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长安”名下看到普通人的艰辛
文/六神磊磊
一
同事曹曹给荐了一部新剧,叫《大唐狄公案》。
她是原著粉,说这部剧的原IP小说很强,强烈推荐我看看。反正书稿也写不动不是。
瞧了两集,说实话,还真是非常地意外。
起初一听到剧名里有“大唐”,又看故事发生地点是长安,就本能地有一点点不很想打开了。
不知你有没有同感,这两年,“长安”“盛唐”的元素在影视里真的是很多了,内涵都非常雷同。
差不多就是几个词:
强大,骄傲,繁荣,遥遥领先。
露面的长安人物,多半是些王公贵族,要不然就是诗人乐手明星,就连长相统统都是帅的,没有丑的。他们要么惊才绝艳、出口成章,要么没文化但和皇帝是亲戚,总之没有普通人。
他们的日子也都是宴会、沙龙、歌舞、诗赋,不愁工作,也不愁对象。
总之,除了牛还是牛,除了强还是强,仿佛长安的老百姓是没有忧虑的,长安的生活是没有艰辛的,长安的官员是没有正经事干的,因为大唐太强了。
倒也不是说每一部都如此,《长安三万里》里面,人物就还挺丰富、挺参差的,但在别的许多作品里,“长安”都非常刻板。
结果,带着这种印象去看了两集《大唐狄公案》,还挺意外。
怎么说呢,一句话概括就是,这算是近年来少有的在“长安”两个字下面,看到了普通人的艰辛和不容易。
二
重点讲下剧集一开始的一处情节。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典型的“狄仁杰快速办案”的故事:
在长安一家客栈里,住满了天南地北的士子和客商。看客栈条件大概是长安的中下档水平。
突然间,大批官差包围了客栈,说是有盗贼偷了珍珠,藏匿在此。官差一声令下,要封了店,把所有的客人绳捆索绑,统统带走。
客栈老板叫苦连天,客人们也高呼冤枉。一片混乱之中,主角狄仁杰登场了,他本身也是店里的客人,此时挺身而出,阻止了官差胡乱拿人。
靠着超人的记忆力,狄仁杰挨个分析起了这些天里店中每一个客人的特征、行为、动机等等,很快锁定了真正的嫌疑犯。最后坏人落网,全体客人获救。
讲真,这里“破案”的节奏很快,这也是这部剧的特色,但我觉得一个更大的看点反而在狄仁杰一个个分析的那些位客人身上。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长安“京漂”群像。
选几个我印象比较深的说说。
三
客人之一,许会。
这是个卖炭翁,长年伐薪烧炭,导致身患痨病。
卖炭者,是给长安城供给温暖的人。长安当时的气候并不好,秋雨冬雪都是十分苦人的,历史上杜甫、孟浩然这些“京漂”都大大吃过苦。
到了寒冷的时候,上至权贵,下至普通居民,生活、取暖都离不开这些卖炭翁。
这个许会就不幸因为烧炭而得了不治之症,还差一点被抓走。
客人之二,刘奔。
他是个士子,是江南道虔州大余县人,到长安应试,没钱吃饭,每天只能猛灌凉水,饿到手抖。
店家看不惯他穷酸,刘奔也不解释,也不回答,只是灌凉水,后来还是狄仁杰给了他一点胡饼果腹。
这个人就是当时寄希望于考试改变命运的底层知识分子的写照。大唐文人,并不是只有整天喝酒的李白、贺知章,还有喝凉水的刘奔。
客人之三,周游。
他来自剑南道,是个卖荔枝的小贩,从广东贩运荔枝到长安卖。
当然了,那年头,小贩是否真能把鲜荔枝弄来长安是要存疑的。但按照剧中情节,这些荔枝最多还有一两天就要坏了。
这一筐荔枝,可以说就是商人周游的全部身家性命。
结果店里抓贼,混乱之中,荔枝被官差一脚踢翻。周游用广东话惨叫“荔枝啊,我的荔枝!”
也不知道他抢救起了多少,后来结局如何。
除了以上我记得比较清楚的这几人之外,还有一些别的客人。
有一直卧病在床,失去了劳动能力的。
有从前线回来的逃兵,惶惶不可终日的。
还有带着孩子来长安,但因为消费高、物价贵,一天都没敢去玩的。
有一说一,我是比较喜欢这一组客栈群像的。
看似是不起眼地扫过几个龙套,但其实让观众看到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长安城里的“人”,实实在在的“人”。
它不经意间回答了一个问题:来长安的都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呆在这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靠什么维持生计?
你会感觉这些人不是架空的,而是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艰辛和挣扎。
一框荔枝被打翻了,可能就是人生的希望翻了。
疾病、物价、育儿等都是绕不开的痛,而且一不小心还可能摊上事,开个客栈、住个小店,都可能遭遇飞来横祸。
这些东西恰恰是许多“长安”和“盛唐”故事里会选择性忽略掉的,仿佛大人物才重要,至于普通人,往往只是为了衬托“盛唐气象”而标签化的工具人。
此外,感觉刻画比较到位的还有长安城里知识分子的状态。
很多影视剧一拍盛唐知识分子,就是李白这样的顶尖文士,整天大喜大悲,只在“我不行”和“我又行了”几个极端状态里切换。
但事实上,平凡、普通、纠结、憧憬、偶尔地放纵,才是更多的常态。
之前那个喝凉水的刘奔是底层知识分子。剧中还讲到了中层的知识分子,比如戏份很重的贺大荆。
他在国子监,又有些人脉,老师也肯帮他,比刘奔肯定强多了。但他一样有自己的压力和苦闷,一边埋头苦读,一边又担心自己在体制内的出路问题,到后来连老师也感叹“我看不懂他”。
到平康坊放纵的时候,贺大荆又可以纵酒高呼“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天真、软弱、顾虑重重、但又不失性情,真的是很知识分子了。
四
事实上,上面所说的这些长安底层人的群像露出,还有另一个作用。
就是让剧集的主题变得更可信,俗话说就是更立得住。
这个《大唐狄公案》主题是什么呢?就是狄仁杰“为民请命”。
很多的古装影视作品都拍“为民请命”,但难不是难在“请命”,是难在“为民”。
总是拍来拍去,“民”给拍没了,只剩一伙权贵在宫斗。
之前有部古装片,我就曾说,它的台词不停强调“为了苍生”,但是从头到尾你看不见“苍生”在哪儿,也看不出主角对底层人民有什么可信的真实感情。
而《大唐狄公案》至少这一点是不错的,一上来你感觉到主创的眼里是有苍生的,主角狄仁杰眼里也是有苍生的。
后面的剧情中,狄仁杰再去“为民请命”,而且去主动站队武则天的民生政策(当然都是历史戏说而已),也就显得比较可信、顺理成章了,当然这也和狄仁杰的造型比较接地气有关,确实像是民间摸爬滚打过的,不是文绉绉的清贵子弟。
破案的剧,可以节奏快,也可以慢,可以走诡谲向的,也可以是隐秘的、人性向的,但关键是主题立意是不是可信、立得住。
而且此后还有一个挺重要的细节:在剧中,大家闲聊起了对长安城的印象,跟班马荣和狄仁杰聊天说:“长安好是好,这里什么都有,如果你有钱就可以过得很快乐,但我却总感觉长安离我很遥远……”
其实这是挺明显的“上价值”的句子,是为了博当代都市人的共情的。
本来,这些“上价值”的话会显得很空,没有说服力——你一个大贵族子弟,有随从,有管家,有人脉,想当官不过一眨眼的事,平白和我们辛辛苦苦的京漂共什么情呢?
但恰恰是因为在之前,剧集里有了许会、刘奔、周游……这些普通底层人的露出,有了一个个生活千疮百孔的小人物做铺垫,这个“长安居不易”的感叹就变得不那么空了,变得更可信了。
多少年了,古装剧、历史剧一直被批评“悬浮”。
说白了无非就是主创的眼里有没有“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挣扎、打拼的人。
无非就是你们关注的大英雄、大人物、大帅哥在作妖、耍帅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到,自己不小心踢翻了一个小商贩的担子,而那里面,可能是他全部身家性命的重量。
不管以后是拍大唐狄公案也好,大宋包公案也好,大清施公案也好,都希望主创们能够记住,无论大唐、大宋、还是大清,都不是空头的概念,都是由千千万万个活人组成的。
要去表现和刻画的,永远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