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天宫里有什么?

(本故事改编自《杂宝藏经》卷1。)
天宫里有什么?一个两千五百年后的女孩坐在我面前问。
有玉女,我说。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说:那是一夜大风后,早上起来,我没见到商队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走,胡乱往前,有一座山,我就上去了。远远看见一座城,绀琉璃色。我又饥又渴,赶紧过去。四个玉女擎着四颗如意宝珠,唱着伎乐来迎我。
她捧着腮:然后呢?
我在那儿过了四万年,非常快乐。
她噗嗤笑了:你们男人呀!——然后呢?
四万年后,我厌倦了,想走了。四个玉女说,阎浮提的人太反复无常,跟我们生活了四万年,怎么说走就走。我不理她们,继续往前,看到一座颇梨城……
女孩:颇梨是什么?跟梨有什么关系?
我:颇梨就是玻璃。颇梨城有八个玉女,擎着八颗如意宝珠,唱着伎乐来迎,我在那里住了八万年,非常快乐。然后厌倦了,就离开。来到一座白银城,有十六个玉女,擎着十六颗如意宝珠……
女孩打断:你在那儿住了十六万年,非常非常快乐,然后又厌倦了,走了,来到一座黄金城,有三十二个玉女,擎着三十二颗如意宝珠,你住了三十二万年,非常非常非常快乐,然后又厌倦了要走,对不对?你不要笑而不语,我知道你为什么厌倦,不就因为玉女老了吗?说完她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我:这次我要走,玉女说,不要再往前了,前面没有更好的地方了。我知道,她们不希望我走才这么说。我还是走了。远远望见一座铁城,我想,虽然外面是铁,里面肯定很好。走到城门下,也没有玉女。我就想,她们在城里太快乐,都忘了出来了。刚踏进城门,门就关上了。一个人头顶着铁火轮,铁火轮从他头上飞过来,套到我头上了,剧痛无比。他从城里飞出去了。我想把铁火轮弄开,怎么也弄不开。
女孩嘴微微抿起,有点幸灾乐祸。
我说:旁边有个狱卒,我问他,铁火轮怎么才能弄掉,他说,世间有人像你一样造了罪和福,入海采宝,经过前面的绀琉璃城、颇梨城、白银城和金城,也住了像你那么长时间,最后来到这里,你头上的铁火轮就会飞到他头上。铁火轮永远不会堕地。我就问他,我作了什么福?又造了什么罪?狱卒说,你在阎浮提的时候,是婆罗奈国长者的儿子……
我想起来了。在阎浮提的时候,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家里没钱,我上山砍柴,每天挣两枚钱,奉养母亲。后来情况好了,每天能挣四枚,再后来挣八枚,周围人信任我,做点小买卖,一天能挣十六枚,所有钱我都交给母亲。一天,有人说,你父亲生前经常入海采宝,你怎么不入海呢?我就要去,母亲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我拽开她的胳膊,把腿挣出来,弄断了她几十根头发……
我和商人组队入海,到有珍宝的洲渚,取了珍宝回来。有两条路,一条水路,一条陆路。他们都说走陆路。陆路半夜有劫匪。为了防止被劫匪一网打尽,我夜里和商队分开住,早上他们派人来接我。一天夜里,刮了很大的风,早上没有见到商队的人,我一个人上山,就看见了绀琉璃城……
女孩入神了一会儿,说:会不会你那时候已经死了?你是夜里被劫匪杀了吧?难怪母亲不让你去,说不定你父亲就是这样死的。也就是说,你去绀琉璃城的时候就已经投胎转世了。那么,你后来离开绀琉璃城,其实不是厌倦了,而是寿命到了,绀琉璃城里没有痛苦,但你开始觉得不好玩了,一切都没意思了,所以你走了?
我说:那些玉女呢,你刚才不是说玉女年老色衰了吗?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玉女就是你自己,是你的官能,就像眼睛耳朵这些感官,你在那儿活了四万岁,到后面,身体机能不行了,所以必须得走了。然后你就来到了八万岁、十六万岁、三十二万岁的地方。这是因为你以前用两枚钱、四枚钱、八枚钱、十六枚钱孝养母亲。最后堕到地狱里,是因为你以前对母亲造的恶业,对不对?你在地狱待了多久?六十四万年?
我说:我问狱卒,这里还有像我一样受罪的吗?狱卒说,百千无量,不计其数。我就想,既然我是免不了受苦了,希望他们的苦都集中到我身上吧,再难受也就这样了。刚这样想,铁火轮就堕到地上了。我问狱卒,不是说铁火轮从来都不会堕到地上吗?狱卒生气,用铁叉打我的头。我就死了,生到了兜率天。
女孩:你这属于作弊呀!如果地狱里每个人都这么想,铁火轮是不是都马上堕地了?那就等于没受罪呀。造了恶的人,只要堕到地狱,都这么想不就好了吗?
我笑着问她:你有多少财产?
女孩:你问这个干嘛?
我:你愿不愿意捐出财产的十分之一?假设你有50万,愿不愿捐5万?
女孩:应该,应该不太愿意吧。捐个50、100的还可以。
我:那你愿意把一个赌徒的赌债全背到自己身上吗?
女孩: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有人会真的愿意承担别人的痛苦,对吗?说出来很简单,但真的让你做的话,你就会犹豫,是这个意思吧?那为什么你在地狱的时候会那么想呢?
我:有没有一种情况,你真的愿意捐出所有财产?甚至把别人的负债都转到你头上?你好好想想。
她闭上眼睛想了会儿:唔,倒是有一种情况,就是我马上要死了。没有孩子,也没有继承人。我就是不捐,这个钱也马上不是我的了,这时候无所谓呀,捐不捐都行,反正不是我的,我带不走了。所以有些人老了就会散财嘛。这个我特别理解。那时候,把别人的负债转给我,也不用我来还——但是,这里边有个问题啊,要死的人替别人背债,债主回头找谁要去呀?这不把债主坑了吗?除非我跟债主有仇,否则也没必要这么干吧?
我:对呀。其实,地狱里面的有情,就算发愿为别人承担痛苦,别人需要承担的痛苦并不会因此有任何减少。每个人都必须承担各自的痛苦。
女孩:那你呢?你不是说发了愿,铁火轮就掉下来了吗,你不就只承受了一小会儿的痛苦吗?
我:一旦你真的愿意承担无量众生的痛苦,你自己所受的痛苦和那些比起来,就可以忽略不计了。所以,虽然我要在很漫长的时间里承受痛苦,但我觉得它就是一眨眼。只是在别人看来,还是那么漫长,和其他众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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