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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在隐身3000字解释《坛经》
王
王路在隐身//约 6 分钟
答：不，《坛经》的版本太复杂，牵涉到具体的问题再说吧。答：我怀疑这是没有的事。你想想，一个老师，对自己的弟子，谁行谁不行，心里还没数吗？还需要到了决定传法的时候，临时出一道题考试？而且实际上，除了神秀和慧能，其他人都没作。答：《坛经》是想表示，五祖认为神秀不行。神秀行不行另说，我们读故事的时候得学会变化一下视角，你尝试用当时寺里一般人的视角，去看看整个故事，就发现奥秘了。答：慧能来到寺里，弘忍就让他跟着大家干活，他在碓坊打了八个多月杂，就走了，没有任何人发现五祖跟慧能有什么特殊的交集。问：《坛经》上说，慧能刚来，五祖就觉得他不一样，只是看旁边有人，不方便说话，才让他去碓房。答：后面八个多月都找不到旁边没人的时候吗？再说了，五祖要想表示对慧能的器重，为什么要躲着人？五祖怕什么？怕人家知道慧能是个人才？要是怕，为什么又把衣钵传给他？难道五祖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答：五祖看见神秀的偈子，让大家都去读诵，按照它修行，说有大利益。五祖看见慧能的偈子，当众说，还不行。这些都是五祖公开的态度。问：但是五祖私下对神秀说，你的不行，对慧能说，你的很行。答：谁看见了？谁听见了？五祖半夜三更，把慧能叫到房间，“其夜受法，人尽不知”。当时在寺里的人，没有一个知道慧能从五祖这儿受过法，五祖也从来没有承认过。答：《坛经》是从慧能门下传出来的啊。这些故事，要么是慧能自己讲的，要么是慧能的弟子讲的。你再想，慧能在五祖那儿待了八个多月，就跑了，离开后，三年没弘过法，他为什么那么多年都不弘法？答：出于怕什么的考虑呢？同业禁止条款？怕他一弘法，人家都跟着他跑了？答：要是慧能当时就说自己从五祖那儿得了衣钵，万一五祖公开声明，我没有传过任何衣钵，怎么办？所以要多熬几年，熬到五祖去世，就死无对证了。随便你怎么说。答：不一定。有些可能是慧能的弟子编的。有些可能是真的。但是都掺乎一块了。答：你看《坛经》最后有个名单，说的是顿教的传承，从最早到现在一共是几代，释迦牟尼佛是第七，大迦叶是第八，阿难是第九，一直到弘忍是第三十九，慧能是第四十。这些都是一脉单传。一脉单传有什么问题？同一个时代，不管多少人有天赋，多少人觉悟，只能传给一个人，其他人没你的份儿。要不你就不在乎，你要是在乎，就得跟别人抢名额。实际上，就算你不在乎，你的学生在不在乎？你都没在名单上，你的学生能上名单吗？所以，你的徒子徒孙想上名单，首先得把你搞到名单上。要把你搞到名单上，跟你有竞争关系的人就不能上名单。这就是为什么《坛经》上五祖要对神秀有意见。因为这部经是从慧能门下流出的。而且你会发现，从慧能往后，就不是一脉单传了。答：看人。也看很多方面。为了觉悟你是不是也得吃饭？你的学生是不是得吃饭？当你需要对很多人的吃饭问题负责的时候，你怎么办？你自己能吃饱饭，当然可以不在乎，但是有人在乎。你是谁，不一定是由你说了算。甚至到你死了，你是谁、你干过什么事，还得由别人来说。答：这么说吧，现在发现的《坛经》，有很多不同的本子。元朝末年，有个叫德异的和尚说他发现了《坛经》古本，有两万来字。而敦煌斯坦因本只有12000字，还有14000字的惠昕本。举个例子，德异本《坛经》说，慧能到了曹溪，被恶人追杀，在猎人队里避难十五年，还经常对猎人说法。猎人让他守网，他一见有动物钻到网里，就放了。吃饭的时候，人家都吃肉，他只吃肉边菜。你觉得靠谱吗？答：他给猎人说法说了十五年，猎人还天天打猎杀生，这说法水平行吗？而且，猎人让他看网，每次一个动物都逮不住，猎人还让他看，猎人脑子有病吗？从来没逮过动物、杀过动物、吃过动物，还能在猎人队里待十五年，猎人队里养闲人吗？这一段，敦博本里根本没有。还有什么“风动幡动，仁者心动”，敦博本也没有。别说慧能，就是慧能的学生、学生的学生的学生，估计都没听说过这些，后来都安到慧能头上了。问：中国的经典就是这样，看来还是要多看印度的经典啊。答：你以为印度的经典就不是这样吗？只是中国的经典保存得好，让我们有机会看到这些，你以为《般若经》《法华经》《华严经》《无量寿经》《解深密经》就不是这样吗？只是《坛经》让我们有机会看得更清楚。当然，你要是手头就一本《坛经》，成天参悟“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恐怕永远不会了解这些。答：我小时候看《坛经》故事，也不知道这些。后来看中华书局的《佛教十三经》，《坛经》里，慧能说了个偈子：“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我吓了一大跳。慧能不识字啊。一个完全不识字的人，能说出来几句押韵的话，还知道什么叫大圆镜智。这还不稀奇，他还知道“五八六七果因转”，不是“五六七八”，是“五八六七”，他懂唯识啊。他能听懂《金刚经》《法华经》没啥，但是学唯识是得动笔头的。一个人不识字，他懂语文，我相信，他懂数学，能解常微分方程，我不太相信。因为解方程需要动笔，不是说给你一个复杂的方程，你看一眼，就能把通解说出来。我就觉得，这不可能是慧能写的。后来看了一点禅宗史，就了解了。再比较别的本子，发现有些本子的《坛经》根本就没这个偈子。答：他要是比慧能懂得少，还真不好看出来；比慧能懂得多，就好看出来了。就好比你发现李白诗里出现了马尔科夫链。胡适就是根据《坛经》预测慧能死后二十多年的事，推断《坛经》是神会代笔。我们现在看到的两万字的《坛经》，不知道多少人添过、修改过。问：“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这一段，是慧能自己说的吧？答：德异本《坛经》里，有这段，说是五祖偷偷到碓坊里看慧能舂米，问他米熟了没有，慧能说米早熟了，只是没筛，五祖就用棍敲了三下，慧能半夜三鼓入室，五祖用袈裟遮住一圈，不让人看见，给慧能开小灶讲《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悟了，悟的就是“一切万法不离自性”，然后说了上面那段。但是看敦博本，压根儿没那么多细节。五祖根本没有偷偷到碓房里看慧能舂米，更没有拿棍敲三下。说的只是五祖半夜把慧能喊去。也没说慧能悟了什么，只说慧能悟了，受了法。不过，在敦博本后面，说过类似的话：“万法在自性”，“自性常清净”，“自性含万法”。这些确实是慧能的思想，但未必慧能在五祖那儿的时候就有。问：《金刚经》是讲自性空，为什么慧能听了《金刚经》，反而讲自性不空？答：敦博本里，《金刚经》出现六次：前两次是，慧能见五祖前，在客店听到有人念《金刚经》，人家告诉他，五祖讲《金刚经》；第三次是，五祖说墙上不用画楞伽变了，可以保留神秀的偈子，提到《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第四次是，五祖半夜给慧能讲《金刚经》；第五六次是，慧能弘法，教人家持《金刚经》，说“本性自有般若之智”。《坛经》提到《金刚经》，主要是因为《金刚经》太流行了，“般若”也是一样。大家都般若般若的，不一定知道什么是般若。既然“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为什么不连神秀的偈子也擦了？文字相就不是相吗？既然相是虚妄，五祖干嘛一开始请人家来画楞伽变？所以，很多故事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