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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在隐身9000字解释《解深密经》
王
王路在隐身//约 16 分钟
问：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次我知道了，应该先问译本。《解深密经》有哪些不同译本？
答：既然知道了，就该学着去查。告诉你一个简单的方法，在CBETA上搜《解深密经》，打开后，左上角会看到一行字：No. 676 [Nos. 675, 677-679]。这表示，《解深密经》是T676，而T675、677、678、679就是它的异译本。不过，除了T675，其他的都不全。你点击左上角，依据部类选择，在经集部里可以找到《解深密经》和它的注疏。不仅《解深密经》是这样，别的经论也是这样。具体章节的对应，CBETA有时候并不准确，需要自己分别。答：胜义谛和世俗谛，统称二谛。什么是胜义谛，有很多不同说法。《成唯识论料简》列出了最常见的几种：常无常、漏无漏、心色、假实。具体来说，第一种，常的是胜义谛，无常的是世俗谛。什么是常？诸法真如。什么是无常？因缘生法。第二种，无漏的是胜义谛，有漏的是世俗谛。按照有部，灭谛道谛是无漏，苦谛集谛是有漏。按照唯识，正智、真如是无漏，相、名、分别是有漏。第三种，心、心所法是胜义谛，色声等法是世俗谛。第四种，有实体的是胜义谛；无实体的是世俗谛。《解深密经》序品后，跟着的就是《胜义谛相品》，别看它很长，重要的就三句话：清净所缘、是一味相、亦非有为。可见，这是根据常无常来判定的。有为是无常，是缘起法；无为是常，是诸法真如。我们要注意“清净所缘”四个字，这四个字对我们理解“三无性”至关重要。答：心、意、识是对心的不同称呼。这在契经中就有传统。在说一切有部，心意识也是一码事。《俱舍论》叫“心意识体一”。心是集起，意是思量，识是了别。除此之外，还有：无没识、本识、宅识、藏识（阿赖耶）、种子识、无垢识、执持识（阿陀那）、缘识、显识、现识、转识、所知依、异熟识、根识、穷生死蕴、有分识……答：不需要记住那么多，记住三个就差不多了：阿赖耶识、异熟识、阿陀那识。答：不，学习唯识，尤其是玄奘所传唯识学，千万不能把阿赖耶识当成如来藏，那会闹大笑话的。在中国古代，因为受了《楞伽经》《大乘起信论》等影响，不少人把阿赖耶识和如来藏混在一起讲。我们现在是依玄奘所传唯识来说《解深密经》，里面没有如来藏的概念。《解深密经》主要谈阿陀那识，也提到阿赖耶识。答：阿陀那的意思是“于身随逐执持”。里面有三个关键词：于身、随逐、执持。对欲色界有情来说，阿陀那识执持根身和种子，对无色界有情来说，阿陀那识执持种子。“随逐”，如果你了解阿毗达磨的话，就知道“随逐随缚”是随眠的定义，随眠就是烦恼。阿毗达磨不讲种子。到了唯识里，随逐就看成是种子的特点了。《成唯识论》讲种子六义，其中第三个叫“恒随转”，这就是从有部随眠的特点来的。“执持”，契经中说过，寿能持煖、识，还说过，“识缘名色，名色缘识”。对无色界来说，没有煖，没有色，寿可以持识；“识缘名，名缘识”。识有执持的作用，叫阿陀那。答：阿陀那和阿赖耶都是第八识，但范围不一样。第八识永远都可以叫阿陀那，但只有在断尽烦恼之前，才能叫阿赖耶。一旦断尽烦恼，成了阿罗汉，第八识就不能再叫阿赖耶了。所以说，阿赖耶是个糟糕的东西，我们努力修行，就是要把阿赖耶扔掉。这就是《成唯识论》说的“阿罗汉位舍”。这里的阿罗汉指三乘阿罗汉，也就是说，不动地以上菩萨也不成就阿赖耶。不动地是八地。八地以上菩萨，第八识叫阿陀那识、异熟识。异熟是果报的意思。成佛以前，第八识都叫异熟识。成佛以后，不能再叫异熟识，因为不受果报了，可以叫无垢识，或者阿陀那识。答：下一品更复杂。是《一切法相品》，讲三相。三相是《解深密经》最核心的概念：遍计所执、依他起、圆成实。问：噢，这我知道，也看过定义，但总是不太明白，什么是遍计所执相？答：对法相名词，不能靠语文的方法来抠字面意思或者词根，而要理解整个理论体系，把概念放在理论体系下去理解。三相或者三性，不是只出现在《解深密经》里，瑜伽行派很多文献都有。读一部文献不明白，就多翻几部别的文献，有时候会用不同的方式定义。有时候，还牵涉到对其他概念的理解。《解深密经》的“遍计所执”，菩提流支翻译成“虚妄分别”。《摄大乘论》解释成“谓于无义唯有识中似义显现”。这里的“义”，是真实的意思。“义”有时候可以当“外境”“所缘”来理解。因为作为所缘的外境显得像真实。你在电影上看到一座山，不是真山，这叫无义；但它看起来像山，叫“似义显现”。实际上，你出去旅游，爬珠穆朗玛峰，唯识上认为它仍然是“似义显现”，它的本质是识，而你把它当成识外的境，就叫“虚妄分别”，也叫“遍计所执”。《成唯识论》对“遍计所执”的定义是，“……此所妄执自性差别，总名遍计所执自性”。读汉译法相文献，如果是别人翻译的，一般不需要细抠，但玄奘翻译的，有时候得细抠每一个字，反反复复读，不要尝试翻译成白话理解。更不要太依赖比喻。有人喜欢靠比喻理解，但比喻不会太精确，精确的理解要靠定义。实际上，靠的是对整个理论体系的掌握。一时理解不了很正常，一读就理解反而不正常。理解不了，就反复读上三五十遍，先记住，再慢慢消化。一年消化不掉，就三年。答：要理解一个概念，有时候得知道它的来龙去脉。要解决一个问题，得知道这个问题是怎么提出的。唯识是在阿毗达磨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既有对阿毗达磨的继承，也有对阿毗达磨的反对或者叫颠覆。“遍计所执”的概念，就是为了颠覆阿毗达磨提出来的。阿毗达磨里讲，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色有色的自性，识有识的自性，这就叫自性差别。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认为，这种差别是真实存在的，唯识说，错了，那些差别不是真实存在，而是假名安立。“假名安立”就是取个名字，也叫“施设”。本来没有差别，你把这叫色、那叫识，就是“假名安立自性差别”，就是遍计所执。如果去看《瑜伽师地论》卷73，会发现它列出了遍计所执的种种类型：遍计义自性、名自性、杂染自性、清净自性、非杂染非清净自性，其中每一种都可以细分。这些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明确地针对有部阿毗达磨，因为有部阿毗达磨说，“这是色”，“这是可意色”，“这是眼所取色”，“这是有贪色”，“这是离贪色”，唯识说，以上统统都是假名安立，虚妄分别，遍计所执。问：嚯，那难道事物就没有差别吗？苹果和臭狗屎一样吗？答：苹果和臭狗屎的圆成实相一样。圆成实相的定义是什么？“一切法平等真如”。这牵涉到一对概念：自相、共相。这也是从阿毗达磨里来的，圆成实相是对共相概念的发展和超越。要解脱，就必须观共相，观自相是解脱不了的。苹果和臭狗屎，共相是都是物质，都是色，不仅是色蕴，还是色处、色界。苹果和眼，都是色蕴，但眼不是色处、色界。色蕴和受蕴，有什么共相呢？要看是有漏还是无漏，有漏色蕴和有漏受蕴，共相是非常、苦、空、非我，因、集、生、缘。有漏色蕴和无漏识蕴，共相是什么呢？非常、空、非我。有漏色蕴和涅槃，共相是什么呢？空、非我。上面说的是阿毗达磨的共相。唯识里的圆成实相，就是继承超越了阿毗达磨里一切法的“空、非我”相。一切法都有这个相，这个相就是平等相、真如相。叫圆、成、实，圆满、成就、真实。答：依他起相是有为相。圆成实相是无为相。无为相是不能生起的，不生不灭。有为相是能生起的，但不能自己生起，要依靠外缘生起，所以依他起相也叫缘生自性。答：三无性是由三相建立起来的。说三相，是针对以说一切有部为代表的阿毗达磨；说三无性，主要是针对中观。瑜伽行派建立这些概念，就像射箭，总是有靶子的。在《无自性相品》里，胜义生菩萨就提到了如来说的“一切诸法皆无自性”，这就是中观派的见解，中观派把它看成显了说。这和说一切有部不同，有部认为，色有色的自性，识有识的自性；中观派认为，它们都没有自性。经文里确实有“一切法皆无自性”的说法，瑜伽行派就必须解释，为什么经上要这么说，他们的结论是：这是密意说。答：密意说就是，真实的意思跟字面不一样。所以不能照字面理解。如来虽然说“一切法皆无自性”，但你不能认为“一切法皆无自性”，那是密意说。答：要不怎么办呢？唯识学者总不能承认“一切法皆无自性”。实际上，这也不是唯识学者的自创，部派间的辩论早就是这样。如果我不同意经文里哪句话，我就说那是密意说。或者干脆，连那部经都不承认。你奉为圭臬的经，人家可能根本不认。把“一切法皆无自性”解释成密意说，起码表示唯识学者对它有基本的尊重和重视，要不就完全没必要提出“三无性”了。答：三无性是：相无性、生无性、胜义无性。也叫：相无自性性、生无自性性、胜义无自性性。菩提流支翻译成：无自体相、无生体相、第一义谛无自体相。“无自性”可以简称为“无”，所谓“无自性”，就是不存在。说一切有部为什么叫有部，有就是存在，他们认为色法是存在的，心法是存在的，过去法、现在法、未来法，乃至涅槃，都是存在的，都有自性。而“一切法皆无自性”，是中观派的理解，也是提及佛法今天中国人最熟悉的说法。另一种影响力很大说法，叫“一切万法不离自性”，是《坛经》里的，是如来藏派的说法。千万不要以为佛教里只有一种说法。问：三无性究竟是什么意思？遍计所执是相无性好理解，依他起是生无性也不难理解，但是胜义无性，我就有点看不太明白了，依他起和圆成实都叫胜义无性，理由似乎很不一样。答：你问到点子上了。要想明白这组概念是什么意思，首先，你得清楚这组概念为什么要安立；其次，你得清楚它的流变。“胜义无性”的含义，其实在《解深密经》的不同时期是有转变的。我们今天看一本书，隔个十年二十年会修订，修订后虽然大体上和以前的一样，但某些细节就做了改动。过去有些佛经也是这样。很难改动的是《心经》这种，因为字数太少了，一个译本出来，很多人都会背，不好改了。但像《大毗婆沙论》《俱舍论》《解深密经》，内容都不是一次定型的。玄奘翻译的《解深密经》是唯识理论比较成熟时的本子，相对早期的本子有修改。而且，这种修改绝不是每次修改都忠实记录下来，恰恰相反，修改者要“修旧如旧”，尽量让别人注意不到你修改了。这才好维护经典的权威性。所以说，改，往往是不得不改，因为发现了义理不自洽的地方，但字面上又要尽可能少改、小改。字面上轻轻改一点，让意思变得完全不一样那种。问：你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底是哪里改的，能不能别绕圈子？答：这不是绕圈子。这是告诉你某些地方读起来费解的原因。你读不懂，是因为最早的文本并不是想表达后来的意思。后来有了那些意思，又不能放开手脚表达，反倒要依附于最早的文本做微调。现在，我就来说说具体内容。三无性之所以被提出，就是为了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佛经上说“一切诸法皆无自性”，或者叫“一切法本来无体相”？要解释这句话，就是因为唯识学者不认可，他们认为圆成实相是有的，不是没有，那就和佛经的表述矛盾，所以说佛经是密意说。密意是什么，你要开显出来。这就是“解深密”。把“一切诸法皆无自性”解读得不与唯识学相矛盾，有两种思路，一种思路是，把“一切”解释成“部分一切”，也就是“非一切”。比如有部，解释“一切炽然”，就采取这种思路，把“一切”解释成“苦谛”，或者叫“一切有漏”。另一种思路是，把“无自性”定义成不同的“无自性”，一切法各因为各的理由，在不同层面上无自性。唯识学者结合了这两种思路，早期的《解深密经》主要采取第二种思路。因此，无自性被分类定义成：相无自性、生无自性、胜义无自性。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遍计所执、依他起，这两种相，说它们无自性太容易，这不是唯识学者和中观学者的差别。关键是，为什么说圆成实无自性？在哪种意义上能说圆成实无自性？答：这个你要看流支的译本。流支译本对“第一义无体相”的解释是，“一切诸法本无生体”。这里的“一切”就是真的一切，不是有条件的一切。一切法有两种：缘生法、不生法。缘生法，依缘而生，依他而起，不是自然而生，所以叫无生体；不生法，因为毕竟不生，所以也叫无生体。这样一来，一切诸法都无生体。本来唯识学者要面对的困难是，解说“一切诸法无自体”，而一旦把“无自体”转换成“无生体”，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在诠释“一切诸法本无生体”的时候，需要把“一切诸法”分成两类：缘生法、不生法。所以，流支后面的“以彼依于因缘生故、以依第一义无体相故”，是分别在说缘生法、不生法。两个“故”在这里是并列关系，并不理解为递进关系（虽然看作递进关系也可以解释）。但是，现在还存在一个罅隙：为什么无生体就无自体？难道无生体就不可以有自体吗？比如，在说一切有部，涅槃就是无生体而有自体的。所以，唯识学者的三无性虽然是正破中观，这里必须要补一个小bug，说清无生体为什么必然无自体。随后就是对此的解释：第一义，是清净观相，而清净观相在他力相中，不能独立存在于他力相之外，由于他力相无自体，清净观相也无自体。也就是，第一义谛无自体。需要注意，流支译本中，“是故我说第一义谛无自体相”的“第一义谛无自体相”八个字，不是一个词，而是一个陈述句，“第一义谛”是主语，“无”表判断，“自体相”是宾语。这样理解，是《解深密经》最早的逻辑。这就回应了为何佛经说“一切法本来无体相”。问：假如流支译本真是你这么理解的话，看起来也挺好，那为什么后来又修改呢？有什么修改的必要呢？关键是，哪里修改了呢？答：问题就在“他力相中清净观”。他力相无自体，不能说明清净观相无自体。比如，说一切有部就认为，瓶子无自体，瓶子是四大种所造，四大种在瓶子中，但四大种有自体。根据“他力相中清净观”和“他力相无自体”，不能推论出“清净观无自体”。答：越来越不满这种解释后，唯识学者后来采纳的解决方案很干脆：圆成实（清净观）相的“无自体”并不是无圆成实相，而是无遍计所执相。这种方案早就有苗头，只是后来才居上，成为主流。答：是这样，唯识学者先回到阿毗达磨作为出发点，把阿毗达磨里的诸法自体叫“遍计所执”。所以《解深密经》开头说，“是中有为，非有为非无为，无为，亦非无为非有为”。那么，“无遍计所执”，就叫“无自体”。圆成实无遍计所执，所以叫无自体（无自性）；另一方面，清净观相，叫第一义（胜义），圆成实是清净观相，所以叫胜义。因此，圆成实叫胜义、无自性性，合称“胜义无自性性”。答：流支译本不是没有这种影子，但很次要。流支译本说，“一切诸法无成就相，是故我说第一义谛无自体相”，“一切诸法无我无我体相，是故我说一切诸法无自体相”。这和前面的思路是一贯的，前面相当于说，“一切诸法无生体相，是故我说一切诸法无自体相”。先由“不生相”说无自体，这是早期《解深密经》的主流见解。又由“不成相”“无我相”说无自体，是附带作为参考的。“不成相”“无我相”确实是“一切”诸法所共的相。实际上，熟悉有部的人不难明白，“不成相”“无我相”就是从“空相”“非我相”来的。空相、非我相是空三摩地的行相，空三摩地通有漏无漏，空相、非我相通一切法。流支译本先后从无生、无成就、无我三方面说明，第一义谛无自体相，而以从无生方面说明为主。只要说明了第一义谛无自体相，也就说明了一切法无自体相。无生、无成就、无我里面，最贴合第一义谛的就是无生相，因为按照阿毗达磨，只有第一义谛是无生的，缘生法是生的，好在缘生法从他生，不从自生，所以也说缘生法无生体相。如果你能尽量摆脱玄奘译本的影响，不要带上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去看流支译本，并且从学说发展史的角度上把握，其实不难理解三无性的提出和思路。我尤其想提醒你注意的是，不要忽略“无生体相”的提出。之所以有“生无性”，就是因为，《解深密经》最早是优先考虑从“一切法不自生”的角度上解释“一切法无自性”的。这个最早的思路，就是解决问题的核心，在玄奘译本中仍然留存：“云何诸法胜义无自性性？谓诸法由生无自性性故说名无自性性。”要注意，我说的“玄奘译本”是指“玄奘翻译依据的本子”，并不是说玄奘翻译的时候修改了。虽然他偶尔改动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我不在意这个。我不在意是谁改的，我在意是怎么改的。答：流支本的关键是，把“无生性”称为“无自性”，并把这种“无自性”称为“胜义无自性”。随后解释缘生法、不生法都是无体相，“以彼依于因缘生故、以依第一义无体相故。（何以故）”。而玄奘本，把这并列的两句拆开了，从而改变了“何以故”的相对位置：“即缘生法亦名胜义无自性性。（何以故）……复有诸法圆成实相亦名胜义无自性性”。流支译本中“何以故”后面的内容，是为了解释清净观（圆成实）相为何无自体相；而玄奘译本“何以故”后面的内容，变成了解释缘生法（依他起相）何以说名为胜义无自性性。两译本“何以故”后面的话，看起来似乎差别不大，实际上，太大了。流支本的“第一义谛无自体相”是个判断句，而玄奘本的“胜义无自性性”是个名词。因此，流支本不存在“亦”和“名为”。添了“名为”，“第一义谛无自体相”就不是判断句了。答：不会。一般唯识学者没有耐心看到这里，更不会注意到上述差别和繁琐的细节。他们顶多会根据玄奘译本反复思索，哪怕翻流支本，也是根据玄奘本建立的认识去套流支本。但这个问题，必须从学说发展史的角度上考虑，理解《解深密经》文本的动态演变，探寻其背后的动力，才能厘清。答：自己理解一样东西也许难，但终究不会太难。更难的是去说服别人跟你作同样的理解。所以，没有必要举更多证据。如果你有兴趣，不妨留意一点，奘译《解深密经》中，提到“胜义无自性性”，还是先说依他起，后说圆成实，说依他起“亦说名为”胜义无自性性，说圆成实“亦名”胜义无自性性。二者起码算并列的。但到了《成唯识论》，就有很强烈的倾向不再说依他起名胜义无性，但这一点又是学说史上真实存在不可抹杀的，尤其是瑜伽行派所依《解深密经》里并列的，只好说，“虽依他起非胜义故亦得说为胜义无性，而滥第二故此不说”。这表示什么？依他起和胜义无性最初的联系是非常紧密的，到了后来，唯识家越来越倾向淡化依他起和胜义无性的联系，强调圆成实和胜义无性的联系。问：这两种，哪种更好呢？我们不从学说发展的先后看，不看谁在什么时候占主流，就从义理本身的自洽程度上看。答：应该说是后者，因为“不生”确实不意味“无自性”。圆成实不生，但圆成实不也是有吗？只能说早期《解深密经》在解密（解读密意说）时走了弯路，后来虽然修了大路，弯路的遗迹毕竟还在。答：唯识家再次改变对“一切法皆无自性”的“无自性”的解读，不用“无生性”，也不用“无成就性”“无我性”，而用“无遍计所执性”，这种“无遍计所执性”就是“成就性”“真实性”，因此也是“圆满性”。一旦不用太顾及弯路的影响，《成唯识论》在这一点上就可以说得非常明目张胆：“由远离前遍计所执我法性故，假说无性，非性全无，如太虚空虽遍众色而是众色无性所显。”所以，如果你不是看《解深密经》，而是看《成唯识论》，这里反而不太会有疑问。《成唯识论》就好比，大楼建好以后，把所有脚手架都拆掉了。而《解深密经》三无性这一段，留了不少脚手架的痕迹，并不是一个时期固定下来的文本。问：难怪，我说这句话怎么显得逻辑不太通：“于诸法中若是清净所缘境界，我显示彼以为胜义无自性性。依他起相非是清净所缘境界，是故亦说名为胜义无自性性。”答：实际上，这句话还被抄到《瑜伽师地论》里了呢。但是，窥基对这句话有不同的理解，甚至把原文都改了。答：《成唯识论述记》卷9说，“依他起相亦是清净所缘境界，故亦说为胜义无性”。“非”和“亦”，你想想意思差别多大。不过字形挺接近的。问：既然字形接近，会不会是《成唯识论述记》或者《解深密经》错了一个字？答：不会。别的经中确实有“非”和“亦”搞混淆的。但这里没有。《解深密经》就是“非”，《瑜伽师地论》《解深密经疏》都可以佐证。而《成唯识论述记》就是“亦”，因为窥基自己后面解释了：“无漏后得真智名胜，亦缘此依他起为境，故此依他亦名清净所缘，胜之义故。所执既无，非为圣境不得此名，然无彼计所执故，故说胜义无性，乃至广说。”答：也不是。窥基知道本来是“非”。《成唯识论料简》卷2提出了这两种说法，“此即唯说根本智境名为胜义，非本智缘即名世俗”，“依他起性虽非根本净智所行，后得净智所缘境故，亦得说名胜义无性”。可见，窥基很清楚《解深密经》《瑜伽论》的解释。答：就是窥基说的，不是根本智的，可以是后得智的。玄奘本《解深密经》依根本智说。但玄奘本这一句，其实已经不是早期《解深密经》这里想表达的意思了。早期的逻辑重点是：无生性叫无自性，也叫胜义无性。后期保留了这个表述，但观点的重心已经转移了：无遍计所执叫无自性，也叫胜义，所以叫胜义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