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您所见,我在留言中同意了这位读者观点,我也觉得我们中国人特别擅长描写宫斗、也特别擅长解析宫斗。你看这次董宇辉和东方甄选翻车的事儿,多少作者都围绕这其中的权斗故事写出花来了。可是,此事暴露出的最核心的问题,其实不是权斗,而是我们固有思维中更深层的缺陷:比如,中国受众对美和善的喜爱,其实远远大于真。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其实很有趣的现象——整场事件中,无论是东方甄选的小编说“我们是一个团队,文案是大家共同撰写的”,还是其前CEO东方小孙说董宇辉已经年薪千万,是“总裁级主播”,以及“他没看过的书,也能讲的很好”。这些话有极大概率应该都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在整个过程当中,东方甄选内部的“倒董派”,其实一直选择了说真话——当然你也可以认为他们是用心不良的在“恶意说真话”——可是双方博弈到最后的结果,是董宇辉挟他的粉丝之势战胜了“恶意说真话”的东方小孙。“真善美”这三个字,常常是在我们语言中是连用的,但实际上,通过这一次事件,你能看出来,中国公众的判断标准,是吧这三个字眼倒置的,我们最在乎的是“美”,谁在镜头前表现得美,让人舒适,流量大,我们就把更多关注和同情都给他,进而觉得他更“善”,在是非争论中力挺他。至于美和善之后真不真?这在多数人看来最不重要,与他们基于美与善好恶判断相抵触的事实,可以统统都被判定为“恶意说真话”,在“丈母娘”山呼海啸的心疼董宇辉呼声中,对真相的关注,早就被丢到爪哇国去了。当然就这个具体事件来说,公众基于自身情绪好恶做出的选择可能是对的。可是这种以情绪、以流量为导向进行判断、而不在乎事实的是非对错判断标准,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当失去了事实的指南针,让理性完全在情绪之河上漂流,谁粉丝多,谁留给公众的印象好,大家就站谁。那么很可能,下一次基于这种模式做出的舆论判断就会是一场互联网冤案。我希望这个预言永远不要实现,但它很可能会实现。因为大多数受众真的最不在乎真相。再比如,此次事件中,有一个词汇作为与董宇辉抬杠的反面典型被抬了出来,那就是“小编”。作为一个曾经在单位做过四五年文字编辑的人,我觉得这个称呼异常之刺耳。“小编”曾经是媒体行业编辑们在互联网互动时使用的谦称。传统媒体一般遵循的是“记而优则编”,一个记者只有跑新闻、写稿子写出一定水平了,才有可能被提拔作编辑。像我在报社工作那会儿跑了一年新闻,就被调入编辑岗,又经过一年兼职评论员,再然后是专栏作者,拿真的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所以编辑这个岗位,在传统媒体当中至关重要,他是整个媒体的中枢。行内甚至有“编辑为王”的说法。可是在新媒体时代,“小编”不知不觉中沦为了一种损人的称呼,你看各平台的评论区里,动辄就有人调侃“小编怎么怎么着,小编怎么怎么着”,把编辑的谦称当成了别人可以拿来用的蔑称。甚至我自己一个一个字写出来的原创文章,也有人在底下评论时叫我“小编”——这种称呼背后的意思,就是大家本能的不尊重文字原创、不认同文字原创,觉得天下文章一大抄,你不就是坐在计算机前,码几个字么?这活儿有什么了不起的!给我我也会干!于是你就能理解董宇辉与“小编”闹起矛盾的时候,为什么人们都一边倒的支持董宇辉。中国很多受众是漠视知识产权的,尤其漠视文字知识产权,觉得只有在镜头前讲出来的那个人,才是牛逼的,写几个文案算个屁。我无意更正这种理解,我知道我也更正不了。但我只想谨慎地提醒,这类浅薄的理解是会遭到反噬的。你看一下如今国内的影视行业就知道了,请了一堆俊男靓女,拍了一堆炫酷特效,但剧情都碎的如同车祸现场,让人看完大呼上当。中国电影的好剧本都到哪里去了?原因无外乎是因为前些年国内的饭圈文化横行,影视剧的大头都被几个明星拿走了,其次是特效,编剧在整个行业中处于食物链的最底层,于是好的剧本就这么硬生生的被饿死了。法国的作家死后可以进先贤祠,日本的作家在社会上被尊称为“先生”,连俄罗斯姑娘都更愿意跟诗人约会,到我们这儿,一篇文案其作者有没有署名权,居然还要被争论一下。这个差距也是奇葩。一个愿意敬重文字,保护文字知识产权的民族才会有好的文化产出。反之,一个总在对文字工作者说,我花钱顾了你,所以你连名都不能署,别跟我讲著作权法、爱干干不爱干滚的企业,还有那些居然认同这种不合法的行规,觉得这很正常的受众,就值得被那些最垃圾的文案、最粗糙的思想去填喂。或迟或早,你所享受的文化产品,总会配得上你对文化的认知。再次,是董宇辉这个人的人设问题,东方甄选打造董宇辉这位网红能爆火,让他在短短一年时间内从默默无闻到千万级的流量大V,有一半原因是为其塑造的人设的成功:董宇辉被塑造成了一个出身贫寒、靠着自己勤奋读书、踏实努力一步步走向成功的“特有文化的打工小伙”。所以很多底层草根打工人特别能跟他获得共情,前两天我写文章聊这个事儿,我就见过不止一个人留言:“不管你怎么说,我永远支持他,他卖什么东西我都会买,因为他帮我圆了梦。”你看,这就是互联网时代草根叙事的优势所在,因为受众会把自己的立场不自觉的带入这个草根人物身上去,与他一起悲喜,为他的境遇心疼。但实际上,我要很残忍的说,这其实是个幻影。刚刚正式晋升副总裁兼高级合伙人的董宇辉其实早已不是打工人。东方小孙说的那些“我觉得你是总裁级主播”“年薪过千万”这些话,虽然显然是在拆董宇辉的台,但其实也在提醒受众这个事实——董宇辉的“草根人设”至少现在已经名不副实了。就算东方甄选给他穿小鞋,他所要苦恼的也只是该跳槽、辞职单飞、还是利用粉丝和俞敏洪就地议价博弈。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打工人所日常苦恼的范围——你平时遭遇的苦恼,其实更多是领导安排个工作,你不喜欢也得捏着鼻子去干。强势同事把他的任务、责任摊牌给你,工作做出成绩之后却要独占所有好处,你却无力也不敢反抗,生怕丢了饭碗。你把这些遭遇对号入座一下,会发现在这起事件中,你真正应该共情的,其实应该是那个默默出现,猛然爆发,又最终默默消失的小编才对。你和他而不是和董宇辉,其实才是有同样遭遇的“打工人”。可是大多数人是不会共情,甚至不会关注那个从始至终只在顶缸背锅,身不由己的小编的。因为共情这个角色实在是太让人憋屈了,就像自己现实面临的生存境遇一样,不爽。相反,带入董宇辉就很爽,看着他一步步怎样走向成功,怎样逼着老板就范。成功上位,幻想自己也如是,整个故事,宛如一个互联网爽剧。爽剧当中,受众很难同情真正的小人物,不幸者——哪怕他们自己在现实中也是小人物,不幸者。所以我其实特想问一问那些受众:如果你是研究生,你却力挺董宇辉,觉得小编就没资格在自己写的文案上署名,那你会支持自己的导师把自己苦心写出来的研究成果直接拿来,署上自己的名字出去发表,名利双收,然后只给你很少的一点分成么?人家导师也有理由啊:我是权威,名气比你大,人脉比你广啊,不是我发出去的论文,能有那么大的反响么?如果你是打工人,你却愤怒于小编的爆料,觉得公司都(可能)跟他签了保密协议,放弃声明自己的文案署名权,这么做是公然违反公司规章。那你对自己入职前签的“奋斗者协议”,自愿放弃所有双休日和带薪休假的权利,为公司业绩而996奋斗终生有什么感想?人家公司也振振有词啊,虽然这种规定公然违反劳动法,但是你这活儿可替代性高啊,你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滚么,有的是人抢着干。你看,实在吃下了东方甄选设计,董宇辉扮演的这个“有文化的草根打工人”的这个人设,并将自己带入之后,很多人反而在为那些其实严重侵害了自己的利益的行业潜规则,并对那些自己真正该值得同情的个体视而不见,这就是短视频时代商业资本所创造的娱乐至死对广大受众无敌的一种忽悠——就像小孩子都爱看孙悟空大闹天宫一样,公众天性喜欢崇拜英雄,并期待神通广大的草根英雄去挑战权威,把“天庭”砸个稀巴烂。可是真正能拯救多数受众脱离苦海的,恰恰不是神通广大,其实与你不是一类人的英雄。而是公平的制度、普适的法治、以及认清自己是谁,并看见那些与自己同属不被关注、不被认可的“沉默的大多数”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恰恰是我们已经稀缺,并且在对董宇辉这样的事件的狂欢中越来越少的。文章的最后,我想讲一个最近几天的亲身经历——这两天我在桂林玩,那天在阳朔投宿,晚上在西街上遛弯,行到一处酒吧门口,我看到一个酒吧驻唱的女孩在那里自弹自唱。我被她的歌声和对歌曲的理解以及演绎惊艳到了,我停了下来,和朋友点了一点喝的,在那里一直听到她表演结束离场。
我觉得她唱的真的很好,如果有机遇,她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个明星。可是她没有,她依然只在这小小的阳朔,这间不起眼的小酒吧,做一个最普通的驻唱。也许是因为现如今,线下的好声音已经充满了各种潜规则,而线上的某音某手,又充斥着各种浅薄的口水歌。总之,这样有才的一位姑娘,只能默默的在这个寥落的酒吧里弹唱。寒潮下的桂林很冷,那姑娘弹吉他的手冻得发白,每一曲歌了,只有我略显尴尬的给她鼓几下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多人觉得董宇辉很有才,而能写文案的小编遍地都是。但实际上,想董宇辉一样有才的人,在中国也许同样为数不少。就像这位在酒吧驻唱的姑娘一样,太多有才的人,只是缺少一个像董宇辉那样的运气与机会。我们无法奢望运气能公平的垂青每一个有才的青年,但我们至少应当呼唤机会的公平、对法律的尊重、以及更多的人,不要虚妄而狂热的共情董宇辉这样的成功者,够了,多去看看那些在角落里默默付出,默默弹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