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出城的夜晚
王路在隐身约 8 分钟（本文改编自《释迦谱》卷1的一个故事。）
其实你们都知道我。只是不一定能把前面的我和后面的我联系起来。我在如来入灭之前就死了。但很多经论记载，如来入灭的时候，阿泥卢豆长老专门让阿难去问问如来，以后该如何跟我相处。我生前确实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现在就简单说说吧。先说太子半夜出城的事情，我是王宫中唯一目击了全程的人。
如来是半夜踰城出家的。那时候他还不是如来，是菩萨。我们叫他太子。太子出家前游观了四门。他从小长于深宫，听伎女唱到城外园林的华果茂盛，流泉清凉，就想出城游观。净饭王命人把道路打扫清净，修治了园林。太子从东门出城，城中男男女女都来围观。净居天化作一个佝偻的老头拄着杖。太子看见衰老的样子闷闷不乐，没到园林就回去了。净饭王担心他想出家学道，就给他增加了些伎女。
过了没多久，太子又想出城游观。净饭王让他从南门出城，在道路上悬起幡盖，散华烧香。这次，净居天化作病人，瘦成骷髅，肚子浮肿，在路边呻吟，身上的肉都萎缩干枯了。太子看见，又中道而返。净饭王听说，就请婆罗门的儿子忧陀夷来到宫里，做太子的朋友，给他讲世间五欲的快乐。
不久，太子又要出城，这次净饭王让忧陀夷陪同他从西门出，驱赶了一切老病臭秽的人，再三叮嘱忧陀夷和群臣，如果路边有不好的东西，一定提前清理。这次，净居天担心净饭王责怪他人，化成只有太子和忧陀夷能看见的场面：四个人抬着一具死尸，全家老小号哭着送葬。
太子从来没有见过这场面，问了忧陀夷三遍，忧陀夷都不说话。最后，在净居天的神力之下，忧陀夷才不自觉地说，这是死人。太子生了大怖畏，又要回去。驾车的怕净饭王生气，不敢回，忧陀夷就命令他先到园林里。园林里有香华幡盖和伎乐，众女在太子面前歌舞，太子没有兴趣。他把侍卫遣开，端坐思惟，想到过去曾在阎浮树下远离欲界，得到四禅。
忧陀夷来到太子面前说，好朋友要做到三样：有了过失要劝谏，有了好事要随喜，在苦厄中不舍弃。从古到今，所有王都是受了五欲之乐才出家，太子你为什么不受五欲之乐呢？人活在世上就应该顺从人的天性，没有抛家弃国去学道的，唯愿太子享受五欲，生下子嗣，别让国家绝后了。太子说，你说得不错，我不是要损害王国，也不觉得五欲当中就没有乐，我是怖畏老病死苦，对五欲不敢爱著。你说的过去诸王，先经过五欲再出家的，现在在哪儿？地狱、饿鬼、畜生、人天，都逃不开轮转的苦呀。
回到王宫，忧陀夷向净饭王报告了见到死人的事情。净饭王问其他随从，都说没有看见。净饭王就怀疑这是天神的力量，又想到阿私陀曾说过太子会出家的预言，大生苦恼，又给太子增加了伎女。
不久，太子第四次出城游观，这次是从北门。净饭王为了让他看看城中和熙的光景，就没让他乘车，而是骑马。净居天这次化成比丘，向太子广说解脱的功德。太子心生欢喜庆慰，回宫之后，就对净饭王说，一切恩爱必有别离，希望能允许我出家学道。净饭王听了，浑身颤抖，拉着太子的手说不出话。许久，净饭王说，你不要有这想法了，你还年轻，我没有继承人，你别扔下我不管。太子说，父王要是能满足我四个愿望，我就再也不提出家的事了。净饭王让他说，太子说，不老，不病，不死，不别。净饭王又悲伤起来。
王城内擅长看相的人都知道，太子如果不出家，再过七天，就能成为转轮王，掌管四天下，七宝自然会来，释迦种族也兴盛起来。他们就去告诉净饭王。净饭王派了重重护卫看守王宫和王城。之后，又来到太子住处说，我知道你对世俗没有兴趣，但国家要有人继承，我只想让你生个儿子，之后你想怎么办都行。太子说，好呀，就用左手指了指太子妃的肚子，太子妃耶输陀罗当时就感觉身体不一样了。净饭王很高兴，心想七天之内是不可能生出儿子的，过了七天，太子就成转轮王了，不会出家了。
而太子想，我已经十九岁了，今天是二月初七，父王的心愿我也满足了，是出家的时候了。有了这想法，身体放出光明，从四大王众天一直照彻净居天。而人间见不到。诸天见到，都知道太子出家的时间到了，就下来人间太子住处，顶礼合掌说，无量劫的修行现在成熟了。太子说，是的，只是父王派了很多人护卫，我出不去呀。诸天就运起神力，让王宫王城的人都睡熟了。
耶输陀罗连做了三个噩梦，梦到月亮堕到地上，梦到牙掉，梦到右臂消失不见。惊醒后，她拉着太子说，这是你出家的预兆吧。太子说，你好好睡吧，别想太多。耶输陀罗就又睡过去了。太子起身看看宫女和耶输陀罗，个个都像木头人，像芭蕉中间没有坚实，有人趴在乐器上，有人互相枕着，流出鼻涕口水。于是深深觉得，三界无依，唯道可凭。
这时候，欲界诸天住在空中，法行天子远远对太子说，时间到了。四大天王和无数药叉龙鬼，都披着铠甲从四方赶来。王城的男男女女都疲倦至极，沉浸在深深的酣睡中，孔雀众鸟也疲倦至极，都睡去了。诸天说：太子走吧，像过去诸佛那样，速速逃离这大火的聚集。
太子来到我身边，要把我推醒。因为诸天神力，我自己醒了。太子对我说，车匿，赶紧牵马，我要离开王宫，去山林里。我全身战栗，既不敢违抗太子的吩咐，又不敢违背净饭王的命令，想了半天，哭泣着说，大王不许你出城，现在也不是游观的时候，又没有怨敌前来，你为什么非要这时候出去？
太子说，车匿呀，你过去从来没有不听话，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命令你，你怎么倒不听话了呢？我说，深更半夜的，我害怕。太子担心被人听见，就甩开我，自己去牵马。他要牵的是个马王，叫乾陟，性子很烈，跳来跳去不让他碰。太子手中有百宝轮相，可以消除众生的怖畏，他就用百宝手抚摸着马头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乘坐你，咱们赶紧走吧，不久，我会证菩提果，用法雨滋润众生。
乾陟马王听了，立刻安静下来。帝释天唤来四个天子，分别叫彼岸、近岸、香叶、胜香叶，他们环绕在太子菩萨和乾陟周围。太子菩萨问，你们谁能带着我凌空而去？四天子都说可以。菩萨就问他们有何等神力。彼岸天子说，遍满大地的土我能拎走。近岸天子说，四大海水江河我能肩走。香叶天子说，一切山石我能担走。胜香叶天子说，草木林树我能扛走。菩萨就把脚按在地上，请四天子举起，四天子使尽全力，无法举动。
这时候，我已经起身赶过去了。一边走，一边嚎啕，希望耶输陀罗和其他眷属听见。但她们谁也没有醒。菩萨见我跟来，说了三句话：一切恩爱会当别离，世间之事易可果遂，出家因缘甚难成就。我默然无言，乾陟也不喷鸣了。菩萨身出明相，照彻十方。他骑在乾陟上，四天子各扶着乾陟的一只脚，我一手拉着乾陟后臀的皮带，一手持着七宝刀。忽然之间，我们飞升到了虚空之中。
我感觉虚空中有零零落落的水痕，就问太子菩萨：是下雨了吗？菩萨说，这不是雨，是王宫里的善神不舍得我离开。说着，菩萨像大象回顾，望了望王宫，那是他最后一次和女人居住在一起。菩萨说，我们从东门离开吧，和父王告个别。来到东门，净饭王酣睡不醒，菩萨绕父王三匝，顶礼其足说：不是我不愿孝敬您，是生老病死磨灭有情，我想让一切有情从众苦中拔出。说完，他腾到了空中。
有一个人没有酣睡，是巡夜的释迦族大名将军。他巡行到王城东门，见菩萨腾在空中，就哭着问他要干什么，菩萨说要出家，大名将军苦苦求他，无法阻拦，一边感叹释迦族真苦，一边跑回王宫喊耶输陀罗，但耶输陀罗就是推不醒。大名将军跑遍宫内，喊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能醒过来。他又跑回王城东门，继续喊净饭王，推了净饭王三遍，他还是不醒。这时候，诸天都已经在菩萨这里集会了。
大梵天王和色界诸天无声地围绕在菩萨右边，释提桓因和欲界诸天围绕在菩萨左边，有的天神执持幡盖奏起天乐，有的在空中散下香华，有优钵罗花、波头摩花、分陀利花、曼陀罗花、摩诃曼陀罗花、栴檀、沉水香、粖香、和香。他们簇拥着菩萨出了劫比罗城。
出城之后，过了两个时辰，菩萨来到十二踰缮那之外。他从乾陟马上下来，解下璎珞对我说，你把马和璎珞带回去吧，给家中眷属。从今往后，我舍弃这些，穿上法服了。
我哭着说，森林里有成群的老虎狮子，各种野兽，你一个人怎么过呢？
菩萨说，世间之法，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哪有别的伴侣。我不断除众苦，只能和苦作伴侣，断除了众苦，才能和一切众生作伴侣。
我说，你以前出门，都是乘象乘马，手脚娇嫩，从小到大没吃过苦，这里到处是荆棘岩石，你走也没法走，住也没法住呀！
菩萨说，不管小时候怎样，老病死都会随逐而来。
我说，太子，大王看不见你，要愁死了。
菩萨没说什么，从我手里抽出七宝刀，刀叶又轻又利，像青莲花湛出青光。他截断头发，抛掷到空中说，你看见了，这样的人还有在世间的心吗？
我默然不语，顶礼了他。乾陟也顶礼了他，还伸出舌头舔舐他的脚。菩萨用百宝轮手抚摸马背说，乾陟，回去吧，我证得菩提，会感念你的。又对我说，你千万不要把乾陟牵回宫里呀。
我一路回去，花了整整七天。来到王城门下，我想，别人不知道多么恨我，兴许我就活不成了。于是我躲到城外园林里，把乾陟马放出去，让它先进城。乾陟一进城门，就悲伤嘶鸣，耶输陀罗和宫里的人听见，赶紧跑出来，没有看见太子菩萨。耶输陀罗抱着乾陟的脖子大哭，乾陟跟着悲鸣，忽然就倒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