扼要聊聊《俱舍》的家家

前几天直播时聊了这个问题，今天写成文章。

1、少看《光记》

我经常建议学习《俱舍》的人要少看《光记》。这里说的少看《光记》不仅包括《光记》，还包括《宝疏》《颂疏》《称友疏》《法义》，乃至近现代人的普及读物、论文专著等等。

那么，什么叫少看？为什么要少看？

少看说的是比例上的。我主张，学习阿毗达磨的时间，80%以上要花在直接阅读《婆沙》《俱舍》《正理》原文上。这里说的原文，指的是玄奘的译本。不是建议去阅读梵文或者藏文等。剩下20%，你想怎么造怎么造。也就是说，读《光记》《颂疏》可以，但是不要侵占你读《俱舍》的时间。你读2个小时《光记》，就应该读8个小时的《俱舍》（或《婆沙》《正理》）。因为现代人，我了解到的，学习阿毗达磨的时间都很有限。包括把有部阿毗达磨当成博士论文去写的人，都不见得有多少时间读《俱舍》，更不要说《婆沙》《正理》。那么，水平一塌糊涂也就太正常了。

上面是第一个原因：不要让《光记》等侵占了《俱舍》等的阅读时间。第二个原因，你得有能力分辨《光记》说得靠谱不靠谱。这一点，也是建立在前一点的基础上。你只有80%的时间花在《婆沙》《俱舍》《正理》上，才有可能知道《光记》说得靠谱不靠谱。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在20%的时间里，怎么看《光记》都无所谓，因为他有依据的地方你知道有依据，没依据的地方你知道没依据。不会轻易信他。满足以上两点，再看《光记》，就多利而少弊了。

2、什么是家家？

家家，一来，一间，是应该放在一起聊的，尤其是家家和一间。这里聊家家，一间也就清楚了。

家家有三个条件，按照《俱舍》《正理》，是：断惑、成根、受生。

断惑非常好理解，“断欲三四品”嘛。为什么需要“成根”？是为了把异生和部分圣者排除在外。因为异生也可以“断欲三四品”，世俗道断嘛。这种异生显然不是家家。因此，必须成就欲三四品的无漏根，“谓已成就彼能治道三品四品无漏诸根”。这不仅排除了异生，也排除了部分圣者。哪些圣者？那些断三四品后入正性离生，在见道位和修道位未起胜果道乃至起胜果道但是没起到欲三四品无漏对治的。是这个意思。

有了断惑、成根，还不够，还要加个受生。为什么还要加“更受欲有二三生”？

为了保证，水平不要太高。这是排除掉另一部分圣者。哪一部分？断欲五品往上的。你想想，阿罗汉满不满足断惑？“断欲修惑三四品故”，当然满足——他都超额完成了。阿罗汉满不满足成根？有满足成根的阿罗汉。（注意，也有不满足的，这是另一个话题，我甩原文在这儿，不细说，“彼修所断六品离系，唯世俗道治生时得，必不起彼无漏对治，是一来果向道摄故”，“彼先修断六九离系无无漏得，为永不得暂不得耶？应决定言彼永不得”。）既然有满足的阿罗汉，为什么这帮阿罗汉不是家家？这就必须祭出家家的第三个条件：受生。“更受欲有二三生故”。受生这个条件一出来，别说阿罗汉，断欲五品的都不行了，都被排除在外了。

实际上，“受生”这个表述，在《婆沙》里略有差别。《婆沙》的三个标准是：业、根、结。根结两个和《正理》是一样的，就是成根断惑，调了次序而已。业，是和受生联系在一起的，《婆沙》说的是“谓先造作增长欲界二有或三有业”，这其实就是要说受生。但说受生比说业好。为什么？因为业有定不定，造作的欲界二有三有业，是不是定业？如果是定业的话，这家家就只能是按部就班的家家了，不能跳级了；如果是不定业的话，说业跟不说也差不多，因为反正是不定的，也不一定受生。所以，《俱舍》《正理》的改进版就用“受生”代替了“业”，实质是一样的。

但要知道，“更受欲有二三生”也不是固定的，不是必然的。“然颂中言二三生者，以有增进于所受生或少或无，或过此故”。——要理解家家，一定要反反复复读这句话，读上五十遍。这还不够，还要把另一句话读上五十遍，“谓已进断三四品惑，决定余有三生二生”。如果你偏读前一句或者后一句，就不可能明白什么叫家家。如果你不反复咀嚼涵泳这两句，而去翻《光记》《宝疏》《颂疏》等各种资料，就更不可能懂什么叫家家。

把以上两句各读过五十遍之后，你会清楚，除了那些先断欲五品后入见道的，成为家家是修道上的必经之路。因为你进到这个地方，你就是家家，然后你继续前进，断欲界五品，你就不再是家家了——但你曾经是家家。因为不再是家家，家家受生的标准往后也就不适用了。但是，当作为圣者，成就且仅成就欲界三品四品无漏对治的时候，他是“决定余有三生二生”的。

也就是说，不是家家的时候自然可以不是家家，而且必须不是家家，但是，是家家的时候必须是家家。什么意思呢？举个例子：对事实上天七人七这种，欲界最慢的涅槃者（注意，不是色无色界），他有没有可能到最后一生才断欲三四品，然后断五六七八九品乃至上界修惑？

绝无可能。

假如有可能的话，他得一来果的时候不是一来而是不来，他成为一间的时候不是一间而是无间，同理，他成就且仅成就欲三四品无漏诸根的时候不是家家。——这是绝不可能的。

所以，《光记》这段话是大错特错了：

《俱舍論記》卷24：「應知欲界經生聖者，若起聖道能進斷惑，必於此生得無學果。但為斷道起時艱辛，勵力起得，誰肯更生？以曾受生極厭苦故。若七生位經生聖者，能進斷惑，必不更作家家等人。若家家位經生聖者，能進斷惑，必不更為一來等人。若一來位經生聖者，能進斷惑，必更不為一間等人。」(CBETA 2023.Q4, T41, no. 1821, p. 358c13-20)

《婆沙》说得很清楚，“一间是一来差别”。一来受两生，进一步成为一间，受一生，没毛病。一来不一定必然受两生（这里都是说欲界），如果得一来后，此生成为一间，就少受欲有一生，再进一步，此生成为不还，再少受欲有一生。但不能在刚刚成为一来的时候就说注定只需更受欲有一生甚至一生不受。

因为这个问题搞错，《光记》错的不是一处两处，如下也错了：

《俱舍論記》卷24：「家家約具緣，要須生滿方彼攝。問：不滿二、三便般涅槃，既非家家，是何攝耶？解云：一來向攝，以向寬故。家家義狹，故非彼攝。」(CBETA 2023.Q4, T41, no. 1821, p. 358b27-c1)

说到底，这是没清楚“受生”这个标准的作用。“受生”不是为了保证别的，不是为了保证将来真的就这样受生，而是为了保证此刻“仅成就”，不得过此——过此不名家家。因为在断欲五品的时候就不是家家了，家家不是拿后面不是家家的时候真实发生的受生数来判断的，而是用受生来保证断惑不要超过欲界第四品。

3、天家家容在人趣受生吗？

快道林常《俱舍论法义》说：“问：二生三生家往人来天往来为局人局天？答：天家家唯于天趣往来，人家家准之。是大小乘经论一同。然至灭后九百年《正理论》师创立人天往来义。先标破彼义后当辨正义……”

快道后面长篇累牍地驳斥《正理》，又说是经中没说，又说是《婆沙》没说，又说是往来不等，实际上，没有一个理由站得住脚。总之，我的看法是，快道这些辩驳，看了不如不看——如果你自己不明白，只会徒增滋扰和混淆。如果你自己明白了，看看当然不妨，但也没啥用，只能知道他错了而已。

这个道理，和前面说过的一样。——家家是可以成为一来的，而且必然要成为一来；一来虽然不必然在后来的事实上一来人天，但一来是容许在后来的事实上一来人天的。

那么，我们就把后来事实上三二生的家家叫做“按部就班的家家”，后来事实上一来人天的一来叫做“按部就班的一来”，你会发现，按部就班的家家是必然会成为一来的（他总得断欲第六品吧），而且完全可以成为按部就班的一来（因为按部就班的一来前面总有前面断三四品的时候吧，只要他不是断五品后入见道，他就是打家家这过的）。

这说明什么？天家家不局于生天，人家家不局于生人。

看注疏，一定要清楚注疏上说的有没有依据。怎么才能清楚？先把《婆沙》《俱舍》《正理》看熟。否则，你以为自己在学阿毗达磨，实际上学了一堆不符合阿毗达磨的东西。对的只有一种，错的有十种百种，你要先知道对的一种是什么，错的不用细看自然知道它错，因为它和对的不一致。反过来，不知道对的一种是什么，去看错的百种千种，看完还是不知道对的一种是什么，也就不知道百种千种是不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