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志女的莲花
(本故事改编自《未曾有因缘经》卷1、《增壹阿含经》卷11等)
听说如来派人来到王宫,我赶紧让侍女去打探。我叮嘱她不要露面,万一被人撞见,就说是去膳房取乳酪。
这些天我一直惴惴不安,总预感有事情发生,却又想不出还能再发生些什么。我似乎永远活在爱别离的苦里。两年前,如来回到迦毗罗城,与罗睺罗相见,他并没有怨恨我的意思。释迦族也没有惩罚我。现在,罗睺罗出生三年了。虽然虚岁叫九岁,但王宫内外早已习惯。我想,等罗睺罗长到三十岁,就不会有人再注意他的实际年龄和虚岁的差别了吧。那时候我还活着吗?如来会怎样?想到这里,我嘴角不禁撇出一丝冷笑,也不知道笑什么。我走到床边,拉开纱幔,看着罗睺罗熟睡的小脸,忍不住把自己的脸贴上去。
侍女回来了。她藏起一丝紧张,说如来差遣摩诃目揵连回到迦毗罗城问候净饭大王饮食起居。我问如来没回来吗,她说没有,如来在舍卫国。难道差目揵连回来仅仅是问候大王起居?我不相信。我问目揵连还问什么了,她说,还问讯了大夫人波阇波提和三叔父斛饭王。我说,还有呢?她说,没有别人了。我把莲蓬拍在地上,瞪了她一眼,走出寝宫。
我把耳朵紧贴在净饭大王房舍的东墙上,隐约听见目揵连说要把谁带走出家。意识到是罗睺罗,我双腿一下软瘫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挣扎了好一会儿,勉强站起,想冲进去大闹,明知道于事无补。忽然,我意识到,也许已经有人去把罗睺罗抱走了,我赶紧跑回寝宫,一把扯开纱幔,见罗睺罗还在熟睡。
我出不了王宫。思来想去,决定把罗睺罗藏到王宫西北角的阁楼上。如来弟子都受戒律约束,日没之前必须出城。现在是午后。
我让侍女去膳房取生酥和乳酪。支开她后,看周围无人,我抱着熟睡的罗睺罗跑去阁楼。阁楼长年关闭,西侧窗户坏了一扇。我掀开窗户,解下衣带系紧罗睺罗,小心把他吊放下去。我担心他的头磕在地上,所以系了双肩而不是腰。他甚至连醒都没醒。我也爬上窗户,翻了进去。
阁楼里积了经年的灰尘,呛得我直咳嗽,又不敢大声。我把窗户闭严,检查了所有门闩和窗闩,确认我们娘俩被死死锁在里面后,我抱着罗睺罗上了楼。
阁楼三层,我上到顶层,用衣带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熟睡的罗睺罗平放在那里。随后走到窗前,打开一道缝隙窥察。宫女穿梭在各房舍,我知道她们在寻找我和罗睺罗。不久,侍卫也来了,房舍园林都在搜查,我紧张起来。只求快点天黑。大约半个时辰后,侍卫撤了,宫女也各自回了房,王宫又安静下来,已是晡时。我才发现衣服早已湿透。
我回身看罗睺罗,才想到忘了带些牛奶过来。他醒来一定会饿。要不要出去拿牛奶?我正踌躇着,忽然注意到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如果没猜错,这人应该就是摩诃目揵连。我见过他一次。两年前如来回到迦毗罗城,到王宫接受供养,就是那次净饭大王让罗睺罗拿个丸子丢在如来钵盂里。当时,他就坐在如来左边。我那时候完全没留意他。现在看,才注意到他身材挺拔,相貌粗犷,像盛开的向日葵。他立在这里,似乎到了很久。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样进来的。
我合掌问讯,他合掌还礼。我说,上人这么远来累了吧?如来还好吗,教化众生累不累?差遣上人来有事吗?
他说,夫人,罗睺罗九岁了,如来想让他出家学道。
我说,我不同意。
目揵连给我讲世间是苦、学道解脱那些,被我打断了。我说,如来娶我的时候,我对他像对天神一样,有哪件事没做好?结婚不到三年,他就不要我了,让我们娘俩没有依靠,要不是看罗睺罗还小,我都不想活了。说着,我哭了起来。
目揵连不说话,但他的身体似乎发出一种轻微的呼吸声,像午后的老猫在太阳底下呼噜。他看样子比我年轻几岁,有那么一刹那,我闪过一个怪异的念头,觉得好像罗睺罗应该叫他舅舅。我擦了一把眼泪说,我的命连猫狗都不如,身边就剩这一个亲的,你们还要抢走。你们成天说慈悲慈悲,就是这样慈悲吗?
目揵连什么都没有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受我训斥。极窄的窗缝里透进来的日色最初打在他的右颈上,又渐渐推移到左颈。因为长久静默,阁楼里的浮尘又重新均匀地铺在地上。只有罗睺罗绣了五枚莲花的小肚兜一起一伏。我说,你回去吧,把我的话都告诉如来。
目揵连下楼了。等了会儿,没声音了,我下去锁门,发现门闩完全是没动过的样子。我又检查了所有窗户,也一样,只有我进来的那扇窗户有灰尘被人碰过的痕迹,是我和罗睺罗留下的。
太阳西沉了。目揵连该出城了。这时,大夫人波阇波提来了。侍女叫门,我没答应,装作不在这里。我知道装不了,但还是存一丝侥幸。侍女高喊了几声,罗睺罗醒了,哭闹起来。波阇波提说,孩子该喂奶了吧,我带了牛奶过来。
我喂罗睺罗喝完牛奶,天色暗下去了。波阇波提吩咐宫女掌灯,又取来坐具,坐好,半晌沉默。之后,她缓缓开口,说母子间的恩爱很短暂,如果不能解脱,就要在漫漫长夜受大苦,今生虽有片刻温存,来世会堕到地狱两不相知。
我说,那就等到我和罗睺罗两不相知,再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波阇波提说,放罗睺罗出家学道,等他学成可以回来度化我,就像如来度化释迦族的人那样。被这句话触痛,我说,你怎么不跟着如来出家,你不是他养母吗?如来都度化不了你,罗睺罗能度化我吗?我知道,你们就是想把罗睺罗抢走,好惩罚我,你们觉得我给释迦族丢脸了。要惩罚我,为什么不在怀罗睺罗的时候就把我杀掉?等罗睺罗长大,再把他从我身边抢走才解恨,对吗?
波阇波提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我知道自己过分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但我庆幸自己这么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彻底死了把罗睺罗抢走的心。
一夜没出阁楼。我没吃饭,也不敢睡觉。生怕她们趁我睡着把罗睺罗带走。罗睺罗刚断奶半年,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今天的事情对妈妈意味着什么。他又睡熟了。上弦月静静挂在碧蓝的天穹,又是初八。七叶树在夜风中奏起梵音。我陷溺在长夜的苦海。
第二天,摩诃目揵连和波阇波提来过一趟,稍坐片刻就离开了,临走劝我保重身体。
在阁楼待了两个夜晚后,我极度疲惫,回到了寝宫。为了防止别人趁我昏昏睡去把罗睺罗带走,我用绳子把他的手腕和我的手腕捆在一起,系成死结。罗睺罗很不舒服,我哄着他才系上。
以前罗睺罗吃饭是侍女喂,现在变成我喂。几天下来,我心力交瘁,病倒了。波阇波提又来过我一次,没有提罗睺罗的事,只是带来些食物。
生病的几天,罗睺罗一直拴在我胳膊上。我躺在卧具上,他只能躺在我旁边,时间长了,就起身坐会儿再躺下。我告诉他,妈妈是怕你被人抢走,他很乖地点头说,愿意被我一直拴着。一天两天,他开始有点难过,但忍着不说。我几次喂他吃饭,他都吃得很少。我捧起他的手腕,绳子勒处已经血肉模糊了。我割开了绳子。
随后几天,只要罗睺罗一离开视线,我就会大喊罗睺罗,他就很快跑回我身边。有几次他没有及时回来,我强撑着出门,摔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罗睺罗看到也吓坏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罗睺罗慢慢习惯了。我的大喊让他有点苦恼。再看到惊慌失措的我,他只是过来抱住我并拍两下。察觉到这一点后,我再看不见罗睺罗,宁愿焦心地在王宫各处房舍找寻,也不再大喊他的名字。
波阇波提仍然不时过来。如果我情绪好,她就暗示性地提一句罗睺罗,一旦她提起,我的脸色立刻就变。见我情绪不好,她就不再提了。但我知道,她始终没有放下这念头。
有时候我想,他们既然想送罗睺罗出家,为什么不趁我不备派力士把罗睺罗带走?真那样做,我是拦不住的。我有点怀疑,他们不是真的想让罗睺罗出家,只是想这样折磨我,让我永远担惊受怕,永远觉得罗睺罗随时都有可能从我身边消失。越是怀疑,我越觉得这样的怀疑有理由。
波阇波提又来了。我说,我没嫁过来的时候,八个国家都争着娶我,你们那时候怎么不说太子要出家?早知道出家又何必把我娶过来?娶妻不就是为了一辈子恩爱繁衍种族吗?难道是为了一辈子折磨断子绝孙?
她又给我讲解脱,我打断说,不要再给我讲解脱,我这辈子都不想解脱,下辈子也不想,你们想解脱就自己解脱,不要打着解脱的旗号惩罚我。真想让罗睺罗出家,就把他抢走,别来征求我同意,我不可能同意。你们说罗睺罗出家是如来的意思,可是如来来过吗?如来根本不在乎,是你们想惩罚我。
波阇波提青着脸走了。我知道又伤害她了。但我不后悔。
很长一段时间,波阇波提没有再来。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我悬着的心也有点放下了。罗睺罗又长高了一些,小孩一天一个样,莲花肚兜已经穿不上了。这天上午,我正寻找工具要把肚兜改一改,如来来了。
我没有吩咐侍女给他敷坐具,也没有自己敷。如来敷了坐具,在我侧边坐下。
他说,耶输陀罗,你饮食起居都好吗?
我一下子忍不住哭了。我说,你让摩诃目揵连来问讯,问大王的饮食起居,又问大夫人,还问三叔父,为什么就不问我?
如来拿起罗睺罗的肚兜,用百宝手摩挲着,等我情绪平复了些,说,耶输陀罗,你还记得过去的誓愿吗?
我说,什么誓愿?
他说,你曾经是个采莲的梵志女,还记得吗?
我像被雷击中了。如来从他深不见底的平静里,打捞出记忆深渊中早已破碎成尘的灰烬,编织成五彩斑斓的网,我像一条鱼钻进了网,于是一段簇新又陈旧的记忆像梦魇缠绕在我身上,溶进我的血液。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
久远劫以前,我是钵摩国的梵志女。国王迎请定光如来和比丘众接受供养。他命人修治道路,悬起缯幡,下令国人不能卖任何香华,他要全部买下,谁敢违反,必定重罚。
那天我在城外取水,手持五枚莲花。有个梵志过来说,大妹,能卖花给我吗?我说,我什么时候是你妹?你认得我父母?梵志说,好姑娘,我给你钱。我说,你没听说大王不许卖花?你要花干什么?他说,我看见一块良田,想种上。我说,花离了根,种不活。他说,良田可以让死灰复生。我问是什么良田,他说是定光如来的功德田。
我说,你答应和我生生世世做夫妻,就给你花。他说,我不想著欲染。我说,我不是说这辈子,我是说将来。他说,菩萨要生生世世布施,你做了我的妻子,会阻碍我布施。我说,不会的,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于是我们各自起誓,他用五百金换了我五枚莲花,然后作别。
我忘记了把花卖给他之后,受到国王怎样的惩治,只记得自己并不后悔。
如来看着我说,谢谢你的莲花。
说完消失不见。
我拉着罗睺罗大哭。罗睺罗跪下说,妈妈,妈妈,你别难过,罗睺罗这就去问讯世尊,很快就回来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