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 LIST”年度拍卖行人物榜单丨中国嘉德董事总裁胡妍妍

中国嘉德香港2024年01月16日约 13 分钟

“THE A LIST” 首届年度拍卖行人物榜单新鲜出炉，榜单由诞生于1709年的英国文学与社会期刊《Tatler》发布。中国嘉德董事总裁胡妍妍女士荣耀上榜。

胡妍妍，中国嘉德董事总裁，同时她也是参与并亲历中国书画征集、拍卖的资深专家。她1993年入职嘉德拍卖，历任中国书画部总经理、副总裁、总裁。作为嘉德的资深专家，她精通业务，富有中国书画鉴赏能力，诸多传世名作的征集和拍卖都亲历其中，2023年嘉德秋拍最终以2.875亿元成交的《涤砚图》更是与她有长达20多年的交集。

《涤砚图》征集背后的故事和感动瞬间，当今什么藏家在收藏中国古书画，从业30年的记忆里哪一个时刻让她心生感慨，以下是《Tatler》对胡妍妍的采访。

2023年是中国嘉德成立30周年，嘉德以优异的成绩给整个艺术市场带来信心。尤其是在秋拍中，王蒙的《涤砚图》以2.8亿元成交，我们听说嘉德在这件作品上耗费了好多年的心力。您能否先跟我们分享一下您一开始是如何得知它的，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最终才取得了如此亮眼的成绩？

胡妍妍：这幅《涤砚图》虽然是首次进入公开市场，公之于众，但是它特别有名，尤其在海内外的学者圈、收藏圈更是广为人知，徐邦达、启功、王季迁先生都说过：看到（涤砚图）即是福气。这主要缘于这幅画的藏家邓先生，他非常乐于与朋友分享收藏，邀请很多人去府上看画。另外，这幅名画在波士顿博物馆和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都展出过，不少藏家都专程去观摩过。

王蒙涤砚图

立轴纸本设色

65×34.41cm

成交价：RMB 287,500,000

中国嘉德2023年秋季拍卖会

我第一次听到邓先生的名字是在徐邦达先生家。谈笑间，提到收藏家对画的痴迷，徐太太说有一位纽约的藏家，天天对着他收藏的画细细品味，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还要把画挂在房间里，“深夜把玩”后，才能安然入睡。我当时想，一定要认识这位藏家。

1996年我们去了纽约，很快就结识了邓先生。他是一个特别热情好客的人，他的餐厅就像“纽约客厅”一样，他的饭局可以把几乎所有在纽约的博物馆专家、馆长、收藏家聚齐。虽然他的餐厅地理位置还挺偏远，在新泽西，从曼哈顿开车过去需要一个多小时。有些人甚至要两个小时的车程才能到达。我当时很疑惑，大家怎么会为了一顿饭如此兴致勃勃。后来我才了解到，邓先生不仅热情好客，还非常热衷与大家分享他的藏品。从傅抱石、张大千，到八大、石涛，难得一见的好画，他都舍得拿出来大家共赏，这些画作是最吸引人的。

这件王蒙的《涤砚图》，我们20多年前就在邓先生家中欣赏过。

大概在四年前，邓先生从美国到北京。我组织了晚宴，大家在席间谈论起了《涤砚图》，在座的诸位都鼓励邓先生以三亿作为底价拿到市场上来，邓先生笑而不答，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从此，各大拍卖行，闻风而动，近水楼台的亲自登门拜访，其他各家纷纷开价，承诺自己一定能拍得最好。最终，邓先生还是把他心中最珍贵的这件藏品交给了中国嘉德。

我认为这无外乎有三个原因。首先，邓先生与我们的交往历时颇长，他与嘉德的上上下下，从陈东升董事长，董事总裁胡妍妍，王雁南副董事长，郭彤副总裁、古代书画部栾静莉总经理，都建立了非常坦诚的友好关系。他思前想后就是要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交给熟悉且可信赖的朋友。其次，邓先生多年来一直密切关注古代字画拍卖市场的势态，他对市场上的一举一动都洞若观火。嘉德踏踏实实、说话算数、实力雄厚，赢得了他的好感和信任。第三个因素是我们嘉德的古画顾问尹光华老师。尹老师考证出一方漫漶不清的收藏印出自明代徐润卿，他是位画家兼收藏家，使得《涤砚图》的流传更加有序。

在与邓先生签约和交接画作的过程中，他两次激动落泪。我切身地感受到一个收藏家出让藏品的一刹那“别时容易见时难”的心境。

最后我们也不负邓先生的信任完成所托，最终《涤砚图》以2.5亿元的善价落槌，实至名归！

《涤砚图》拍卖现场

您刚才提到，这幅画来到国内后，进行了研讨会、多场预展，还有与潜在藏家的单独互动。在整个过程中，有没有一些让您印象深刻的瞬间，比如一些藏家对这幅画的反应、点评或其他有趣有意义的时刻？

胡妍妍：这幅《涤砚图》虽然是首次进入公开市场，公之于众，但是它特别有名，尤其在海内外的学者圈、收藏圈更是广为人知。以前的研讨会，特别是关于古画的，大家会不约而同地把焦点放在真伪问题上。这一次，格外轻松，因为真伪这个基础问题20多年来已经解决了，是当今的学术界非常公认的一件作品，所以，研讨会上学者们把焦点集中在《涤砚图》的学术价值和意义，研究其笔墨、构图、流传等问题。讨论热烈，长达6个多小时，简直就是废寝忘食。

《涤砚图》预展现场

拍前的单独看画是大藏家的福利。我们会邀约有意向的藏家到嘉德“库房”观赏原作。我发现这次的邀约出席率很高，藏家们或者只身前来，或者带着顾问一同来看，兴致勃勃。往往拍前看画，藏家们都“谨言慎行”，不透露自己的心迹。但是，我们也从他们的提问和表情中可以猜出几分。《涤砚图》打动人心的一点是它有咫尺千里的大气象，也有精致入微的小细节，画面感特别好，耐看。所以每个近距离观赏的藏家都看得津津有味。但是，《涤砚图》毕竟是底价上亿的作品，藏家们都经历着煎熬，在买与不买之间内心纠结。从某种意义上讲，收藏家是无私的文化传承人，保护人。他们暂时拥有，之后就像接力赛一样，一棒一棒传递下去，为文化千秋万代的流传做出贡献。我是很敬重他们的。

嘉德其实从2023年春拍开始就有很多厉害的作品，我很好奇你们为了30年庆典经历了一个怎样的收集过程？包括《涤砚图》在内，还有别的很有意思的作品吗？

胡妍妍：嘉德10周年那年市场有一次小高涨期，我们顺势而为，拍得特别好。2013年是嘉德的20周年，是市场登顶后回落的一年。嘉德以周年庆典为契机，征集了精彩的作品，扛住了下滑的趋势，扳回一局。2023年嘉德的30周年，又是疫情三年后的重启，为了找到好的藏品，克服万难全球奔走，真的称得上是“寰宇征集”，所有顶尖艺术品不是等来的，必须主动上门去争取。今年4月率先拿到了已经跟踪已久的《众山皆响——画中九友集册》，在春拍创造了非凡佳绩。

众山皆响⸺画中九友册九种

董其昌、王时敏、王鉴、李流芳、杨文骢、张学曾、程嘉燧、卞文瑜、邵弥

水墨、设色纸本、水墨绫本

尺寸：九本册页经吴湖帆装池为等大外观

尺寸均为：36.5×24.7cm

成交价：HKD 191,130,000

中国嘉德香港《众山皆响⸺画中九友册九种》巨献专场

秋拍，我们再次从零开始征集，收到了一系列令人振奋的重磅作品，如《涤砚图》，如龙美术馆的六件作品包括张大千的《红拂女》和《峨眉接引殿》、明代沈士充的《江南秋色》。刘野《金光大道》、周春芽《中国风景》、吴冠中《北京雪》。这些优质的作品奠定了秋拍成功的基础。当然为了这些画我们前前后后三个月，讨论来，讨论去，多方协商，非常不容易。

您刚才也提到了藏家，想请您分享一下最近几年新一代和老一代的藏家之间有什么异同点？以及您跟藏家之间非常有启发性的一次交谈。

胡妍妍：新藏家和老藏家之间的区别很大，这不仅仅体现在年龄上。老一代藏家，尤其是我们与之长期合作的，有些人在20世纪90年代就涉足艺术市场的。那个时候，拍品的单价相对较低，大家对投资相对轻松。此外，当时大家的赚钱速度较快，对未来的期望相对有把握，因此，在投资艺术品时慷慨豪爽。可以说是中国艺术品拍卖市场的第一代藏家。他们一开始并没有非常明确的收藏计划和目标，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藏品的逐渐增多，才有计划地构建自己的收藏体系，或者通过不断调整来达到他们的收藏目标。十年前开始陆续建美术馆、博物馆。有一个上海的藏家朋友，他说当初是因为我跟他说我们嘉德只做中介，不参与买卖，给了他一种踏实感，让他最终购买了某件艺术品，进入了拍卖这个市场，一晃20多年。现在回过头看，起初20年更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发展过程，我们不可能清晰地规划每一步的走向，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新一代的藏家则更为谨慎，毕竟藏品的市场在变化，价格在上涨。而且，他们更懂得从多种媒介获取信息，阅读量大，甚至参加过一些培训班。这些促使新一代藏家和准藏家理性大于感性。不过，我认为收藏最迷人的地方在于“玩”，“玩”是一种放松，也是一种体验，你不能只是纸上谈兵，你必须真正去“玩”。如果你过度理性地看待收藏这件事，就可能无法真正享受其中的乐趣。当然，我也理解，大家肯定都希望能够买到物有所值的东西，尤其是在这种经济环境下。

现在各大拍卖行都在积极拓展自己的场地和空间，嘉德也有自己的艺术中心。那在您眼里，嘉德未来的规划和更长远的目标是什么？

胡妍妍：长远来说，嘉德的宗旨就是要做“百年老店”。近的来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专一，专一是要集中力量围绕最重要的主业来开展工作。涉足多个领域的多元化发展模式似乎不适合嘉德，我们希望做一个非常专业的公司，致力于在艺术品这个领域里做精做专。在未来三年，嘉德不会进行大规模扩张，反而会减量提质，对拍品进行更为细致的梳理、把握和筛选。我们看到，收藏进入了精细化时代，藏家的眼光更为挑剔，目标更加精准，购买行为更加理性。基于客户需求，我们担当好大海捞针的“买手”角色，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引领这个市场走正路。

嘉德一贯有着强烈的使命感，努力为文化的传承和保护做出贡献。我们举办展览，出版书籍，办研讨会，没有急功近利的企图。我们更期望观众能够通过展览和书籍，深入了解艺术品和文物背后的文化内涵，对此发生兴趣。洒下文化的种子，等着它慢慢发芽、开花、结果。

嘉德艺术中心这个场地有助于我们实现这些宏愿。我们在楼里拥有宽敞的展览空间，可以办千变万化的各类展览。今年，我们的展厅全年无休，一个展览接着一个展览，我们的客人和艺术爱好者常来常往，与嘉德建立更加密切的联系。

嘉德今年拍出了这么多珍稀的古代书画，我很好奇，您觉得最近几年古代书画领域有没有什么新的趋势和考验？年轻一代购买能力比较强的藏家，他们对古代书画的兴趣是不是也那么强烈？

胡妍妍：自1998年开始，嘉德设立了古代书画专场，多年来创造了不少佳绩，成为嘉德拍卖的亮点。我们曾经为重要藏家设置过专场，比如五桂山房、紫藤斋、攻玉山房、碧湖山庄、食笋斋、角茶轩等专场。也以主题为线索，策划过一些专题拍卖，比如：扬州画派、清代宫廷艺术集萃、唐宋齐珍、宋元明清法书墨迹等。汇聚了无数名作，《养生论》、《平安帖》、《赤壁图》、《瑞应图》、《致郭右之二帖》、《九友图》、《涤砚图》都是三十年来令人难忘的顶级佳作。

赵孟𫖯致郭右之二帖卷

手卷水墨纸本

奉别帖：16.1×74.8cm

应酬失宜帖：16.1×38.8cm

后跋：20.5×98.3cm

成交价 RMB 267,375,000

中国嘉德2019年秋季拍卖会

古代书画市场相对于当代艺术或其他门类而言比较稳定。作品数量小，资源稀缺。进入古代书画收藏的门槛高，藏家大概需要经历数年的学习和磨练，一旦进入，退出古代书画圈的人反而少，古代书画的藏家一般延续时间长，稳定持久。大概这两个因素，使得古代书画的市场少见大起大落，从单件拍品的成交价到成交率，都较为稳定。但是，尽管都是古画，价格却有天壤之别。最顶级古画的价格一直在不断攀升。比如刚才提到的赵孟頫的《致郭右之二帖卷》，初次谈价时才一两千万元，藏家不舍得拍卖，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为古代书画的稀缺性和深厚文化属性所吸引，顶尖的古代书画价格暴涨，2019年嘉德拍卖《致郭右之二帖卷》时，以2.325亿元的高价落槌。古代书画是艺术史上的明珠，是拍卖市场的制高点。

王羲之草书《平安帖》

手卷水墨绢本

24.5×13.8cm

成交价：RMB 308,000,000

中国嘉德2010秋季拍卖会

最近几年是新老藏家迭代的时期，也是一个断层期。年轻一代可能还在探索，积累经验、知识和魄力。正好这个时候，中国的艺术品拍卖已经走过了30年，进入一个新周期，有一些老藏家下决心去粗取精，也有一部分人可能因为年龄或其他原因，他们出手的时机到了，我们看到近两年各家拍卖行都推出一些令人惊艳的拍品，甚至是我们前两年想都不敢想的作品。这给市场一次前所未有的承压考验，新老迭代还没有完成，顶大梁的还是久经拍场的老藏家。概括一个优秀的藏家，行内人常用以下9个字---看得懂、买得起、留得住。能做到这9个字需要时间，时间可以积累经验，积累财富，积累自信心。

您刚才也提到了很多年轻藏家可能是从现当代开始的。那嘉德接下来在现当代艺术和年轻一代中有什么不一样的思考吗？有什么新的发展方向吗？

胡妍妍：五六年前，嘉德的二十世纪和当代艺术部门就坚信中国当代艺术具有市场潜力，一直深耕这一领域。我们把中国美术史线索捋清楚以后，从第一批留法、留日的艺术家开始，一步一步到当代艺术。嘉德开设当代艺术的夜场已经有三四年了，且以中国的当代艺术为主。其他国际拍卖行，他们的当代艺术拍卖涵盖了大量西方当代作品，嘉德当然不排斥西方当代，只是当下我们愿意首先根植于自己的艺坛，根植于最靠近自己的沃土中。

从中国内地拍卖的角度来看，嘉德在这个领域是名列前茅的，许多70后、80后，甚至90后的名字都在嘉德的拍卖上占有重要地位，比如陈飞、欧阳春、王音、黄宇兴、仇晓飞、张月薇、张子飘。00后的艺术家我们涉及的少，需要多观察，不急于仓促地推出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家名单，不希望看到昙花一现。

董其昌说“兴到则画，兴尽则止”，兴趣来了我就画，兴趣没了我就停了。中国画的传统是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当代艺术是观念性的艺术，同样是关照内心，表达人的情感。我想无论是传统，还是当代，艺术是相通的，也是富有个性的，都会在嘉德的平台找到知音，找到传承、发展的路径。

最后，您能不能在30周年这个节点，跟我们分享一个您跟嘉德比较早期的故事，在30周年的节点，您有没有一个小的瞬间可以跟我们分享的？

胡妍妍：我找到一张老照片是1994年我拿着齐白石册页拍摄的，那一开的题目是“月明人静时候”。蓝色的夜空挂着一轮明月。今年这本册页《辛未山水册》又在嘉德上拍了，落槌价是1.26亿元。1994年这本册页是创了拍卖纪录的，518万落槌的。当年买家开玩笑地问我：“小胡，我们花了这么多钱买了这个册页，等到什么时候它才能再出手达到500多万？”那时，我真的感到有点心虚，说，“您还年轻，我们肯定能够看到它突破500多万的时候。”回想起来，不觉感到光阴似箭，沧海桑田，三十年的艺术品市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