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富

那个高尚的小姐。

不止一次听到别人讲:古时候的名妓都是一绝,现在的陪酒女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确实,民间流传着不少古代名妓的故事,哪个都长得倾国倾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有的还能共讨政治,算得上是全才。

而关于现代的风尘女,20年前扫黄打非还没这么劲道的时候有一个笑话,说是某夜总会的小姐都自称大学毕业,金主说:“我给你出道高数你做做?”小姐说:“不好意思,我只卖身不卖艺。”

是网络笑话哈,不必当真。

话说回来,那种名声能流传到今天的风尘女,就算现在有,一般男人也见不着呀,资格不够好吗。

要说古时名妓,我佩服严蕊。

严蕊宋代人,她的出身有两种说法,一是被养父卖入乐籍,从此沦落风尘;二是她亲爹曾是当地小官,遭人诬陷屈死狱中,她不得不入了贱籍。不管哪一种说法,反正都不是她自愿的。

成了官妓之后,她的主要工作是给当官的陪酒、表演歌舞。按照宋朝时的规定,官员虽然可以叫官妓献艺,但不能上床。

官妓给人的感觉就是,呃……虽然有明文规定“卖艺不卖身”,但这个群体(不是单指严蕊)肯定比良家妇女那啥得多。她们是女人中的女人,整天要接待名门权贵、公子王孙,保不准哪个看对眼儿了,发展一段私情,也在情理之中吧。要说有清白的,肯定有;要说百分之百个个清白,可能性不大。

严蕊是个才女,当时的台州太守唐仲友是个大名鼎鼎的才子,慕名前来,俩人吟诗作对。唐仲友在当时的文学界的地位非常高,相当于现在拿过茅奖的一线作家,而且人家还是“说斋学派”的创始人,属于大文学家了是。

朱熹跟他曾经政见不和,闹过别扭。俩人公开互喷过。朱熹那就更厉害了,属于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巴拉巴拉。

朱熹跟唐仲友不对付,就到处找唐仲友的小辫子。有天他非要说唐仲友和严蕊上过床。

没证据,咋办呢,就把严蕊抓过来打。

朱熹可能觉得,一个风尘女子而已,贪生怕死之流,随便打一顿她也就认罪了。

但是打了,她不认。

我曾经看过野史,讲那时候挨杖刑是要扒裤子的,严蕊被扒了裤子当众挨打,有些小官吏还把她裤子捡跑了,叫她当众出丑。还有的说把她投入狱中,把她肉体的某一部分缝了拆,拆了缝,反正各种折磨,几乎把她弄死了。

但是她哪怕奄奄一息都不认跟唐仲友上过床。她始终说:“如果我认了,其实我罪不致死,但是我没干过的事我不能承认。我死了事小,我不能污别人清白。”

一个官妓如此有节操,倒显得朱熹没节操了。看热闹的越来越多,最后闹到朝廷上。谁还没几个政敌,于是有人弹劾朱熹,引起皇上重视。皇上宋孝宗就喊岳霖去重审。岳霖是岳飞的第三个儿子,清正廉明那是出了名的。

岳霖跑到监狱里问严蕊:你跟唐仲友见面,只是谈诗词歌赋吗?

潜台词是,你一个官妓,你讲你跟一个大文学家探讨文学,没法叫人信服呀。

打个比方,一个普通炒股的小市民,能跟巴菲特聊炒股一聊就是半天,还聊过无数个半天,还是巴菲特情不自禁的去找人家聊,这种事儿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嘛。

岳霖问她,你怎么证明自己能跟唐仲友在文学造诣上是一个档次?他指着监狱外面的一树桃花说,要不然你就拿它作首诗吧。

严蕊当场作了首名垂千古的《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前几句严蕊是讲自己堕入风尘,是命运凄惨,实非所愿,就好像花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谢一样,都掌握在花木之神东君手中。如今自己的命运,其实也就是岳霖您掌控着在,我自己又能做得了什么主?

后面两句她讲自己其实不愿过这种给人唱歌跳舞的生活,假如有一天能摆脱官妓身份,能像普通女子一样,将山花插满发髻,嫁给一个普通的男人,得归大隐,多美好啊。

结合当时的场景,我觉得她还有一层意思:你看那棵开满花的桃树,它难道愿意长在监狱窗外吗?它不想长在桃花山上吗?待到山花烂漫时,你也不知道它是哪棵……奴家命苦,该怎么跟你表达啊。

其凄凉,其无助,其才华,都把岳霖给惊呆了。马上无罪释放,而且削了她贱籍。后来严蕊嫁给了倾慕她的一个好男人,据说白头偕老,过得很好。

这种女人,大才。

可是这种留名千年的风尘女,又能有几个?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而且过去有大才的名妓,基本不愿意过以色侍人的生活。现在可不像过去,还分什么贱籍、良籍、贵籍的,当不存在“被迫”,那就属于“自甘”,都“自甘”了还指望人家才貌双全、情绪稳定、不犯精神病、不因好奇心驱使、不单纯贪图钱财、有品有节操、连生死都不畏惧,今儿给你画幅世界名画,明儿又给你写首千古传唱的诗词……笑话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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