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0字解释《法华经》
王路在隐身约 11 分钟问：《法华经》讲什么？
答：要知道《法华经》讲什么，得先知道法华经有几个本子。相对完整的汉译本，有三个：西晋竺法护翻译的《正法华经》（T263），姚秦鸠摩罗什翻译的《妙法莲华经》（T262），隋朝阇那崛多和达摩笈多在罗什译本基础上增补的《添品妙法莲华经》（T264）。此外还有一卷萨昙分陀利经（T265），很短。今天最常见的，是《添品妙法莲华经》。
问：为什么要添？鸠摩罗什翻译得还不够好吗？，那个什么多和什么多，比鸠摩罗什还厉害吗？
答：鸠摩罗什翻译得好是好，但是不全。也不是不全，是到了隋朝，人家都觉得鸠摩罗什的不全，在群众的呼吁下，就又给鸠摩罗什的《法华经》添了几品。也不是这两个多自己要添的，是普曜寺一个叫上行的和尚请他们添的。
问：什么群众的呼吁，我就坚决反对擅自添改经典！他们都瞎添了什么？
答：添了《药草喻品》的一半，《富楼那品》和《法师品》的开头，还添了鼎鼎大名的《提婆达多品》，以及《普门品》的偈子。
问：《普门品》的偈子原来没有？
答：对，你天天念的“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是故须常念”，这一大段偈子，《法华经》里本来没有。长行有，后面的偈子没有。竺法护的鸠摩罗什的译本都没有。但是到了隋朝，这个偈子就已经非常流行了，就补进去了。
问：既然本来没有，为什么会流行呢？它从哪里来的呢？
答：这很好理解。“端午安康”，本来也没有，现在不是流行了吗？“小满是古人的智慧，表示小小的圆满，花未全开月未圆”，古人基本上不会这样理解小满，现在不也流行了吗。一样东西流行，有些是偶然的，有些有必然性。不然怎么是流行“端午安康”而不是“清明安康”呢？具体来说，《普门品》偈子和《提婆达多品》，被添入《法华经》，都不是偶然，都有它的必然性。
问：《提婆达多品》讲什么？为什么会被添进去？
答：讲的是提婆达多其实是善知识，将来要成佛的，佛给他授记了。这一段添进去的时间很早，竺法护的《正法华经》里面就有，在《七宝塔品》里。是说如来以前行菩萨道的时候，舍弃了王位，求大乘法，有个仙人给他说《法华经》，他给仙人做了一千年奴仆，那个仙人就是提婆达多，国王是后来的释迦如来。也就是说，释迦如来以前学《法华经》，还是从提婆达多那儿学的。
问：提婆达多给如来讲《法华经》？讲的内容里就有一段——提婆达多给如来讲《法华经》？讲的内容里又有这么一段？这不陷入无限循环了吗？
答：对，就是这样。
问：提婆达多有什么资格给如来讲《法华经》？
答：这就是《法华经》的精神，提婆达多和如来是平等的。而且，竺法护的译本里就有这一段。
问：为什么竺法护的鸠摩罗什的译本不一样？
答：因为他们翻译时依据的原本就不一样。竺法护依据的更像是天竺的本子，鸠摩罗什依据的更像是龟兹的本子。
问：那当然是天竺的更权威了？
答：这不一定。很可能是龟兹保留了相对古老的本子，而天竺的本子迭代更新了。所以，虽然鸠摩罗什翻译成中文比竺法护晚，但不能说明鸠摩罗什用的本子比竺法护晚。这不能根据译成中文的时间来判断。
问：那根据什么来判断？
答：其实只能推断。一方面，如果本来就有《提婆达多品》，那么，是谁删了提婆达多品呢？如果说是小乘的学者，因为完全不能接受提婆达多成佛而删了这一品，其实不太可能。因为如果《法华经》到他们手里，他们可不会只删一品两品，他们会把整个《法华经》都烧了。既然整部《法华经》他们都不信，又有什么必要删其中的一小部分呢。所以，更有可能是后添的。大概是流传了提婆达多过去是释迦牟尼的老师和善知识这么一种见解，然后就被吸收进《法华经》了。
问：你这脑洞开得有点大吧？有什么依据呢？
答：比如，《大智度论》里多处引用过《法华经》，引到了很多地方，但是没有引过《提婆达多品》。
问：我还是不信，《提婆达多品》怎么不被添到《金刚经》里，偏偏被添到《法华经》里呢？
答：它和《金刚经》以及其他的般若经调性不一样。和《法华经》调性非常一致，符合《法华经》的中心思想。而且，在这个故事里，提婆达多教释迦牟尼的就是《法华经》。
问：《法华经》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答：是一切众生都必定成佛。
问：所以提婆达多也必定成佛？
答：对，就因为提婆达多是名声最臭的一个人，坏事干尽的一个人，说他以前都做过菩萨的老师，未来也一定能成佛，那么，再坏的人，以前都做过最好的事情，未来都一定能成佛。这就是为什么提婆达多品里，他给菩萨讲的经是《法华经》。别的经还不会这么大胆。
问：你说到大胆我想起来了，像《金刚经》啊《法华经》啊，老是说如果有人听了不惊不怖，会怎么样，我就纳闷，有什么好惊怖的呢？
答：那是因为时代不一样，听众不一样。如果是你一辈子心血盖了一栋楼，这个楼塌了，你就难受死了，但如果塌的是人家的楼，你可能没啥感觉。《法华经》也好，《金刚经》也好，还有很多其他大乘经，其实就是在拆楼，把人家盖好的楼爆破掉，所以有人会认为大乘经都是魔说，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有人这样。你去跟一个南传的人说这些试试，他不跟你说话都算礼貌的了。
问：你说《法华经》说“一切众生都必定成佛”，这就是“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吧？“皆已成佛道”，是不是说现在已经是佛了？
答：你引这个颂对了，但还不能说“现在已经是佛”。这一段《大智度论》里面就引过，而且不止一次，比如，“如法华中说，有人或以一华，或以少香供养于佛，乃至一称南无佛，如是等人皆当作佛”，“须菩提闻法华经中说，于佛所作少功德，乃至戏笑一称南无佛，渐渐必当作佛”。“皆当作佛”的“当”，就是未来的意思，“渐渐必当”，说得更明显。这样理解《法华经》，才是传统的理解、主流的理解。
问：那为什么有些念佛的师父说，念一声佛，其实就已经是佛了？“皆已成佛道”，已经成了嘛！
答：这里说的是“成佛道”呀，后面还有个“道”字。路已经修通了，铺好了，这也就是所谓的“性具”，在佛性上，是平等的，但还不能说现在已经是佛了。至于念佛的师父这么说，是要鼓励大家念佛嘛。
问：念佛成佛，这是《法华经》就有的吗？
答：是的。但不是起源于《法华经》。如来在世的时候，就常教导弟子念佛、法、僧、戒、施、天。《杂阿含经》里就有记载。六念当中第一个就是念佛。那时候念佛还不限于念阿弥陀佛。中国古代，南北朝的时候甚至很多信徒分不清弥陀和弥勒。但都知道念佛有功德。很多经包括《法华经》都说到念佛的功德，所以后来，无论是最推崇《法华经》的天台宗，还是爱参公案的禅宗，都有不少人念佛。所谓“教宗天台，行归净土”，“有禅有净土，犹如带角虎”。
问：念佛的功德到底是什么？
答：后来最流行的说法，当然是往生净土。早期的说法，有说念佛不堕三恶趣的，而且不是单说念佛，是把念佛和供养、礼拜、布施合在一块说的。比如《花聚陀罗尼咒经》说，如果有人在如来灭度后，走路看见如来的塔庙，哪怕只是供养一朵花、一盏灯、一团泥，用一枚铜钱布施，用一捧水洒在佛塔地上，往塔寺里走一步，念一声“南无佛”，这人百千万劫里不可能堕三恶道。《大悲分陀利经》说，这人能于三乘得不退转。其实，“不退转”和“不堕恶趣”有内在的联系，就是得“忍”。四善根中的忍位，不堕恶趣，也不退转。依声闻乘，不退转，那就必当解脱，到了上忍，不会再受第八有，这里的第八有，指的是不会再在人间生第八次，在天上可能会超过八次，但如果往上生的话，只能上不能下，所以早晚要涅槃。如果依大乘，不退转，那就必当成佛。因此，《大智度论》里说，“如求佛道，赞一偈，一称南无佛，烧一捻香，必得作佛”。这一点是一致的。
问：“一称南无佛”是不是说一声就够？
答：对种下成佛的种子来说，是的。但对成佛本身来说，当然不够。“必得作佛”说的是将来。就像刚才提到的，“乃至戏笑一称南无佛，渐渐必当作佛”，什么叫戏笑，“阿弥陀佛么么哒”，就是戏笑，不是说戏笑好，而是说哪怕你是戏笑地念、上厕所的时候念，也比不念强。《般若经》说，“若有人一称南无佛，乃至毕苦，其福不尽。”都差不多。这种说法，是有阿毗达磨依据的，因为佛是功德田，在功德田里种善根，福报当然是无量的。“一称”表示称得少。《法华经》说“若人散乱心，入于塔庙中，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为什么说散乱心？就是因为，哪怕是散乱心，也行。定心就自然不用说了。对成佛来说，散心和定心是平等的。就像诸身是平等的，净土和秽土是平等的，诸菩萨是平等的，妙音菩萨和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是平等的。
问：妙音是菩萨？我还以为“妙音观世音”是说观世音菩萨的声音很妙呢！
答：妙音是菩萨，和观世音类似。他的身体比文殊菩萨高大不少。《法华经》里，文殊菩萨是出现在娑婆世界的，而妙音菩萨在净光庄严国。《妙音菩萨品》就在《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之前，说妙音菩萨可以现种种身而为大众说法，比如梵王身、帝释身、居士身、长者身、人身、非人身，等等。
问：这不是《普门品》里说观世音菩萨的吗？
答：《妙音菩萨品》里也有，非常类似，不同的是，《普门品》开头说了称念观世音菩萨的名号可以救苦救难，《妙音菩萨品》里没有这一段，这就是为什么《普门品》要流行得多，因为它顺应了大众的渴望。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普门品》才有了偈子，偈子慢慢就成为《法华经》的一部分。《妙音菩萨品》主要想表现平等的思想。
问：什么平等的思想？
答：妙音菩萨来自净光庄严国，他的身体要比娑婆世界如来的身体还高大，所以他来之前，他国的如来就吩咐他，千万不要小看娑婆世界，不要对娑婆世界起轻慢心，他说，当然不会，要不是娑婆世界释迦牟尼如来的神力，我根本就不会想到去那里。然后他就来到娑婆世界问讯释迦牟尼如来，以及早已灭度的多宝如来，还见了文殊师利和其他一大堆菩萨。
问：不是说一个世界没有两个如来吗？为什么娑婆世界还有多宝如来？
答：不能有两个如来出世，确实有这说法。但多宝如来早就灭度了。这也是为了体现平等。涅槃和世间平等。世间就是生死。也就是说，生死和涅槃平等。所以，文殊菩萨想见妙音菩萨，去祈请释迦牟尼如来，释迦牟尼如来就对他说，你去问多宝如来，多宝如来会把妙音菩萨叫来。
问：释迦如来直接叫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多一道？
答：那就不好体现生死和涅槃平等了。《法华经》讲了三种平等，生死涅槃平等，是其中之一。
问：还有哪两种平等？
答：还有身平等，就是刚才说过的，文殊菩萨和妙音菩萨，一个身小一个身大，但他们是平等的。另外一种是乘平等，大乘和小乘是平等的，《法华经》说这一点更多，譬喻品、授记品、五百弟子授记品、授学无学人记品、法师品、持品、提婆达多品、常不轻品、见宝塔品，都说到了乘平等。
问：大乘和小乘是平等的？那样的话，干脆大家都学小乘不就好了？
答：你这么说，就又不平等了。是在成佛的意义上平等。《法华经》里有个比喻，如来说法就像天降甘雨，地上无论什么草木，都能受到润泽，这就是《药草品》。实际上，你记住“三平等七譬喻”，《法华经》的框架和一大半内容就记住了。
问：三平等前面说过了，七譬喻是什么？
答：《譬喻品》，把三界比成火宅，把三乘比成牛车、鹿车和羊车；《信解品》，把众生比喻成穷子，不知道自己是大富长者的儿子；《药草品》，把说法比喻成云雨；《化城品》，把修行的中间过程比喻成化城；《五百弟子授记品》，把菩提比喻成无价宝珠；《安乐行品》，把《法华经》比喻成髻中明珠；《如来寿量品》，把如来比喻成医师。
问：为什么要说这七种比喻？
答：为了度化七种众生，这七种众生是具足烦恼的，分别是：求人天果报、求声闻解脱、求大乘、有定、无定、集功德、不集功德。他们有七种不同的增上慢，针对七种增上慢，说七种譬喻对治。
问：七种譬喻怎么对治七种增上慢？
答：求人天果报的，告诉他三界如火宅；求声闻解脱的，告诉他声闻的解脱就像穷小子，不知道自己是如来的儿子；认为就自己的大乘最牛的，告诉他百谷草木都受如来法雨的浸润；对成就禅定而起增上慢的，告诉他，他所以为的涅槃只不过是幻化出来的城；对完全没有禅定的散心人，告诉他其实他过去早已种下大乘善根，身上有无价之宝而不能自知；对到处说大乘法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信奉大乘的人，告诉他，他还没有见到发髻中藏着的真正明珠，就是《法华经》；对没有功德又不肯服用佛法良药的人，要用善巧方便的方法，让他生起悔恨，唤起他的善根来。
问：三种平等是对哪些众生说的？
答：七种譬喻是对七种有烦恼的众生，三种平等是对三种没有烦恼的众生。
问：没有烦恼不就解脱了吗？还有什么必要再对治？
答：虽然都是解脱，但有程度上的不同。一种人认为有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这样也能解脱，但他们不知道三乘是要归为一乘的，这就是乘平等；一种人以为生死是生死，涅槃是涅槃，不知道生死就是涅槃，生死涅槃平等；一种人以为此身是此身，彼身是彼身，不知道自身他身法身是平等的，身平等。
问：了解了七种譬喻和三种平等，会怎样？
答：就会知道有四种四谛：生灭四谛、不生灭四谛、无量四谛、无作四谛。用四种四谛网罗一切大小乘经。
问：什么是无作四谛？
答：阴入皆如，无苦可舍；无明尘劳即是菩提，无集可断；边邪皆中正，无道可修；生死即涅槃，无灭可证。
我最近直播会讲到《俱舍》，但不是完全在讲，小白板上有字的时候是在讲，其他时候在聊别的，我把前几天聊的大体内容列在这里。可以在视频号“王路在隐身”里的“直播回放”按如下日期找：
1月27日：九十八随眠，三科，七十五法。
1月28日：四谛。
1月30日：三界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