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如来的挽留

(本故事改编自《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卷18、《增壹阿含经》卷12、《大智度论》卷11、《大宝积经》卷112、《大毗婆沙论》卷94等。)
在业报即将成熟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地狱。我叫上了舍利子一起。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就像我们从小以来那样。我们先去了诸天、人间、傍生和饿鬼趣,最后去的地狱。
地狱有八寒八热,有煻煨、尸粪、锋刃、烈河。我们对这些都不陌生。其实每一个人都该不陌生,久远劫来,我们都在里面待过太长时间。只是很多人忘了。我和舍利子一层层看过,都不说话。最后来到无间地狱,看见众生在烈火中烧灼,舍利子开口了:目揵连。他没有说别的,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于是我飞腾到空中,入离生喜乐地,运起神通,降下大雨。
地狱的火确实不一般。我曾经去东海见过龙王,那是为了要一块藕根给舍利子治风病,我化成了一条比七大龙王还大的龙。可是现在,我降下的雨刚落到半空,就被地狱的烈火烤干了。我进入定生喜乐地,再次发起神通,降下大雨。大雨落到离地狱一踰缮那的地方,又干了。我又进入离喜妙乐地、舍念清净地,降下大雨,每颗雨滴像车轴那么大,还是没用,在离地狱四俱卢舍、两俱卢舍的地方蒸发殆尽。
随后,舍利子生起胜解三摩地,重降大雨。看起来是很普通的雨滴,却穿过一重重地狱的火帘不见减少,雨滴甚至不是重重砸下去的,而是轻轻飘落,每一滴都像飘谢的曼陀罗花,婉转旋入地狱深处。烈焰一由旬一由旬地降下去,又一寸一寸地萎缩,渐渐变成婀娜的小火苗,最后熄灭。地狱成了滩涂。烈火灼过的地方一片清凉。
我正要夸他,却在芸芸的地狱众生中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是晡剌拏。他曾经很唯物,从来不相信有地狱。他坚称没有因果、没有善恶,乃至没有父母,父母对子女也没有恩,没有布施和祭祀,没有前生和后世。现在,他应该放弃从前的想法了。我看见五百只铁犁在他的舌头上耕出深深的血壑。
转身时,舍利子已经不见。他先回王舍城了。他总喜欢先我一步。我早已习惯,并不着急离开。只有一次,是我和舍利子去王舍城乞食,路遇大雨,我们进山洞避雨,看见一个牧羊女躺在地上,下身流出东西。舍利子立刻转身离开,我也紧随其后。但已经晚了。瞿伽离比丘看见了。他随后到处散布谣言,说我俩和牧羊女有染,乃至在如来面前也再三声称是亲眼所见。当天,瞿伽离身上就长出脓疮,最初像芥子,后来像豆子、胡桃,溃烂出血,他就死了。
瞿伽离死后,天神到如来那里说,瞿伽离堕入了莲华地狱。我听说后,想去教化他,如来不赞成。我还是要去,如来就不说什么了。到了莲华地狱,我看见瞿伽离舌头上有一百头铁犁,浑身正被烈火灼烧。他早已认不出来我。我向虚空中结跏趺坐,冲他弹了响指,他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摩诃目揵连。他大怒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想到这里,我也就理解舍利子为什么看到晡剌拏就从地狱隐没了。我也从地狱隐没,出现在王舍城。天色尚早,我不着急追赶他,就在城中缓步。不多久,碰见了晡剌拏的弟子,一群执杖外道。他们把我拦下来。为首的揪住我的郁多罗僧,质问:正命众里有沙门吗?
外道也有规矩。他们喜欢辩论,或者发起神通较量高下。这和如来的教诲相反。如来一般不喜欢辩论,他教导我们,功德最好覆藏,过失必须发露。这些执杖外道自称正命,觉得只有他们的生计才是最正当。而“沙门”是个尊称,指有修行的人,但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讲,也不能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于是我说,你们这帮人,怎么可能和沙门沾边?如来说过四种沙门,第一种是穿着沙门的衣服所以叫沙门,剃光了胡子和头发,执持钵盂行乞食之法,哪怕成就不净身业、不净语业、不净意业,悭吝嫉妒、懈怠破戒,也算沙门,这叫形服沙门。第二种是具足沙门行住坐卧四种威仪,断掉美食,修四圣种,远离愦闹,言语柔软,这不是为了自净其意,而是为了欺诳他人,这种叫威仪欺诳沙门。第三种人,勤勉地读诵经论,是想让人家觉得他多闻;喜欢在闲静处打坐,是想让人家知道他修阿兰若;表现得少欲知足,是想让人家觉得他有修行,这种叫名闻沙门。第四种,不贪身命,更不贪名闻利养,一心求甘露法,叫实行沙门。而你们这帮人,成天光着屁股乱窜,连形服沙门都算不上呀!
他们听了大怒,就要打我。我说,别打,你们不知道打的果报,我刚才还见你们师父,正在无间地狱里受苦呢,舌头上有五百只大铁犁。他还让我给你们带个话,从今往后别再信他说的那一套,也别再去拜他的塔,你们越去拜,他在地狱越受罪。
他们怒不可遏,说,这秃头不光骂我们,还骂我们师父。有人说,不用废话,打就完了。有几个棍子就朝我身上砸下来,其他人见有人动手,也都跟着动手。边打边说,我从来不打没错的人,你自己说,打你合理不合理?我一开始还举起双手护着头,十几棍下去,胳膊就耷拉下来了,再打我就站不住了,最后倒在地上,被乱棍猛打。他们打完,扬长而去。我全身的肉,没有一块是好的,就像捣碎的芦苇。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舍利子回来找我。见我像一滩稀泥铺在地上,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业报熟了。他脱下郁多罗僧,像包婴儿那样把我包起来,抱回寺里。人家都说,他不是神通第一吗,掂掂右脚大拇指,能把三十三天宫殿震倒,怎么还挨打?舍利子说,业力成熟的时候,他连神字怎么写都想不起来,别说发通了。
我后来知道,是舍利子先碰见外道的。他们见了舍利子就想打,也是先问,正命众里有沙门吗?他们想等舍利子说没有,再打他,以显得合理。舍利子看出来了,说了个颂,“正命众中无沙门,释迦众内沙门有;若阿罗汉有贪爱,即无凡小愚痴人”。实际上,意思和我一样。但外道听起来,觉得舍利子说没有阿罗汉、也没有凡夫,没有凡圣的差别、也没有因果报应,觉得舍利子在称赞他们,就放舍利子走了。
舍利子一直比我聪明。小时候,我们俩路过村落,一群小孩在打闹,看见我们就想打。他们说,先问个问题,答不对再打。就问:哪里有冷?舍利子说,不管冬天夏天,起风就有冷,不起风就没有冷。人家就放他过去了。接着问我,我说,冬天有冷,夏天没有冷,这么简单的问题,蠢货才不会。他们揪住我好打了一顿。
我挨打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王舍城。未生怨王、太子、宰相还有城里的人,都来竹园看我。未生怨王见我被打成这样,命令大臣马上去抓执杖外道,烧死他们。我说,算了,这是我的果报,早晚要自己受。未生怨王就问,怎么会有这种果报。我想,不妨告诉他吧。五百世以前,我妻子和母亲关系不好,我对妻子说,怎么没人把老太婆打一顿,打成捣碎的芦苇那样。因为这个,后来五百世中,我总会被人打成捣碎的芦苇。现在是最后一世了。
未生怨王叹息。我说:“假令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未生怨王扭头对宫里的医生说,限你们七天之内把尊者治好,如果不能恢复成以前,就等着后果吧!说完,礼敬了我回去了。
其他人都离开后,就剩舍利子陪着我。我说,还是你聪明呀。舍利子默然。
舍利子是我遇见的人里,除了如来,最能言善辩的。他八岁就能诵十八部经,解说一切义理。当时摩伽陀国有龙王大会,会上敷四个高座,分别是国王、太子、大臣、论士。舍利子那时候就能坐到论士高座上。
我和他那时候就认识了,一直到现在。我们一起出家学道,拜珊阇耶为师。师父临终前,舍利子站在师父头边,我站在师父脚边,师父突然哀愍地笑了。我俩同时开口,问师父笑什么。师父说,世俗之人没有眼睛呀,我正看见金地国王死,他的大夫人想陪他,就跳进火化他的柴堆,但他们生前造的业不一样,死后怎么可能去一个地方!
金地国离摩伽陀国很远。但我们都记下了师父的话。后来,碰到一个金地国的商人来摩伽陀国,我们就去问,发现金地国的大夫人确实是跳进火堆自杀的。我们觉得,师父好像是在提醒我们,虽然现在形影不离,将来也是要到不同地方去的。我们发誓,不论谁先尝到甘露味,得到不死法,就马上告诉对方。
没多久,如来游历诸国,来到王舍城,栖居在竹园。我们听到消息,都去王舍城。舍利子在城里看见尊者马胜仪容庄严、诸根静默,就问他是谁的弟子。他说是如来弟子。舍利子就请他转述如来的教授。尊者马胜说,我年纪小,学力浅,哪能宣说如来的教法。舍利子就请他略说其义。尊者马胜说:“诸法因缘生,是法说因缘,是法因缘尽,大师如是说。”
舍利子当时就尝到了甘露味,证得初果。他跑回来告诉我。我一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尝到甘露味了。他把尊者马胜的偈子说了一遍,我没太明白,请他再重复一遍,他说第二遍,我就明白了,也尝到甘露味,证得了初果。
我们带着二百五十名弟子,到如来那里。如来远远看见我们,对身边的比丘说,前面那两个,是我弟子里面的智慧第一、神足第一。我们走近说,世尊,我们想在佛法中出家受戒。如来说:善来比丘。我们的胡须头发就自然落下了。
我和舍利子都是依苦速通行见道的,都是渐次证果。不一样的是,舍利子是依第四静虑得阿罗汉,我是依无色定。舍利子是毗钵舍那行,我是奢摩他行……
回忆完我和舍利子漫长的一生,我对他说,不好意思呀,要跟你告别了。舍利子静默了片刻,说,一起吧。
尊者马胜来了。我和舍利子顶礼了他的足,右绕三匝说:“所作我已办,今是最后辞。当入无余依,清凉涅槃界。”
第二天,王宫的医生来找我,说我很难恢复了,能不能请未生怨王不要惩罚他们。我说,你们回去告诉大王,就说摩诃目揵连七天后,去王舍城乞食。
七天后,我运起神通,进入王舍城。走到王宫门口,未生怨王喜不自胜地迎出来,恭敬礼拜,并请我进宫就坐,问我是不是康复了。
我说,大王,这充满脓血的身体,一直负荷众苦,现在到该休息的时候了,我已经除去烦恼毒,要进入涅槃城了。佛和圣众都住在那里。至于宿业的果报,古代的大医王也没法治,还请放过那些医生。
回到竹林,舍利子前来辞别,说要去那罗陀聚落,为亲族最后说法。我问他,如来那里你去过了吧?他怎么说?
舍利子说,如来问我,你在殊胜法里,来得很晚,走得最早,这是为什么?我合掌说,我不忍见如来入灭,也不忍见目揵连入灭,如来和法将都要走了,我想先走一步,所以启禀如来。我还想回到出生的地方,再给亲族说一遍法,劝他们舍弃五蕴流转的身体。如来问我,你要涅槃吗?我说,世尊,我要涅槃。如来又问:你要涅槃吗?我说,善逝,我要涅槃。如来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随汝所欲,我更何言。我最后一次合掌恭敬,右绕三匝,离开了如来。
我听了说,你去吧,我也该往林园聚落,为亲眷略说法要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初升,我执持衣钵,支撑着身体,入王舍城乞食。回来吃过饭,收了衣钵,洗好脚,到如来那里告别。我对如来说,这脓血的身体危脆动摇,就像盛毒的瓶子,我要舍弃它了,唯愿大师哀愍宽恕。又说,业债都偿清了,我现在很满足,无边的生死大海已经靠了岸,同学舍利子圆寂了,我这就去,唯愿如来知晓。
如来问我,你要涅槃吗?我说,世尊,我要涅槃。如来又问:你要涅槃吗?我说,善逝,我要涅槃。如来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随汝所欲,我更何言。我最后一次合掌恭敬,右绕三匝,离开了如来。
暴晒的生芦苇
天宫里有什么?
女象御风而下
我的三个贵人
和舍利子抬杠
在僧房给女人说法
梵志女的莲花
一生能几见庐山
婆罗㮈国的淫女
我对天人说了四个字
我是怎样出名的?
太子出城的夜晚
扔了就扔了
谁也别请我吃饭
这个死外道
如来入灭前后
在龙潭见到如来的影子
玄奘淹留雪山时
玄奘没有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