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6000字解释《普贤行愿品》

问:《普贤行愿品》有几个译本?
答:3个。东晋佛陀跋陀罗的《文殊师利发愿经》(T296),唐般若《四十华严》的最后一卷(T293卷40),唐不空的《普贤菩萨行愿赞》(T297)。其中,《四十华严》最后一卷是有长行的,另外两个译本没有长行。
问:为什么东晋翻译的叫《文殊师利发愿经》,《普贤行愿品》不是讲普贤菩萨的吗?
答:晋译本正文中,“普贤”出现了12次,“文殊”只出现了2次,在结尾部分,是十大行愿的最后一支——回向支,以文殊发起,以文殊结束。可见最早是文殊发愿,愿的内容是普贤行。所以最早叫《文殊师利发愿经》。因为内容讲普贤行,后来名字变成了《普贤行愿品》。文殊菩萨在初期大乘中相当流行,而普贤菩萨在初起大乘中没有那么高的地位,也不太常见,但是后来,尤其是随着华严法门的开展,普贤菩萨地位越来越高,逐渐和观音、文殊并列了。《华严经》处处说到普贤,这里由文殊改成普贤,也是很正常的。
问:同样是大乘经,《普贤行愿品》和《心经》《金刚经》《解深密经》内容怎么差别那么大?
答:大乘有深观和广行二门,分别侧重理论和侧重实践。《心经》《金刚经》《解深密经》这些都是侧重理论的。换句话说,是讲“深观”。有人说,深观不是实践吗?是实践,但一般人实践不起来。《心经》的“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就是说深观时,“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是深观的内容。《金刚经》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也是深观的内容。《解深密经》的圆成实相,也是一样,是清净所缘。“清净”就是无漏道,是深观,“所缘”就是深观的对象。这和《普贤行愿品》不一样。《普贤行愿品》讲实践,而且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实践,比如礼敬、供养、劝请、随喜这些。《心经》讲的虽然也可以说是实践,但一般人实践不起来。
问:为什么大乘经除了讲深观还要讲广行?
答:不单大乘,声闻经论也是这样的,分观和行两个方面。观是修所成慧,行是闻所成慧和思所成慧,三种都是加行善。如果大乘经全是讲深观的话,就只能摄受很少一部分众生,也就是那些曾经学习过声闻乘,本来就有丰富的禅定经验的人。对普通人来说,基本上等于谈玄说妙了。但是,修定是不容易的。无论在深观之前,还是之后,都需要“广行”。深观后的广行,是为了度化众生所起的方便道,唯识上叫“后得智”,在菩萨的不动地以后。而菩萨在初发心之后,得到般若之前,尤其是初地以前,还没有生起无漏道的经验,甚至连世俗道的禅定都没有,该怎么修呢?要积累资粮,修加行。按照阿毗达磨的说法,要种下“顺解脱分善根”,并且令它渐渐成熟。具体就是,“将趣见谛道,应住戒勤修”,“具身心远离,无不足大欲”,等等。按照唯识的说法,是资粮位、加行位。尤其是资粮位。因为在加行位,实际上已经有世俗禅定的经验了。用今天普遍的说法,叫“集资净障”,积集资粮,扫除障碍。或者叫“前方便”。“普贤行愿”,就是由这种需要发展出来的。相比“深观”的境界离普通人太远,广行的内容人人都可以做,实践性很强。这些实践,是菩萨入地前的必要准备。《十住毗婆沙论》说,“菩萨因愿故得入诸地”。按照所发的愿去践行,就可以扫清修行道路上的障碍。
问:修行道路上有哪些障碍?
答:修行的障碍,按照阿毗达磨的说法,有三种比较重大的,能障碍这辈子乃至下辈子不能解脱,叫“三障”:业障、烦恼障、报障。报障也叫“生障”或者“异熟障”。这些指重大的障碍,不包括普通的。业障就是五无间业,包括害母、害父、害阿罗汉、破和合僧、恶心出佛身血。出佛身血必须是恶心,像淳陀供养如来涅槃前的最后一顿饭,如来吃了便血,这不算,为了医治如来让他出血也不算。在阿毗达磨上,只有这五种叫业障,普通的业,哪怕是杀盗淫妄,都不算。烦恼障,指的是数行烦恼,也就是永远现起的烦恼。烦恼除了数行的,还有猛利的,也就是上品烦恼。上品烦恼虽然猛利,但不是始终现起,所以不称为烦恼障。有烦恼障的人,基本上都存在病理性或者生理性的障碍。另一种报障,是生在三恶道、北俱卢洲、无想天。按照有部,三障中,烦恼障最重。按照《俱舍论》,烦恼障和业障都重,都能障碍这辈子和下辈子,报障只障碍这一辈子。除了三障,其他在业、烦恼、报方面的障碍,阿毗达磨不称为“障”,但《普贤行愿品》称为“障”。要扫清的障碍也包括那些。障碍按照业、烦恼、果报三方面分类,是一致的。
问:怎样清净这些障碍?
答:业分为三种:意业、语业、身业。其中,意业最关键。十善业道中的前七支,所谓“身三口四”,是指身远离不善、语远离不善。说“远离”,是说让人不做什么,在操作上没有直接让人做什么更明确。所以在实践中,身语意三方面,慢慢就有了明确的指导,也就是:礼敬、赞叹、系念。它们的对象都是诸佛:礼敬诸佛、赞叹诸佛、系念诸佛。乃至后来的念佛法门中,也发展出了“身业专礼,语业专称、意业专念”的实践。在三十七道品中,有四正断:已生不善令断、未生不善令不生、未生善法令生、已生善法令增长。礼敬、赞叹、系念三方面,是对善法来说的,令生、令增长。但对已经造作的不善业,还要想办法减少乃至消除影响,怎么消除呢?主要靠忏悔。对于未生的不善,要令它不生,怎么不生呢?主要靠随喜。有两种结,是过失比较重的,叫:嫉、悭。阿毗达磨里,有八种缠或者十种缠,其中只有两种称为“结”,就是嫉、悭。我们说“九结”,是:爱、恚、慢、无明、见、取、疑、嫉、悭。前面七种,都是根本烦恼,后面的嫉、悭,是缠。实践中,随喜有对治嫉、悭的效果。随喜就是对有情的离苦得乐感到欣慰。说白了就是,看见别人好,自己心里由衷高兴。这样,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未生的不善生起。因此,礼敬、赞叹、忏悔、随喜,就是在实践上最常用的方法。至于系念,因为是意业上的,不容易操作,不与礼敬、赞叹并列,反而单独发展出“观像念佛”“观想念佛”这些。在身业方面,除了礼敬,又发展出供养;在语业方面,除了赞叹,又发展出劝请,劝请又可以分两方面:请佛转法、请佛住世。这就有了七支:礼敬、称赞、供养、忏悔、随喜、请转法、请住世。加上回向,是八支。随着回向思想的开展,把回向中的“常随佛学”“恒顺众生”单独拎出来,就是“十支”,匹配《华严经》的十数。这十支,就是《普贤行愿品》的十支。
问:这十支,和七支供有什么关系?
答:是一样的。《菩提道次第广论》中提到的七支供,就是依据《普贤行愿品》或者《入菩萨行论》来的。因为十支并不是在同一个时代出现和流行的,所以不同经论中,支数也有差别。比如《大智度论》说到“菩萨礼佛有三品”:悔过、随喜回向、劝请诸佛。相当于《普贤行愿》的五品,因为“随喜回向”在普贤行愿里分成两品,劝请又分为请转法、请住世。所以也有版本把《大智度论》的“三品”写成“五品”。有一部经叫《离垢慧菩萨所问礼佛法经》,他问如来应该如何恭敬、礼拜、供养,如来给他依次说了:赞叹、礼敬、忏悔、劝请、随喜、回向、发愿。加上他问的供养,是八支。其他像《舍利弗悔过经》《思益梵天所问经》也都类似,不再详细说了。
问:《普贤行愿品》十支具体对应哪些内容?
答:我们就按《四十华严》的62个颂来说:
1、“礼敬诸佛”,是颂1-2:“所有十方世界中,三世一切人师子,我以清净身语意,一切遍礼尽无余。普贤行愿威神力,普现一切如来前,一身复现刹尘身,一一遍礼刹尘佛。”
2、“称赞如来”,是颂3-4:“于一尘中尘数佛,各处菩萨众会中,无尽法界尘亦然,深信诸佛皆充满。各以一切音声海,普出无尽妙言辞,尽于未来一切劫,赞佛甚深功德海。”——其中,颂3,印顺法师《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于开展》认为是“礼敬”。澄观《华严经疏》(X227)认为是“称赞”。
3、“广修供养”,是颂5-7:“以诸最胜妙华鬘,妓乐涂香及伞盖,如是最胜庄严具,我以供养诸如来。最胜衣服最胜香,末香烧香与灯烛,一一皆如妙高聚,我悉供养诸如来。我以广大胜解心,深信一切三世佛,悉以普贤行愿力,普遍供养诸如来。”
4、“忏悔业障”,是颂8:“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恚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这里的“业障”,就不是阿毗达磨的“业障”了,而是包括诸恶业。
5、“随喜功德”,是颂9:“十方一切诸众生,二乘有学及无学,一切如来与菩萨,所有功德皆随喜。”
6、“请佛转法”,是颂10:“十方所有世间灯,最初成就菩提者,我今一切皆劝请,转于无上妙法轮。”
7、“请佛住世”,是颂11:“诸佛若欲示涅槃,我悉至诚而劝请,唯愿久住刹尘劫,利乐一切诸众生。”
8、“常随佛学”;9、“恒顺众生”;10、“普皆回向”——澄观认为,颂12-52,包括了这三支,因为“常随佛学”和“恒顺众生”是回向中的含义,属于广义的回向,所以合在一起。印顺法师认为,颂12到最后都是回向,三个译本都没有“常随佛学”和“恒顺众生”,也就是说,《普贤行愿品》“起初只是八支”。印顺法师看到了“我随一切如来学”“我常随顺诸众生”,认为“次第与长行不顺”,判断为长行改成“十大行愿”后插入的。
颂53-59:澄观认为,是显经胜德。颂60-62:澄观认为,是结劝受持。——这10个颂,觉贤译本是没有的。前面若干颂觉贤译本也没有。
问:除了结构,具体内容能不能再说说?比如,为什么要“深信诸佛皆充满”?
答:这就是唯识说的圆成实相,也叫真如,或者法身。是深观的内容。《心经》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这里“充满”的诸佛。但在有能力深观之前,不可能直接“看到”。要通过加行阶段的练习才能渐渐看到。而且不是用眼见,而是用慧见。在没有见之前,也要这样去修,用相似的所缘引起真实的所缘,所以要“深信”。
问:为什么要用妓乐供养如来?如来还喜欢妓乐吗?
答:这是仪式的流传。在古印度,用妙华、妓乐、涂香、伞盖供养,表示恭敬和庄严。所以后面也就沿袭下来了。
问:“一一皆如妙高聚”,这也不可能呀,上哪儿搞这么多香呢,而且也不环保呀,不是得砍伐森林吗?
答:“妙高聚”是假想观。是“胜解作意”,不是“真实作意”。“胜解作意”就是说这事不是真的,是想象出来的,可以借助这种想象训练心的力量,定的力量。像不净观和持息念(安那般那念),合称“要二门”,不净观是胜解作意,持息念是真实作意。如果真以为香越多越好,以至于大年初一去庙里抢头香,反而不好了。
问:到底是“皆由无始贪恚痴”,还是“皆由无始贪瞋痴”?这里忏悔的是“我昔所造诸恶业”,为什么只忏悔自己所造的业,不替别人也忏悔?而且,为什么只忏悔诸恶业?
答:“恚”就是“瞋”。在根本烦恼里,叫瞋,在九结里,叫恚。本质是一样东西,也叫“瞋恚”,和欲贪、惛沉睡眠、掉举恶作、疑合称“五盖”。原文是“恚”。澄观的疏也是“恚”,澄观是唐朝人,离《四十华严》的时代很近。但大家显然说“贪瞋痴”更习惯,所以有些版本就改成“贪瞋痴”了。替别人忏悔没有意义。替别人忏悔首先要认为别人有罪、有恶业,这反而影响你随喜、恒顺众生。善业当然不需要忏悔,善业分为有漏善和无漏善,无漏善是道谛,是通向解脱的,有漏善是应当修习的。而无记业不会感任何果报。虽然存在有覆无记业,但欲界的有覆无记业可能会让你做出布施等行为,而上界的有覆无记业不障碍修定,而且它们都不感果报。
问:“二乘有学及无学”的功德也要随喜吗?
答:当然要随喜。
问:是“所有礼赞供养福”,还是“所有礼赞供养佛”?
答:是“福”。这个你对比异译本就知道了,晋译本是“我所集功德”,不空本是“我所积集诸功德”,“功德”就是“福”。而且澄观疏里很清楚,就是“福”。古代有人念《普贤品》,念溜了,把“福”念成“佛”了。就像佛陀的弟子“舍利弗”,有人念“舍利佛”,我还见过有人把“如来佛”念成“如来弗”的。大概觉得佛是礼赞、供养的对象,所以误以为是“所有礼赞供养佛”。其实这里是说回向,要把礼赞供养的功德回向给众生。忏悔不需要替众生忏悔,但功德是要回向给众生的。
问:“福德”和“功德”是不是不一样?达摩不是说梁武帝盖了那么多寺,只有福德没有功德吗?
答:首先,不要靠段子学佛。达摩和梁武帝的故事是个段子。这个段子最有名的出处是《坛经》。慧能解释说,梁武帝造寺、布施、供养,只是修福,福不是功德,功德在法身,不在福田。这种解释,主要是随机应变、借题发挥。他首先承认达摩和梁武帝这个段子真实存在,再去解释它。这个解释在某些语境下可以说有道理,因为“福”是欲界的善业,欲界的善业都是有漏的,不能导向解脱。但是,如果你去读经论,碰到使用“福”或者“福德”的文本,99%的情况都不存在慧能的区分。换句话说,它们基本上没区别。比如鸠摩罗什译的《金刚经》里,“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他怎么不说“其功德不可思量”呢?说“功德”行吗?也行,没区别。再比如鸠摩罗什译的《阿弥陀经》里,“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他怎么用“福德”不用“功德”呢?所以,不要看了个段子,就觉得真存在这种区别。
问:佛教里对“福”没有定义吗?
答:有定义。阿毗达磨里提到福,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的,就是“欲界的善业”;广义的,“布施、持戒、修定”,都是福,不限于欲界。“功德田”也叫“福田”。在很多时候,“福”和“功德”是等同的。比如竺佛念翻译的《摩诃般若抄经》就说,“其所作福德功德甚多甚多”。印顺法师给自己的精舍取名“福严精舍”,和“慧日讲堂”对应。人家问他,“慧日”好理解,为什么叫“福严”,出家人还求福吗?这就是受了达摩段子的影响,不知道佛经里“福”的真正含义。印顺法师当然不方便直说,就说,我一辈子身体不好,长年多病,缺乏福报,所以也希望修点福。就是福慧双修的意思。实际上,这是面上的话,是“密意说”。真实的原因是,在法相上,“欲善业名福”,“施戒修三类,各随其所应,受福业事名”。“福严”,就是“用欲界的善业庄严”,欲界在这里特指人间,指南阎浮提,也就是,“用善业庄严人间”;如果取“施戒修”的意思,就是“用施戒修庄严”。但是,对不了解的人,解释这些反而像标榜,干脆不解释为好。懂的人自然懂。
问:“犹如莲华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是什么意思?
答:可以把这两个比喻分别看成说世间和二乘,但最初是不是就有这个意思,也不好说。“水”,一般是“爱”或者“烦恼”的比喻。烦恼有很多,其中的代表,就是“无明”和“爱”,如果再多一个,就是“取”,在十二缘起中,无明,是过去的烦恼;爱、取,是现在的烦恼。一共就这三支烦恼。烦恼有润生的作用,也就比喻成“水”,就像水可以滋润种子生长。我们说“不堕爱河”,不说“不堕爱坑”。“不着水”,就是不着烦恼。不着烦恼,就是不堕世间,不堕轮回,不流转诸趣。空,是涅槃最常见的比喻。“不住空”,就是不住涅槃,也就是不堕二乘。
5000字解释《维摩诘经》
2000字解释《成唯识论》
3000字解释《坛经》
9000字解释《解深密经》
5000字解释《法华经》
3000字解释《金刚经》
2300字解释天台宗
1200字解释《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