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 LIST”年度拍卖行人物榜单丨中国嘉德近现代及当代书画部总经理戴维

中国嘉德香港2024年01月19日约 10 分钟

“THE A LIST”首届年度拍卖行人物榜单新鲜出炉，榜单由诞生于1709年的英国文学与社会期刊《Tatler》发布。中国嘉德近现代及当代书画部总经理戴维荣耀上榜。

戴维，中国嘉德近现代及当代书画部总经理。曾于《财经》杂志任调查记者，2007年加入嘉德，从普通员工做起，一步步成长为中国近现代及当代书画部总经理，负责北京、香港两地的拍卖业务，是80后一代中国书画艺术品拍卖专家的代表人物。

近现代书画是当今中国艺术品成交最大的板块，核心内核是中国文化审美的频率共振。戴维相信拍卖是从另一个角度定义美术史，认为拍卖肩负帮助中国艺术家实现市场化价值的责任。以下是《Tatler》对戴维的采访。

2023年是中国嘉德成立30周年，两次大拍的成绩都非常好，您个人印象深刻的时刻是哪几个？

戴维：2023年秋拍时有件齐白石的作品《万世多喜》，他画了柿子和喜鹊，谐音就是万事多喜，很好的意头，这是齐白石为新中国成立五周年画的，我们还找到了当时刊登这张画的1954年的报纸。目前的市场大家都是非常谨慎地小口加价，但《万世多喜》拍得非常激烈，起拍100万，直接就叫200万、300万、400万，大家都是100万这么加上去，大家很有激情，现场的兴奋感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大家都说今年经济不好或者有很多情绪，但市场还是很希望独特的东西出现，面对有真正魅力的艺术品，大家会去奋力争抢，这是一股内在的动力。2023年春拍时，当之无愧的难忘时刻是张大千的《小鹤卿》，从1000万一直拍到4000多万，这是小口小口地加了一个大价钱出来，拍了至少有半个多小时。你想这是多么漫长的拉锯。

齐白石万世多喜

镜心设色纸本

138×52cm

成交价：RMB 7,302,500

中国嘉德2023秋季拍卖会

1月份的时候，从国外回来不用隔离了，我意识到新冠疫情真的过去了。过去三年我们是相对平缓的工作节奏，现在重新回到快节奏、高强度，紧锣密鼓。过去我们并没有那么深的感受，按部就班，闻风而动，努力去做就好了，但在出行几乎终止的疫情三年，我们体会到了嘉德30年以来积累下来的征集网络的厉害。所以一放开，首先想到的是一定要走一圈，去答谢、回访、感恩。刚好嘉德又是30周年，特别多的客人和藏家来跟我们接洽，可以看到我们拍品的来源比较丰富多元，其实最大的区别是我们征集的范围，深度和广度都得到了拓展，去香港、日本、美国、东南亚，马不停蹄。一直到今天我们在这里来回顾，我才发觉一年已经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原来我老是开玩笑地说，什么是拍卖？拍卖无非就是惊艳与邂逅，践诺与赴约。今年秋拍完之后，我们书画部门集体录了一个MV，借用了上海彩虹合唱团的一首歌《星河旅馆·醉鬼的敬酒曲》，改成了我们自己的《敬酒曲》，把嘉德走过的30年，工作中间遇到的人和事、情绪和判断，都写在歌里了。要说今年哪个时刻我印象最深？就是那天下午我们在录音棚录了六个小时，一起回忆了过去30年、连接了朋友家人同事客人、心生温暖的一个美妙的下午。

嘉德每季拍卖都会有近1000件的近现代拍品上拍，南张北齐也是每次都绕不过的，而且还有不同的专场，请跟我们讲讲这背后的思考，比如如何征集、架构和搭配这么繁多的拍品，以及市场品位和审美引领之间如何平衡。

戴维：圈子外的朋友看拍卖行，春天忙三天，秋天忙三天，就结束了，非常简单。我们做一场拍卖，相对拍品比较多，有1000件左右。这不是上一道菜，而是办一桌盛宴。张大千请客的时候，都要写个菜单，先上什么再上什么，有开胃菜，有主菜，有甜点，最后还要给一块fortune cookie，里面有几句话一个小彩蛋。拍卖很像这样，大众最容易关注到的是所谓的明星拍品，特别贵的东西，这是很重要的，同时中段的拍品、甜点与彩蛋，都是需要搭配的。

戴维在2023年秋季拍卖会现场

我们一直希望拍卖丰富多元，多门类上面都要百花齐放，齐头并进，吸引到越来越多的人入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什么好卖就卖什么，这是最普通不过的商业逻辑，但是市场不是拍一场就结束了，拍卖行每年都要拍，要长久拍下去，那就需要我们不断地回到美术史去，不断地回到常识与判断中，把应该重视的东西通过一种学术或者展览的方式，勾连、呈现，提醒大家注意。这些工作都藏在我们日常的拍卖里。通过我们带有学术意义的拍卖发掘，来帮艺术家完成市场化的过程。

近现代作品的藏家群体一定是有一点阅历的人，能理解深层的东西，外面温文尔雅，但是心底有他的原则，他的波澜，能够感知到创作的情绪和时代的潮流，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藏家群体的特征，应该就是“外圆内方”。回到刚才说的一桌子菜的比喻，怎么给它搭配好，难就难在平衡和拿捏，因为你每次请客来的人肯定不一样，要根据客人的品位来平衡，非常考验我们的敏感度。

关于“带有学术意义的拍卖的工作”，这几年在您的领域，印象比较深的例子有哪些？

戴维：其实一直都藏在我们的图录里。拍卖的表象，是商业化的推广，价格拍得越高越好。价钱的支撑就是学术的价值，涉及到两个方面，一个是艺术家，这两年嘉德一直在拍近现代书画跟上海有点关系的，比如说刘旦宅先生，他可能在北方市场不是那么受重视，随着嘉德的拍卖，这两年水涨船高。今年刘旦宅在我们的大观夜场拍出了他的世界纪录，出乎我们的意料，这算一个小例子。

黄宾虹画学篇手稿

镜心水墨纸本

34.5×227cm

成交价：RMB 23,000,000

中国嘉德2023春季拍卖会

另一方面是艺术家不同时期的价值发掘。比如说齐白石的《万事多喜》，是他94岁的一张画，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喜欢他七八十岁左右的作品，相对漂亮容易理解——早年的作品大家不太喜欢，晚年的则看不懂。随着我们不断的梳理，跟大家讲明白齐白石不同时期的不同面貌，现在的市场，晚年有晚年的特别价钱，有人书俱老天真烂漫的光辉。黄宾虹更是这样的例子。原来大家不是那么能理解黄宾虹晚年的东西，随着我们的拍卖，他晚年眼睛不好的时候恣肆涂抹的具有抽象意味的作品，已经显出了价值。我们春拍里黄宾虹的《画学篇》，拍完之后很多媒体都在说，没想到这个东西卖这么贵，大家都知道黄宾虹贵，最贵的黄宾虹就是嘉德创造的。这张简单的书法作品，没有落款，没有印章，相当于手稿，仅此而已，但是在他一生中意义非凡，体现了他一辈子的思想根基、对画史通盘的理解，写得无拘无束，随心所欲不逾矩。从800万拍到2000多万，市场反馈非常好。

所以，一种是去发现没有被重视的艺术家，一种是去发现艺术家没有那么受重视的作品，高价的背后都是学术的积累，以及我们对美术史的理解。

今年秋天当代水墨的两场专场都是白手套，取得这样的成绩是在意料之中吗？有什么收获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

戴维：取得了百分之百的成绩，很多同事朋友都恭喜我们。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却是喜忧参半，我们深深地知道白手套的原因，因为定的价格很便宜，所以都卖掉了。整个中国艺术品的市场正在穿越巨大的历史性重构，其中最激烈的调整和重构是在当代水墨的领域。这之前的艺术家都已经盖棺论定，齐白石就是齐白石，张大千就是张大千，不会变了，无非是不同品质的作品可能会再发现、再认定。但是当代水墨的市场面临完全的重构，所以这里面价钱的起落可能会非常大，对我们也是挑战。这两个白手套对于我个人来说，带来的不是欣喜，更多是深深的思考，中国的当代水墨市场要怎么走，未来我们要挑选什么样的中国当代水墨艺术家，帮助他们实现市场化的价值。

近现代书画既不像古代绘画那样高稀缺，也不像当代作品一样跟我们的生活紧密连接，如果要您给年轻的家人或朋友介绍您眼中的近现代艺术的魅力，您会怎么讲？

戴维：这问题很好也很大，可能我们要坐下来聊一个下午，最好晚上再喝点酒慢慢讲。20世纪在人类的历史上都是非常特别的，尤其对中国来说。往前看，宋元之际、明清之际的历史和文化变革，是中原和外族、农耕和游牧力量的冲突，20世纪则是世界级的调整，中国从一个相对自洽和完善的独立文化系统，遭遇到了盎格鲁-撒克逊文化的大冲击，出现了民族危难的时刻，文化也就产生了很多的“寻找”。近现代书画有一条很深的大主线，就是中国文化在遭受到巨大冲击时展现出来的生命力。

戴维为藏家讲解2023年秋季拍卖会领衔拍品之一

张大千的《红拂女》

成交价：RMB 115,000,000

我们看20世纪几个主要的艺术家，比如说张大千。如果说他去敦煌是好奇心，就太小看张大千了。张大千要走革新中国画的路，要不断地寻找高古文化的传统，他相信中国文化在明清的时候越来越弱了，所以学明清学不出来什么，他在市场上到处去找宋元的画来临摹，后来发现宋元不足以达到他的愿望，这个时候敦煌被打开了，张大千就去了，因为他在那里可以看见比宋元更早的中国绘画传统。《红拂女》为什么重要？它不是一张简单的仕女画，是张大千去寻找中国更高古的文化绘画传统之后画出的对中国人“精气神”的描绘。

齐白石也是一条路，接到吴昌硕。这条路是当文化在衰落的时候，大家要去寻找一些雄强的力量，从晚清开始，从金石趣味里去找，从石鼓文里去找。因为这里藏着中国文化最原深、最原初的洪荒之力，用金石气来改革中国画。2023年嘉德春拍的《画学篇》，黄宾虹说，画学复兴思救国——那一代人都有这样的抱负，不是画漂亮，而是要把中国的文化提起来。他们都是从中国文化内在去寻找原生力量来革新当时的绘画。

留学的这几个人，徐悲鸿、林风眠、关良，是从外部去寻找一些资源来革新，这个相对容易理解。所以大家的背后都是去寻找一种革新中国画，来提升中国文化的力量，这就是20世纪书画独特的魅力所在，在寻找、彷徨、困惑与振奋之间，展现独特的价值。

张大千小鹤卿

立轴水墨纸本

62×42.5cm

成交价：RMB 47,150,000

中国嘉德2023春季拍卖会

古画是稀缺的，近现代的数量相对会多，盘子会大一点，生态更活跃丰富。当代更直接，容易和当下产生共鸣和连接。但是近现代，如果你深入进去，会发现这种连接是非常深厚的，齐白石画里好的祈愿和希望，大家很容易就接受了；张大千对故去友人的思念，都藏在《小鹤卿》的眼神里。大家为什么抢得那么疯狂，因为人类的悲喜一定是相通的。

接下来，对于您负责的整个部门，会有哪些新的规划？

戴维：长远来说，嘉德拍品数量肯定会缩减，质量会提高。我更想说的一点，一场拍卖的样态是我们与市场之间的双向奔赴。尊重市场，了解市场是什么样的，这是第一要做的事；第二是你要知道自己，不然你就被市场带走了。向内求，向外看，向前走，九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