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暴晒的生芦苇

(本故事改编自《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卷》卷1、卷2。)
我叫孙陀罗难陀。这个名字是形容人标致。我都没见过长得像我这么标致的男人。我父亲是个大商主,叫难陀,晚年得子,对我非常宠爱。他在春天、夏天和冬天给我盖了三座宫殿,起了三座园林,送我三种䌽女。我每天的生活就是登上楼台听䌽女演奏伎乐。我父亲就忙了,一天到晚都在记账算账。我说,我的伎乐都听完了,你的账怎么还算不完?父亲说,你天天享受,这些家业不都得我干吗?我不忙谁忙呢?
我就跪下来说,要是这样,我干脆出去学学做生意。父亲说,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是正事,咱家缺钱吗,还用得着你往外跑?我说,你有钱是你的,我也得奋斗嘛。父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串钥匙说,走,我带你看看仓库去。
看了才知道,我家有七个仓库,每个仓库金银都堆得满满的。父亲说,你奋斗一辈子,能挣到这些的零头吗?该享受就享受,这些将来都是你的,你想布施,就随意布施,也是造福田,去别的地方就算了,没必要。我说,你有钱给你儿子,我将来还有钱给我儿子吗?我这样一说,父亲挺高兴的,就跟母亲商量。母亲也说,这是好事,出去长长见识也好,一个是学学做生意,再一个是,和外边的朋友多走动走动。
于是父亲派人在城里摇铃吹呗,对本地和外来的生意人说,商主孙陀罗难陀要带着货出去做生意了,谁愿意跟着去,过关过河都免税,路费也包了。就有五百个商人愿意一块。当然,五百是个虚数,三十来个人是有的。
父亲宴请这些人说,有劳诸位,孙陀罗难陀是我儿子,出门做生意最怕沾上三样:赌、酒、色。你们要是发现孙陀罗难陀沾上哪一样,马上劝他,他如果不听,就把他的货带回来。又对我说,你虽然是我儿子,但出门在外,一定要听别人的劝。我一口答应。于是选了个好日子,用车马载着货物出发,到了很远之外的室罗筏城。大家各自安排,我租了个店铺,摆上货。
第二天一早,就有个使女带很多花鬘来到店里,身上搽着香,衣服也好看。她说,商主,这些花鬘是大家贤首派我送来的,略表情谊。还说,没想到您在店铺里住,闲了去我们那儿坐坐吧。我说,你先回去,我戴好香鬘就去。于是我沐浴了,穿上新净衣服,用花缨装扮整齐,带着车马仆从去了贤首那儿。
她们的庭宇洒扫得干干净净,名花整整齐齐。贤首在楼上看见我,就问使女:这就是商主吗?真没想到长这么好,不管有钱没钱,哪个女人见了不动心?说着,就从楼上跑下来,弯腰来迎我,携着我的胳膊进了房间,坐在床上,床坐都是用妙香熏过的。
她问,商主怎么称呼?我说,孙陀罗难陀。她说,哎呀,这名字起得可真对,你家人不叫你孙陀罗难陀,我也得叫你孙陀罗难陀。我问,大家怎么称呼?她说,贤首。我说,人家不叫你贤首,我也得叫你贤首。说完,我望望四周的陈设,问,请你陪一晚上,消费标准是多少?她说,看你说的,别老是钱钱的,俗。一边的使女倒是说,一夜五百。我就喊外面的仆人,让他们每天送五百金钱来。我就在那儿住下了。
在那儿住了半个多月,我也没怎么见过仆人。因为我吩咐他们,每天直接把钱交给使女就行,没事不需要见我。这天,仆人找到我,说一起来的商人找我有事,都聚在店里呢。我一听,就知道他们肯定是要劝我别来这种地方。我犹豫要不要回去看一眼,贤首拉住我说,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应该及时享受,一是颜容美丽,二是盛壮少年,你这两样都占了,现在不享受还等什么?挣钱的事,可以等到头发白了玩不动了再去干。我用鞋尖轻轻点着地,考虑了一会儿,对仆人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到了下午,那些商人都聚到贤首的门口了。我想还是出去看看,贤首拉住我说,他们那些人,肯定是不想让你住在这儿,你要是出去了,恐怕就再也进不来了。我确实舍不得贤首,就对仆人说,你让他们都先回去吧,等我在这边住差不多了,我自己就回去了。
他们走后,我又在那里住了一阵儿。仆人也不大过来了,我感觉贤首对我的态度有点冷淡。这一天,我又想碰她,她把我的手拿开,说要跟我说件事情,脸色还很严肃的样子。我问她什么事情,她把我叫到另外一个房间,说,你也知道,我没有田地,也没有商品,就是靠客人生活,客人给一天的钱,我就能过一天。
我说,我不是每天给你五百吗?她说,已经两三天没给了。我说,我的伙计呢?她说,都回国了。我说,我不是还有货吗?她说,那些人把你的货卖的卖,带走的带走,房子都退了。我坐在床边悬着两腿不知道该说什么。贤首又说,你照顾我的生意这么久,但是现在,生意还得继续做,就算是个鸟,也都是拣有果子的树上做窝,人家其他人……我说,你别说了。
我收拾东西要走,都到门口了,她又拉住我说,要走也不在一时半会儿,等吃了饭吧。我就把行李放下了。这时候,来了个男的,给了使女五百金钱,贤首就跟着他到隔壁房间了。我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隔着屏风还能看到。我浑身发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脑子里反复想到两句话,“夜阑心渐薄,天明弃如草”。难受了一阵,我拎起行李走了。
出了门,完全不知道该去哪儿。走到之前的店铺,早换了租户,我在街上来回晃荡,无家可归。到了吃饭时间,看见一个比丘从城里乞完食出去,我就也跟着出了城。那比丘的步子很舒缓,很自在的样子,我跟在他身后,满是愁苦。
他回到寺里,安放好了钵盂,把漉水囊并排放到钵盂旁边。先冲左脚,又冲右脚,先洗左手,又洗右手。随后小心翼翼地滤掉水里的虫子,再用落叶在地上布置一座坛城,然后坐下进食。我在他旁边看呆了。他早就注意到我了,一直没说话。吃到一半,突然放下钵盂问我:是想吃吗,剩的你也吃吗?我饿得都快站不住了,就说,想呀。他就把剩下的都给我了。
等我吃完,他问,贤者,从哪儿来的?我说,圣者,我是嗢逝尼城商主难陀的儿子,叫孙陀罗难陀,本来是来做生意的……把遇见贤首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他说,要是这样,你怎么不出家呢?我想,与其回去让人笑话,还不如就在这儿出家算了。他就找来比丘,给我剃度了,还严格按照仪式受了具足戒。之后又花了两三天,教我具体的戒条和行持轨范。等都教完,他对我说,贤者,你该听过,鹿不养鹿,咱们比丘都是自己乞食,室罗筏城挺大的,你到哪儿乞食都行,自己讨饭自己吃。
于是,在太阳初升的时候,我就跟着其他比丘一起,著衣持钵进城,分头乞食。好巧不巧,和他们走散后,我就来到了贤首门口。使女远远看见我,就朝屋里喊,贤首在里面说,喊他进来。使女说,看他样子,是出家了。里面说,出家也没事儿,让他进来。使女就领着我又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贤首一见我,就捶着我的胸脯说: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还把我扔下出家!我说,你跟我好不就是图我的钱吗,我没钱了,你当着我的面跟别人做那种事。她说,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别怪我,我的身子、我的钱都给你,行不行?咱还像以前那样。说着双手就来抱我。我说,你以前,坏了我的财,现在还想坏了我的戒吗?
贤首趴在我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又拍我一下说,这样就不算犯戒。我非常震惊,心想,难道其他比丘乞食时也来这种地方吗?不然她怎么知道怎样算犯戒?我一边想,一边脱了僧衣,和钵放到屏风后面了。
完事之后,穿好衣服,贤首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饭菜,都是上妙的饮食。我对她说,我现在是比丘了,还是得带回去吃呀。她亲手给我盛了满满一钵,把我送到门口说,圣者,以后想要,就经常来呀!我持着钵和饭菜出城了。
回到寺里,如来正在说法,说到离贪瞋痴,心解脱、慧解脱。听到这些,我失魂落魄,愁闷不已,整个人萎悴无光,就像割下来的生芦苇在太阳底下暴晒。
人家见我不对劲儿,问,具寿,你这是身病,还是心病?我哪有脸说。正好有个医生在寺里,人家就请他来给我看看,他看完说,具寿身体没事,是心里焦热。那些比丘问,为什么心里焦热?医生说,这就不是我的活了,这是你们比丘的活呀!比丘们就问我,你在这边也没有父母亲戚,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发愁呢?我说了又去贤首那儿的事。他们说,春天的花遭了冰雹,才受完戒就长疮疱呀。
天宫里有什么?
女象御风而下
我的三个贵人
和舍利子抬杠
在僧房给女人说法
梵志女的莲花
一生能几见庐山
婆罗㮈国的淫女
我对天人说了四个字
我是怎样出名的?
太子出城的夜晚
扔了就扔了
谁也别请我吃饭
这个死外道
如来入灭前后
在龙潭见到如来的影子
玄奘淹留雪山时
玄奘没有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