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0字解释《维摩诘经》
王路在隐身约 10 分钟问：《维摩诘经》讲什么？
答：行于非道，通达佛道。
问：什么叫“行于非道，通达佛道”？
答：不走正道成佛，走“非道”成佛。
问：“非道”是什么？是不是“邪道”？
答：邪道也算，确切说，是除了正道之外的所有道。举几个具体的例子，《别译杂阿含经》中，舍利弗说一个外道，“行于非道，不名乘出，不至菩提，是败坏法”。“乘出”，就是道谛，可以载着修行者离开生死的苦海；非道，就是苦谛、集谛，不能出离生死，不能解脱。《放牛经》中说，“云何行非道？比丘！入婬女里及酒会博戏处”。也就是说，吃喝嫖赌，是“行于非道”。《大宝积经》是大乘经，把“行于非道”和破戒、破见、破诸威仪，杀父、害母、杀阿罗汉等五逆罪并列，可见，坏戒、坏见、造无间业，是“行于非道”。
问：看来非道就全是邪道？
答：也不完全，在《维摩诘经》里，世间道也是非道。不要用今天对“正道”的理解来套它。“正道”有它的历史语境，就是“八正道”，具体来说：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如来在《阿含经》中，常说八正道、三十七道品。这些就是正道。《维摩诘经》说，要想通达佛道，不能走八正道，要走八正道以外的道，就是“非道”。八正道的第一个叫“正见”。在阿毗达磨里，七觉支、八正道都是无漏的，八正道里的“正见”也是无漏的。而广义的正见，也包括“世间正见”，世间正见不是出世道，不能解脱，也属于《维摩诘经》说的“非道”。和正见相反的叫恶见，具体包括：身见、边见、邪见、见取、戒禁取，合称“诸见”。维摩诘是提倡诸见、不提倡正见的，所以他提倡非道、不提倡正道。
问：为什么不提倡正道？这不是跟如来对着干吗？
答：不是跟如来对着干，是跟如来的弟子，确切说是声闻弟子，对着干。不提倡正道，是因为，正道必然导向解脱，而一旦解脱，就不能成佛。要成佛，就坚决不解脱，坚决不涅槃，坚决留在世间，坚决不断烦恼，这就是“行于非道”。
问：八正道不是如来教的吗？
答：八正道是如来教的。只是，《维摩诘经》强调，按照如来教的，只能成为如来的弟子、学生，不能成为如来。菩萨的目的是成为如来。所以不走如来培养弟子的方式，要走培养如来的方式。
问：八正道是三乘所共的呀，菩萨也得走八正道呀。
答：对得很。所以必须明了《维摩诘经》针对的对象。《维摩诘经》是针对哪些人说的？是针对那些马上就有机会解脱的人说的，针对在正道上走得笔直的人说的。他们要是再不拐弯，就一只脚踏进涅槃的大门了。一旦踏进涅槃的大门，就再也不能利益众生了，也没有成佛的可能了，所以要对他们说：停！停！不要再走正道了，不要再走出世间的道路，要走非道，走世间的道路。但是，很可惜。
问：可惜什么？那些人根本不听？
答：那些人不听并不可惜，因为走正道的人少之又少。可惜的是，走世间的道路，走通往三恶道的人多得不得了。他们很喜欢维摩诘的说法，个个以维摩诘自居，觉得自己比走正道的大声闻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问：你不喜欢维摩诘？
答：我蛮喜欢维摩诘。我以前还写过一首《维摩大士赞》，其中有两句：“外道诸魔皆列侍，文殊师利是来宾。”我出《秋素春秾》的时候，这首诗本来也在里面，三审被删了。但我不喜欢以维摩诘自居的人。就像学佛的人都赞叹观音菩萨，但如果有谁在大街上吆喝，“我是观音菩萨，我是观音菩萨”，别人会怎么想？“这人有病吧。”维摩诘的形象迎合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恶趣味。现实中，自比维摩诘的人，身上保准会有一种又酸又骚的味道。
问：那是什么味道？
答：吃喝嫖赌的佛油子味儿。单纯吃喝嫖赌也还好，世间的味道嘛。但是，一边吃喝嫖赌一边标榜这是成佛的大道，就这种味道。
问：《维摩诘经》是这么说的？
答：《维摩诘经》是对治。在对治二乘的意义上，这么说是没有问题的。从根本上讲，它的道理不错。过去有句话叫“防风杀命，信石活人”，防风是草药，用错了能要人命；信石是砒霜，用对了能救命。砒霜能不能治病？理论上讲，可以。但一个医生要是天天标榜用砒霜救命，是有问题的。
问：《维摩诘经》到底怎么说吃喝嫖赌可以成佛了？
答：《维摩诘经》第八品叫《佛道品》。维摩诘说，什么叫菩萨？造五逆罪，没有恼恚；下地狱，没有罪垢；投胎成畜生，没有无明骄慢；受生成饿鬼，具足各种功德。
问：重点在后半句吧：没有恼恚、罪垢、无明和骄慢？
答：重点在前半句。如果重点在后半句，就和声闻佛教没区别了。声闻佛教也讲没有恼恚、罪垢和无明，但绝对不会标榜造五逆、坏净戒。所以，《维摩诘经》非常符合小知识分子又当又立的情结。
问：什么情结？
答：又当又立。
问：这么说不好吧？是毁谤佛经吧？
答：如果你觉得“又当又立”是对《维摩诘经》的毁谤，说明你不了解《维摩诘经》；如果你觉得“又当又立”是褒扬，说明你通达《维摩诘经》。《维摩诘经》为什么受文人的欢迎？文人干实事干不成，打架又不能打，干革命怕流血，搞建设怕出力，成天幻想又当又立。《维摩诘经》给又当又立提供了理论基础，告诉他们，又当又立不仅可能，而且高明，能不受欢迎吗？
问：你这么讲，不怕下地狱吗？
答：《维摩诘经》提倡下地狱。众生都在地狱，你不下地狱，还想去哪儿？《维摩诘经》开头是《佛国品》。声闻里智慧第一的舍利弗问如来：你的佛土怎么不干净？螺髻梵王说，不是佛土不净，是你心不净。舍利弗说，我看这佛土，充满秽恶。螺髻梵王说，我看它，清净得像自在天宫。维摩诘居士就是在秽土的菩萨，心里清净，外表不清净，吃喝嫖赌，样样都来。
问：真的吗？你不要瞎说。
答：咱们看原文，“入诸婬舍”，是不是嫖？“入诸酒肆”，是不是喝？声闻佛教是讲五戒的，杀盗淫妄酒。《维摩诘经》不讲。《维摩诘经》在中国古代的文人群体里非常流行。多少大德给它作过注。“行于非道，通达佛道”的观念深入人心。就像智者大师《摩诃止观》里说的，“央掘摩罗弥杀弥慈，祇陀末利唯酒唯戒，和须蜜多婬而梵行，提婆达多邪见即正。”
问：人家维摩诘大居士入诸婬舍是为了示现淫欲的过患。
答：哪一个入诸婬舍的不是示现淫欲的过患？哪一个杀人犯强奸犯不是在给展示因果？只要你的心平等了，这就是清净，就是自在天宫。《维摩诘经》告诉你，吃喝嫖赌不耽误觉悟，杀人放火不影响成佛。为什么《水浒传》里有鲁智深那一号人物？别的和尚天天持戒清修，离成佛远；鲁智深吃烧鸡、喝大酒、杀人放火，离成佛近。这就满足了“又当又立”的情结。
问：看来你很反感《维摩诘经》。
答：不。了解一样事物，要考察它的源头、初衷和影响。初期大乘佛教对声闻佛教的反对是全方位的。像《般若经》这种，主要是从道理上，用直截了当的方式，表示声闻佛教说的是不了义，没有抉发出如来深意，没有显示出如来深广的慈悲和智慧。深广的慈悲和智慧基于什么？平等。而《法华经》这种，就偏重在具体的事上。《般若经》《法华经》都是早期的大乘经。《般若经》有很多类型，最早出现的是很早的，它从理上说，《法华经》从事上显。《法华经》还讲会三归一，对声闻佛教的批评还没有太极端，像《提婆达多品》，是后来添进去的。而《维摩诘经》就激进的了，为了体现平等的深义，宁可走到修行的反面，强调“行于非道，通达佛道”。它的初衷，是为了破除对声闻教法的执著，才用激烈的方式，不过，这种激烈和后期大乘佛教比起来，又不算什么了。《维摩诘经》还只是泛泛地说出入婬肆酒坊，秘密大乘佛教就不止泛泛地说了。大乘的反对并没有遏制住声闻佛教的发展，声闻佛教本身的理论也在继续向前。而另一种大乘佛教对声闻佛教的反对，是从阿毗达磨中演变出的瑜伽行派。他们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方式反对声闻佛教，又是另一条路线了。
问：历史上存在真实的维摩诘居士吗？
答：不存在。“维摩诘”的意思是“无垢称”。大乘经里，很多菩萨的名字是根据要讲的故事来取的。比如《解深密经》里，就有菩萨叫“解甚深义密意菩萨”和“如理请问菩萨”，讲到胜义无性，菩萨就叫“胜义生”。“维摩诘”的名字也一样。他们不像舍利弗、摩诃目揵连，是确实追随过释迦牟尼如来的人。《维摩诘经》里也提到舍利弗这些声闻弟子，他们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为了衬托维摩诘。
问：怎么衬托？
答：《弟子品》，维摩诘病了，如来点名座下的声闻弟子去看望。第一个被点名的是舍利弗。如来说，舍利弗，维摩诘生病了，你去看看，问候一下。舍利弗说，我不配。为什么不配？之前，舍利弗在林子里坐禅，维摩诘过来对他指指点点，说，你这不叫坐禅，什么叫坐禅？不于三界现身意，叫坐禅。按照声闻佛教，不于三界现身意，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涅槃，一种是起无漏心。就算这样，也只是心不属于三界，身体还是在三界的。起无漏心必须入定。这是声闻佛教的基本常识。现在，维摩诘说，我不用坐那儿不动，大摇大摆出入婬舍酒坊，没有一刹那不是无漏心，这叫真坐禅，你那是假坐禅。说了一堆排比句。
问：怎么排比的？
答：“不起灭尽定而现诸威仪，是为宴坐；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是为宴坐；……于诸见不动，而修行三十七道品，是为宴坐；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是为宴坐……”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跟声闻佛教对着干。声闻佛教里，涅槃在定义上就是“烦恼断”。现在维摩诘说，我不断烦恼就入涅槃，所以比声闻高级。因为他说这些，舍利弗就没有资格去看他了，境界比他差太远。接着，如来让摩诃目揵连去，目揵连说，我也不配。之前摩诃目揵连在毗耶离大城里给居士说法，维摩诘跑过来指指点点，说，你讲得不对，自己吧啦吧啦讲了一通，意思是，法不可说，法没有相，没有分别，你讲来讲去都是在分别，你说的都不如法。所以，目揵连也不配。接下来，如来又让须菩提、富楼那弥多罗尼子、摩诃迦旃延、阿那律、优波离、罗睺罗、阿难，这些声闻弟子去看维摩诘，他们都说不配。他们每个人都被维摩诘指指点点过。
问：是不是该让菩萨去看望维摩诘？
答：是的。但一般的菩萨也不配。第四品就是《菩萨品》。如来先让弥勒菩萨去，弥勒说，我不配。弥勒曾经在兜率天宫说法，维摩诘跑过来指指点点，先反问弥勒一堆排比句，把弥勒问得哑口无言，又说弥勒没必要那样教导诸天，应该让诸天放弃分别菩提。为什么？因为菩提是这，菩提是那，是一大堆排比句。于是弥勒不配。如来又让光严童子去，光严童子说，我不配。维摩诘也用排比句教育过他，告诉他，这是道场、那是道场、诸烦恼是道场、三界是道场。如来又让持世菩萨、善德菩萨去，他们都说，我不配。最后，文殊菩萨说，我去。于是八千菩萨、五百声闻、百千天人，都跟着去了。
问：文殊菩萨跟维摩诘聊了什么？
答：文殊菩萨问维摩诘怎么病了，维摩诘说，我病，是因为众生病。我就好比众生的爹。儿子病了，爹能不病吗？儿子病好了，爹就没病了。所以为什么很多人爱以维摩诘自居？他有当爹的情结呀。文殊菩萨看看维摩诘周围，一个侍者都没有，就问，你怎么没侍者？维摩诘说，一切魔王和外道，都是我的侍者。
问：为什么魔王和外道是维摩诘的侍者？
答：因为维摩诘和他们走一条道，非道嘛。魔王喜欢生死，厌恶涅槃，维摩诘作为菩萨，不舍生死，不住涅槃。外道坚持诸见，诸见就是前面说过的五种恶见，尤其是邪见，维摩诘就住在诸见中，但是维摩诘说，我虽然住在诸见中，我不动。你们都远离贪、瞋、邪见，我要跟贪、瞋、邪见当朋友。贪、瞋、邪见，就是十恶业道中的后三业道。维摩诘说，烦恼对你们来说是束缚，对我来说是方便。我虽然观十二缘起，但我要入诸邪见。文殊菩萨问他，你怎么调伏心？维摩诘说，调伏心是声闻，不调伏心是愚人，我不住调伏心，也不住不调伏心；我在生死中，但不染污；住涅槃中，但不灭度；我观诸法不生，但不入正位……
问：什么叫不入正位？维摩诘为什么不入正位？
答：入正位就是入涅槃、解脱。按照《般若经》，菩萨在七地也就是远行地的时候，有机会选择解脱或者菩提。选择解脱，就是入正位；选择菩提，就是不入正位。实际上，只要是菩萨种性，最终都不会入正位。不单维摩诘是这样。入正位，就不会再发无上菩提心了。《维摩诘经》有个比喻，“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只有在烦恼泥中，才能生起佛法。在空中没有办法栽培大树，在粪壤中，才能长得茁壮。涅槃生不出佛法，而须弥山大的我见可以发菩提心，生出佛法。所以说，一切烦恼是如来种；不到烦恼的大海里，就得不到一切智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