求法,就不能说需要多少刹那,因为刹那不是适合计算这个时间的单位。中忍也是这样。你今天打一坐,是在中忍阶段,然后起身,吃饭、睡觉,明天打坐,还是在中忍,这样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到下一辈子,你有可能还在中忍。除了佛陀这样极少数的人,中忍通常不是在一次打坐中开始并完成的。
他微笑着注视我,见我没说什么,他安慰道:你一时理解不了很正常,我们这里很多学生都不太能理解,更别说你了——我不是贬低你们,从你能问出这个问题看,支那的佛教水平还是可以的。
我说:要是中忍位命终呢?
他愣了一下:定中不能命终,这个你都不知道吗?
我说:我当然知道,只是,谁说中忍必然是一坐而成?现起和成就是两码事,中忍阶段当然容许命终。
他抿起嘴,略微偏着头思索了一下:中忍之前和之后可以命终,这个当然没有疑义,你是想说中忍中间命终,也就是说,减缘减行已经开始,但还没有完成——这种看法,有文本依据吗?
我说:《俱舍》说,要到上忍,才注定不受第八有。
他的神色再次庄重起来,说: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他开始思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老僧入定。时间过了很久,我不便起身,一旁的王叔智月也不便起身,甚至连侍者都不便去给盆中添些炭火,碗中的蒲桃浆早已凝固。风又掀起棉被做的厚帘,透过孔隙,我看见雪又下起来。偌大的奇特寺寂静无声。
最后,木叉毱多尊者抬起眼睛,说:我想,中忍的命终,也许是在中忍成满之后,上忍开始之前?
我说:这并不能表示,中忍的命终不能在中忍成满之前。
他又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在我的记忆中,书上说的不是“至上忍方得”,书上没有“方”,“方”应该是你自己添的——你看的《俱舍》不是梵本吧?
炭火将尽,盆内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我打了个寒颤。我学《俱舍》依据的确实不是梵本,而是真谛三藏的译本。我仔细想了想,好像就连真谛译本也不存在“方”字,真谛说的似乎是,软品和上品随其所应成就不同的不生法……那我一直以为的这个“方”字是从哪里来的呢?
想到这里,我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不知道木叉毱多是否留意到了。我用缩在袖子里的拇指掐紧食指,颤抖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天太冷了。为了避免牙齿咯咯作响,我只好咬紧牙关。木叉毱多的神情仍然很肃重,当我看向他时,他转头对王叔智月说,请梵本来,我们对一对。
我又想到“舍定生善法”的长行,但那里也没有明确提“凡夫可以由命终而舍弃中忍非上忍”。我一时想不到更多证据。这时,智月已经翻检出相关段落。他说,尊者,找到了。木叉毱多走过去,捧起梵本,只看了一眼就放下来,想说什么,又忽然停住,重新捧起梵本。这次,他看了良久。最后,他一脸颓唐和惭愧地抬起头:“是我老了,记错了。”
大雪封山。我在屈支国淹留了六十多天。无事时步行到奇特寺,木叉毱多仍然不情愿和我聊起佛法,不同的是,他在我面前再也没有踞坐过,要么站着,要么避开。他私下对人说,这个支那僧人很难酬对,要是去了印度,当地年轻人不会是他的对手。
后来我去了印度,十几年后回到东土。我用两年翻译了《瑜伽论》,用三年翻译《婆沙》。翻到第70卷时接到诏书,皇帝让我不要先翻已有的经典,要先翻汉地没有的。我说,《婆沙》太重要了,以前的译本不全,还有很多错误,希望听许我翻完。
在屈支国的那个冬天,凭栏远眺雪山时,我常常想起木叉毱多,想起他抵死株守门户的可敬与可哀。如果他不是当地最有声望的大德,如果他再年轻二三十岁,不知是否会有所不同?现在,我也到了木叉毱多当时的年纪,越来越体会到,对这个年纪来说,忘记所学的知识是很平常的,而放弃所守的观念又太难。
玄奘没有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