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构成学术剽窃？哈佛校长辞职引发的思考

原文作者：Jeff Tollefson

对Claudine Gay的剽窃指控点燃了关于学术标准和实践的最新争论。

剽窃这种学术不端行为古已有之，但Claudine Gay因剽窃指控辞去哈佛大学校长一职在网上引爆了新的争议：何种情况下，拷贝他人内容应被视为一种需要受罚的过错？一些学术人员甚至呼吁建立一种更合理的发表模式，以便研究人员可以多拷贝，少书写——只要清晰注明信息来源便可。

对大部分研究人员来说，每句话都自己写仍是一条铁律。但随着世界迈向信息无限性，以及日益智能的AI算法能生成异常自然的语言，这种要求可能会遭到新的反对。

“我认为，永远不许借用别人文字的规定有点跟不上时代，”加州理工学院的计算机生物学家Lior Pachter说道，并指出关键问题应该是要求注明引文来源。他认为，学术界还有更大的问题要担心，比如伪造数据。

在此，《自然》深入解读了Gay辞职引起的这场舆论，以及对剽窃的定义正在这个AI时代发生着怎样的变化。

Gay为何成了这场纷争的中心人物？

Gay是哈佛大学史上首位黑人校长，12月5日她在美国国会上做出了有争议的证词。Gay和另外两所大学的校长——宾夕法尼亚大学的Elizabeth Magill和麻省理工学院的Sally Kornbluth——共同接受了关于巴以冲突以来校园反犹主义的质询。她们在回答中强调了学校对自由言论的维护，但没有公开谴责反犹主义，这招致了强烈不满和对她们的审查。

与此同时，保守派活动人士和刊物开始指控Gay在博士论文和学术论文中涉嫌抄袭。Gay的支持者认为这是带有政治目的的攻击，是对剽窃定义的生搬硬套，缺少透明而全面的调查。

学术界正在静待事件的进一步发酵。坚持罢免Gay的亿万富翁捐赠人Bill Ackman表示要对麻省理工和其他学校的所有教职人员和董事会成员进行剽窃行为审查——而在几天前，Business Insider网站刚刚揭露了对Ackman夫人Neri Oxman的类似指控。Oxman之前是麻省理工负责材料与设计研究的教职人员。

对剽窃有统一的定义吗？

大家基本都参照美国政府的定义，即剽窃是指“在没有适当注明来源的情况下挪用他人的观点、过程、结果或言辞”。但大家的共识基本也到此为止。

一些剽窃问题研究员表示，Gay显然在没有适当标注的情况下拷贝了他人的文字。她在辞职前表示会对博士论文和其他论文进行多处修改。在一些人看来，只有这样才能维护公众对科学的信任。哈佛大学科学史学家Naomi Oreskes说：“我们都会偶尔犯错，但如果她的研究不只是几个小问题而已，我认为Gay校长就必须辞职了。”

其他人表示，她被指控的违规顶多是一些不严重的小疏漏。他们认为，政治科学家Gay只是按照领域内的惯例做法对科研文献进行了总结，与她自己的学术造诣无关。“听到剽窃指控的时候，大家都在走廊里说，‘好吧，那我们都算剽窃者了。’”Gay的研究生同学、美国西北大学政治科学家Alvin Tillery说道。

这些争议带出了界定剽窃的困难：官方定义并未说明借用措辞这种在有些人看来无伤大雅的行为与完全盗用观点和文字之间的区别。一些学术人员正在呼吁制定更明晰的要求。

此外，剽窃本身并不构成学术不端，国家科研诚信官员协会会长Lauran Qualkenbush说道，并援引了美国主要的学术研究资助机构——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关于学术不端的定义。按照NSF的说法，构成学术不端必须有证据证明剽窃是一种故意行为，是明知故犯，并严重违背相关学科的惯例做法。Qualkenbush说：“这里的背景很重要。”

Gay的遭遇让一些科学家开始质问要求学者必须在每篇论文的引言和方法中对已有信息重新总结一次的意义何在。在名为“模块化写作”（modular writing）的形式中，研究人员可以更自由地引用同行的工作来概括文献，只要注明来源。这对于母语非英语的人非常友好，理论物理学家、作者Sabine Hossenfelder在社交平台X上就Gay离职一事评论道。“如果可以在别人的基础上稍作修改，就没有必要要求每个人都用自己的话去一遍又一遍地概括领域内的最新成果。”

Pachter类比了计算机科学领域的惯例做法——程序员的工作都要基于他人的工作之上。“每次都从头开始设计新的软件太奇怪了，”他说道，并指出在有些版权许可下，只要注明来源，复制粘贴论文的整个章节是被允许的。”

俄亥俄多米尼克大学的剽窃问题学者Michael Dougherty说，即使学术界真的能拥抱这种改变，关于引文标注的基本规定也不会改变。“如果不要求加注，就是对已有的真实可信的规定缺少问责制，”Dougherty说，“我们不能取消问责制。”

AI如何改变了对剽窃的检测？

Gay论文中的问题段落是通过软件发现的，这种软件能查找特定文本与几乎任何数字化著作的匹配率，从同行评议的期刊到维基百科。Qualkenbush表示，是否要使用以及哪种情况下使用这类软件的决定，通常由教授、学校和机构说了算，而且执行起来并不统一。比如NSF就对所有的经费申请都使用这类软件。许多学术期刊也用这类软件检查手稿，包括《自然》（《自然》新闻团队与其期刊团队相互独立）。

剽窃问题专家指出，这类软件也有其局限性。首先，它无法发现所有匹配的文本——随着ChatGPT这类对话机器人的普及，AI能对输入文本进行字词替换和重写，这类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检查剽窃的软件无法理解学术规范和标准化定义，它也无法评估拷贝文本是否真的构成剽窃，或是对论文结论是否至关重要。

随着AI技术的不断成熟，剽窃的概念或有一天不再成立，Dougherty说，“如果可以毫不费力地生成一段新文本，谁还会去抄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