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天人说了四个字

王路在隐身2024年01月05日约 6 分钟

（本故事改编自《大般涅槃经》卷3、《阿育王传》卷4、《杂阿含经》卷41等）

听说如来要入灭，我赶紧带着五百比丘，从铎叉那耆利国赶往俱夷那竭国。快到俱夷那竭城的时候，实在累得走不动了，坐在树下休息。远远看见一个外道手持曼陀罗花，我就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俱夷那竭城。我问他知不知道我的师父如来，他说，知道，你师父七天前在娑罗林双树间入灭了，后来，遗体抬到了宝冠支提，准备荼毗，天人都在供养，这朵曼陀罗花就是我从那儿拿的。

消息传开，有些比丘悲痛不已，嚎啕大哭，我赶紧安慰他们。但是，另一些年老出家的比丘，不仅没有伤心的样子，反而很高兴，他们悄悄议论说，如来在世时，老是管这管那的，制定了各种戒律，现在他死了，我们终于自由了。

到了宝冠支提，我看见如来的宝棺停放在香积之上。香积是由牛头栴檀和各种杂香聚集而成的，上面铺了很多细丝绵，再用宝帐覆盖。宝帐四周浇洒了香油，有燃烧过的痕迹。

我问阿泥卢豆长老，如来遗体在宝棺里是怎样放置的。他说，如来灭度后，他们用新净的棉花和细毛布缠绕着如来遗体，放到金棺里，四周摆上牛头栴檀、香屑和各种妙华，把金棺放到银棺里，银棺放到桐棺里，铜棺放到铁棺里，铁棺放在宝舆上。如来遗身在娑罗林双树间停放了七天，人天供养后，力士抬棺绕城，从北门入，从东门出，来到宝冠支提。之前尝试燃火荼毗，几次都没有烧起来，阿泥卢豆长老对大家说，这是因为尊者摩诃迦叶还没有来，他要见如来最后一面。

我听了，赶紧踊身到香积上，面向佛足头面作礼。如来双足竟然从宝棺中伸出。我又悲伤又惊奇。仔细瞻视，看见佛足上有污渍，就回头问阿难怎么回事。阿难说，如来入灭后，大家都来围瞻，女人挤不到前面，他就让女人先来礼拜供养。有个穷老太太一百岁了，看见婆罗门和刹利长者居士，还有力士妻女，无论长幼，都有很多香华供养，而她穷得拿不出任何东西，就趴到如来足上哭了起来。我一边把如来双足擦拭干净，一边责怪阿难怎么没有及时制止她。

我礼拜供养完，如来双足收回棺内。我刚从香积上下来，宝舆就四面生起大火，烧了七天七夜。之后，天上落雨，熄灭了火。众多力士收取舍利，看见裹着如来遗身的千层细绵，最里面一层和外面一重完好无损，包裹着舍利。

因为舍利，九个国家差点打起来。俱夷那竭国的力士用细口金瓶收藏了舍利，在城里盖起高楼，派卫兵守护，除了比丘和比丘尼，其他人一律不许前来供养，包括国王、婆罗门、一切长者居士。阿阇世王派人来求舍利，说如来是他的导师，他和如来都是刹利，他也该分得一份舍利。如果不给，就兴兵征讨。其他七个国家和毗耶离、离车也是这个意思。力士本来不同意，准备打仗。幸好有个婆罗门徒卢那说服力士，避免了战争。八个国家分到舍利，各回本国建起窣堵波。

诸天供养舍利后，释提桓因命提头罗吒护持东方佛法，毗楼勒护持南方佛法，毗楼博叉护持西方佛法，毗沙门天王护持北方佛法，又带领诸天众来到我这里，劝我结集佛法。我飞到须弥山顶打大揵稚，召集了三千世界五百阿罗汉。我问阿泥卢豆长老，所有阿罗汉都来齐了吗，他说，只有憍梵波提没来。我就让下座弗那去尸利沙天宫请憍梵波提。憍梵波提听说如来入灭，说阎浮提内空旷不乐，他不来了。说完也入灭了。于是我劝各位阿罗汉，不要在结集完之前入涅槃，并带他们来到王舍城寻找闲静处。

阿阇世王听说，率领群臣到城外迎接。他以前迎接如来，投身到如来乘坐的大象底下，看见我来，也同样投身到大象底下。我赶紧运起神通接住他说，声闻和如来不一样，如来神通自如，声闻是要花很大功夫的，今后千万不要再这样，以免被踩伤。阿阇世王顶礼我说，如来涅槃他没见到，将来我涅槃时，一定要让他见一面。我说可以，并请他来护持结集。

我们来到毕钵罗窟，那里非常适合结集。在毕钵罗窟，我和阿难出现了很大分歧。阿难说，如来涅槃前说，舍弃微细戒，僧众可以安乐。他要向大众传达这教诫。我听了闷然不乐，又想起那些年老出家的愚痴比丘说的话。但阿难毕竟是如来侍者，我就问他，到底什么是微细戒，你问如来了没有？阿难说没有。我说，你不问，犯了突吉罗罪。

随后，我又举出阿难几项罪状，不给如来喝水、踩在如来僧衣上，等等。阿难忏悔后，我对僧众说，微细戒不能舍。假如舍弃微细戒，有人就会说，七灭诤是微细戒，有人会说，众学法是微细戒，四波罗提提舍尼法是微细戒，波逸提是微细戒。无论哪一条戒，只要不想持了，就说它是微细戒，这绝对不行。这样舍下去，一切戒都完了。还怎么以戒为师？凡是如来制定的，我们坚决护持，如来没有制定的，我们绝不增添。从今往后，戒就这样持。

阿难忏悔后，很快证得了阿罗汉果，在阿泥卢豆长老的力荐下，又重新回到结集队伍中。等经法都结集完毕，我进入愿智三昧，观察法藏有没有缺漏，发现没有。我想，报佛恩的事情，我已经完成了。

我看着身上的粪扫衣，想起如来在世时曾对我说，你现在老了，诸根都成熟了，不用再穿笨重的粪扫衣，可以和僧众住到一起，穿居士供养的坏色轻衣。我说，我早已长夜修习阿兰若行、赞叹阿兰若行，长夜修习赞叹粪扫衣和乞食法。这既是为了现法乐住，也是为未来众生作明灯。

由于我始终穿粪扫衣，不少比丘轻慢我。有一回，如来正在给大众说法，我穿着粪扫衣去了，很多比丘远远看见，嫌弃我衣服粗陋，没有仪容。如来知道他们的想法，就把座位让出一半，说：来，迦叶，坐在这里，咱们两个是谁先出家的，是你还是我？那些比丘大为震恐。我合掌说，世尊，您是师父，我是弟子。如来说，是的，我是师父，你是弟子，你先随意坐。我顶礼后坐在一边。如来对大众说：我远离了欲恶不善法，成就初禅，摩诃迦叶也是；我成就二三四禅，摩诃迦叶也是；我成就慈悲喜舍、四无色定、六种神通，摩诃迦叶也是……

我感念如来。

现在，如来入灭了，我老迈臭烂的身躯令人厌恶。我也到该涅槃的时候了。我把佛法付嘱给阿难，发起神通到如来曾经积累无量净善的地方一一礼拜，又到八大舍利塔礼拜，再到大海莎竭罗宫敬礼佛牙。最后来到忉利天。释提桓因看见我说，尊者今天来，是想供养舍利后入涅槃吗？我说，是啊，我来敬礼如来的牙齿、毛发、天冠、钵盂，作最后一次供养。释提桓因亲自捧出佛牙，我高举在额头上，用牛头栴檀、曼陀罗花供养。供养完毕，我对诸天说，慎莫放逸。随即从忉利天消失，来到王舍城。

阿难察觉我要入灭，一步不离地跟着。我让他先去乞食，自己随后就去。他去了，我在日中之前，来到阿阇世王门口。守门人说阿阇世王正在睡觉。我说把他叫醒，守门人不敢。我说，那就等他醒来告诉他，摩诃迦叶来过一趟，说他要入灭了。

做完这些，我来到鸡足山，在三座山峰中结跏趺坐。我穿的还是如来送我的粪扫衣，持着用了好多年的钵盂，我希望它们到弥勒如来住世时也不坏朽，让弥勒弟子看见我的身体生起厌恶。我又想，阿阇世王如果见不到我的遗骨，恐怕会面门喷出沸血而死，于是入定发愿，阿难和阿阇世王来，山峰就打开，等他们离去再闭合。这样，我的遗骨就封藏在鸡足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