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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在隐身一生能几见庐山
王
王路在隐身//约 7 分钟
(本故事改编自《高僧传》卷7、《广弘明集》卷23等)
我活在一个僧权极其强大的时代。以至于沙门是否应该礼敬王者,都会作为话题反复讨论。让讨论达到高潮的是庐山的远法师。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在庐山跟随他学了七年。他既算是我的师长,也算是我的师兄。因为我的出家师父汰法师和他的师父安法师是同学。那个时代,第一流的人物如果不是出家人,也和出家人有着千丝万缕瓜葛。我祖上做过些小官,父亲是广戚县令,他们在历史上都没留下任何笔墨。如果不是父亲在我十来岁的时候送我出家,我一辈子很可能跟他们差不多。出家是因为汰法师。父亲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就到汰法师座下做了沙弥。法汰法师是东莞人,非常漂亮,辩才比不上安法师,容貌倒比安法师好很多。他们少年时代就是同学,后来因为战乱,慕容俊的军队逼近陆浑,他们逃到新野。在新野,安法师遣散了徒众,让我师父汰法师南下杨都。汰法师对安法师说,你去西北弘法,我往东南教化,这辈子恐怕见不到了,来生在佛国净土相见吧!汰法师去了杨都,住在瓦官寺,深受晋简文皇帝敬重,请他讲《放光经》。我出家没多久,汰法师就圆寂了。我十五岁已经能登上讲台说法,年长的法师都辩不过我,可惜汰法师看不到了。我二十岁受了具足戒,又过一两年,就南下庐山找远法师了。我在庐山待了七年,主要学习般若。当时最流行般若。安法师和汰法师一生所学也主要是般若。但我的后半生,般若已经慢慢没那么受重视了。随着僧伽提婆、鸠摩罗什、佛陀跋陀罗、佛陀什、昙摩蜜多等外国三藏来震旦,流行风气三五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僧伽提婆是去过庐山的,那时候我也在庐山。他主要讲阿毗昙,在庐山翻译了《心论》和犊子部的《三法度论》,也教坐禅。我对阿毗昙兴趣不大,那些名相太繁琐了。坐禅我也没有多少体会,我认为慧解是根本。那时候我不到三十岁。后来,听说鸠摩罗什法师到了长安,我和不少同学想去参访。远法师也鼓励我们去。他年纪大了,安法师圆寂了,他不会再亲自去长安。但年轻的学生,远法师鼓励我们多出去看看,开阔眼界。我一生最重要的师长就是远法师。虽然跟随汰法师出家,但汰法师很快圆寂了。我后来也在罗什法师那里待了五六年,但他对我的影响不及远法师。和我一起从庐山去长安的同学有慧睿、慧严、慧观、道温、昙翼等人。慧严、慧观学得比较刻苦。我和慧睿是得意忘言那种。从庐山来拜在罗什法师门下的人里面,我应该是最有名的。罗什三藏门下贤者很多,年轻的是我和肇法师,肇法师比我还年轻将近十岁,年纪大的是融法师和另一个睿法师,不是我在庐山的同学慧睿。我在罗什法师门下有名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学得好,是因为我个性特殊。罗什法师的译场,我参与得很少。他译出《大品经》《大论》《维摩》《法华》时,我都在。我还给《维摩》《法华》作过注疏。但我学了这些,没感觉有什么新鲜的。我嫌《大论》太长了。很多东西没那么重要。像一些故事,还有佛经开头为什么是“如是我闻一时”,要是把时间都花在这些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学完。你得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我和罗什法师以及各位同学的见解经常有出入。比如肇法师他们依据《大论》,说菩萨到七地顿悟,七地以前,好比梦里渡河,用手用脚划来划去,到了七地发现那些都是做梦。七地以后还要再修。我总觉得意思不好。实相不是一段一段的,实相不能分,不能说你先看见一半,又慢慢看见另一半。看见就是看见,没见就是没见。这才是顿悟。当时我就经常提出一些不同的主张。慢慢地,跟他们就有点疏远,干脆走了。我离开长安后,佛陀跋陀罗禅师去过长安,因为和罗什法师见解不同,起了冲突,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慧观带着佛陀跋陀罗禅师门下四十多人去庐山了。这也让我觉得,意见不和,早一点走是好的。罗什法师有名的弟子里,我是最早离开的。离开长安后,我先去了庐山、霍山,又回到杨都。在庐山,我帮助远法师把一百卷的《大论》编成二十卷的缩略本。罗什法师后来翻译《中论》《十二门论》《成实论》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长安了,也没学过那些。我理解佛法主要靠悟,不靠看书。我也看书,但我看经论是这样,自己先想清楚了再去看,看看经上说的跟我想的一样不一样。如果我想明白了,经上不是那么写的,就表示经上只是方便说。回到杨都后,我住在青园寺。在庐山和长安的同学慧严法师,后来也去了杨都,住在东安寺,我们和罽宾的佛陀什法师翻译了《五分律》。我不擅长人情往来,在杨都落落寡合。后来的一件事情,让我再次出名了。那次,天子请僧众吃饭,上饭晚了,过了日中。按照戒律,僧人是过午不食的。天子有点不自在,说时间才刚到中午嘛。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早就过了中午。我站出来说,白日丽天,天说是中午,怎么不是中午!说完,端起钵就吃。别人见我这样,也都吃起来。因为这件事,天子很赏识我。司徒王休元、侍中范伯伦、中书侍郎颜延年等人也都向我问道。范伯伦,人称须达长者,因为他在永初元年布施了祇洹寺。祇洹寺是大寺,他请慧义法师住持。人们把慧义法师称为舍利子。慧义法师在晋宋易代中起过重要作用。早在晋朝的时候,慧义说,冀州有个法称道人,临终对弟子普严说,嵩山有神说,江东有个刘将军,应该接受天命,他用了三十二块玉璧、真金一饼作为印信。刘将军称帝前,先派慧义去找玉璧和黄金。当然就让慧义找到了。元嘉初年,徐羡之、檀道济专权,范伯伦骂过这些人。徐羡之恨他,范伯伦担心杀身之祸,去找慧义求助。慧义说布施可以消灾,劝范伯伦把果竹园六十亩布施给祇洹寺,范伯伦布施了。到了元嘉三年正月,徐羡之被杀。后面范伯伦就对慧义流露出不满了。祇洹寺有很多外国沙门,像昙摩蜜多就在那里教授禅法。外国沙门吃饭是踞坐,也叫偏坐,大腿叉开,不太雅观,而震旦的传统是方坐。范伯伦建议慧义,一律改为方坐。慧义不同意,说踞坐是如来制定的,《摩诃僧祇律》说洗钵盛饭都得踞坐。范伯伦说服不了慧义,就给司徒王休元等一帮人写信,给我也写了。范伯伦在信里对我说,慧义、慧观那帮人,心里没有主见,什么流行信什么。僧伽提婆刚来,他们高唱小乘,说大乘都是魔书。后来,僧伽提婆说法连高座都不上了。法显带回来《涅槃经》,他们又说法身常住才最究竟。很显然,范伯伦这么说是恭维我,拉我站他这一边。我的个性和慧义、慧观恰恰相反。慧观是我的老同学,在庐山、长安都是同学,现在也在杨都。他和他的学生,对我批评不少。他们非常拘泥文字,看不惯我这种风格。关于踞坐方坐的问题,朝臣大多支持范伯伦,僧众里面,支持慧义的多,范伯伦就想拉拢我。我无意参与纠葛,而且觉得方坐踞坐无关紧要,我自己也不会因为西域的沙门踞坐就跟着踞坐。范伯伦要的就是我这句话,我这样说,他就给天子上表,说道生法师就不踞坐。又过两年,范伯伦死了。他的三儿子说六十亩果竹园是慧义逼他布施的,要收回来,慧义拿着范伯伦生前写的地契,说是范伯伦自愿,又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慧义离开祇洹寺去了乌衣寺,和慧睿法师同住。慧睿、慧观,虽然是我的老同学,从庐山一起去长安的,但在对佛法的理解上,难免有不少隔阂。慧琳法师倒和我走得近一些。在居士里面,认同我的是谢灵运,后来也被杀了。我说善不受报。有人说,为什么还有色无色界的果报、声闻独觉的取证?那不是善行本身受报,是对善行的贪著受报。三界受生,都是烦恼的果报,而且只是烦恼的果报。善业没有果报。因此,如来也没有净土。净土只是接引众生的方便。讲这些,让我在京师遭到很多非议和憎恶。有王休元、范伯伦护持的时候,还算好一点。元嘉五年六月,王休元降为卫将军,八月,范伯伦死了。形势一变,我在杨都的处境,也就艰难了。元嘉六年夏天,雷电大作,在青园寺的西墙上显出一道龙的影子。因此改名龙光寺。有人说,龙走了,道生法师也该走了。没多久,反对我的人把大众召集起来,要驱摈我。理由是我说一阐提能成佛。《泥洹经》里写着一阐提不能成佛,但以我对涅槃实相的理解,阐提不可能不能成佛。他们认为我毁谤佛经,必须驱摈。我站在大众面前起誓说,如果我说的和经义不合,就让我现身忽表厉疾,如果我说的不违经义,就让我舍寿时高据狮座。说完,我拂衣而去。我来到虎丘山,旬月之间,就有几百人跟我学法。虎丘山离杨都不远,我住了一年,也待不下去了。元嘉七年,我决定还是去庐山。这时候我已经老了。云高风肃的九月,山林剩下一片素色,慧琳道人给我送别。在庐山东林精舍,我又重新改定了《法华经疏》。后来,听说大本《涅槃经》传到杨都,里面果然说阐提可以成佛。经本传到庐山,我升法座,给大众开讲。是元嘉十一年十一月。《涅槃经》是讲如来涅槃。讲到快结束,我觉得时候到了,就舍寿在法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