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降龙罗汉祇夜多

(本故事改编自《杂宝藏经》卷7。)
我和年轻的同伴比丘穿过幽深茂密的丛林,在荒芜的沙地上跋涉,从南天竺到北天竺,又向罽宾。这是我人生中迄今为止最漫长的远行,为了见一面尊者祇夜多。说不清是还残存偶像崇拜的情结,还是对解脱的信心不够坚牢,才需要亲眼看见清净解脱者来补充动力,支撑没有尽头的梵行。
如来已经灭度七百年了。虽然有戒律作为导师,但我也不能不感觉到,有些戒条是难再施行了。比如喝水时要一遍遍地滤掉虫子,还有几个比丘那样做?就连次第乞食的传统也在消失。尤其是佛法最盛行的地方——那里的出家沙门比在家居士都多。少欲知足的比丘得不到供养,迎合世俗兜售幻想的比丘拥趸无数。
罽宾的佛教繁荣,盛产两样东西,一样是阿罗汉,一样是大论师。和南北天竺比起来,罽宾小得不得了。这么小的地方,阿罗汉数以千计,更不要说见道的。我很怀疑如来在世的时候,阿罗汉有没有这么多。祇夜多尊者降龙的故事从罽宾传到南天竺,我就感觉,罽宾的戒律是废弛了。
烈日下的跋涉甚是枯燥,但和漫长的生死相比,也说不上可怕。我机械地每隔一段时间就想起祇夜多降龙的传说:
罽宾国出现了一条恶龙,叫阿利那。给当地带来无穷灾难。盛产阿罗汉的地方怎么会出现恶龙呢?对了,忘记讲了,罽宾还盛产大论师。一个比丘游方到丛林里,只要说,我是论师,就可以不参与任何劳作,并享受上等饮食、衣药和卧具。因此,罽宾的学问特别发达,对摩呾理迦的理解,大有远超如来住世时的势头。
罽宾国王先是请来了五百阿罗汉。他们吃着最好的供养,受到最高的尊崇。他们布置了法坛,发起神通,据说大地都震动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罽宾和北天竺的地震是很常见的事情。反正,没有对恶龙造成任何影响。于是,国王又另请一批阿罗汉,也是五百人,擅长放大光明。不知道是不是我内心不够清净,我听说过无数放大光明的故事,也听说过无数人自称阿罗汉,但没有亲眼见过任何人通体放出光明。总之,不管有没有放出光明,恶龙都没有走。第三次,国王请了一千阿罗汉。因为罽宾国的佛法太兴盛了,阿罗汉都是以五百为单位的。两千阿罗汉一起入了甚深禅定,依最强大的边际静虑发起神通,恶龙还是没走。
最后,尊者祇夜多来了。他走到龙池边,轻轻弹指三下,说:龙,回大海去。龙转身游向大海,须臾之间,消失不见。两千阿罗汉问祇夜多,我们都是阿罗汉,都成就解脱法身,为什么只有你能把恶龙驱走?祇夜多说,久远劫以来,我对待小小的戒,就像对待四波罗夷那样。
我想象尊者祇夜多站在龙池边的样子,不怒自威的庄严。等真的到了罽宾国内,才发现没有人听说过祇夜多。有人甚至把他们村里放牛的光棍当成祇夜多,因为名字听起来相近。我问起降龙的传说,他们都说,罽宾国根本就没有什么龙。于是我开始怀疑,也许这个传说是在北天竺甚至南天竺杜撰的。因为杜撰本地容易穿帮,所以才说在罽宾。那样的话,我们这一趟算不算白跑了?
既然来了,就算最终发现根本没有祇夜多这个人,也不用那么快回去。罽宾盛产阿罗汉和大论师总没错。至少可以看看罽宾的阿罗汉和天竺有什么不一样。当我们已经几乎放弃打听祇夜多的时候,竟然开始有人知道祇夜多了。我问起降龙的传说,他们说,对,就是那个祇夜多。而我再问起祇夜多长什么样子、住在哪里,他们又哑然了。他们也只是听说,没人见过祇夜多。
我们从罽宾南边境走到北边境,再往前就是葱岭了。途经一座山脚,看见一个佝偻的老比丘在烧灶。以他的年纪,在南天竺早就不需要劳作了。但是在北天竺和罽宾,只有长于说法、咒术和算卦的比丘才不用劳作。这么说似乎也苛刻,算卦和施咒也应该算是劳作?我不禁吟出几句偈颂:
“自觉已归胜寂静,持彼教者多随灭,世无依怙丧众德,无钩制惑随意转!既知如来正法寿,渐次沦亡如至喉,是诸烦恼力增时,应求解脱勿放逸!”
经过烧灶老比丘的时候,他正起身去把柴火抱到河边。他的僧鞋破了两个洞,露出黑魆魆的脚趾。瘦小佝偻的身材撑不起僧衣,僧衣像搭在木棍那样随意挂在身上。他的头发很久没剃了,稀稀疏疏长出一寸许。经过比丘身边照例是要合掌问讯的,也不是真的问讯,就是稍稍欠身点头。没想到这给老比丘添了麻烦。他慢慢蹲下去,让背上的柴火贴到地,再站起来,在僧伽梨衣上蹭了两下手,合掌向我们还礼,并真正地躬下身来。我们赶紧停下,也学着他那样把身子真正躬下去。
起身后,我随口问他:大德,知道尊者祇夜多吗?他点点头,从鼻子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知道,知道”。这倒出乎我意料了。我再次合掌问道:他住在哪里?老比丘抬起胳膊,指指西北的山,用手指比了个“三”:上去,上去。
天上隐隐响起闷雷。要下雨了。我们谢过老比丘,往山上走。走过几十步,我听见声响,回头看,老比丘捆柴的麻绳断了,柴火七零八落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僧伽梨衣被风吹起。我犹豫了下要不要回去帮他。可能觉得他可以胜任,可能不想重复躬身合掌的繁文缛节——那段时间就够他把柴火拾起了,我和同伴比丘对望了一眼,继续上山。
一只大鸟从头顶掠过。我仰面微笑了一下。同伴比丘问我,尊者为什么仰面微笑?我说,祇夜多就是这样。继续向前,走了四五里山路,坐下歇脚时,同伴比丘又问:尊者刚才说祇夜多就是那样,我不太明白。我给他讲了祇夜多去北天竺的故事。
降伏恶龙后,祇夜多和弟子向北天竺进发,路上看见一只鸟。祇夜多仰面微笑。弟子问:尊者为什么突然微笑?祇夜多说,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们。祇夜多和弟子到了石室城,经过城门,祇夜多的脸色忽然哀伤起来。他们入城乞食后,出来路过城门,祇夜多脸上又现出哀伤。弟子长跪问他:尊者为什么仰面微笑,又惨然哀伤?
祇夜多停下,找个地方坐好,慢慢地说:九十一劫前,毗婆尸佛入灭后,我生在一个长者家。我要出家,父母不许,说等我娶了媳妇再说。我娶了媳妇,又提出家,父母说,等你生了儿子,再放你出家。后来,生下一个男孩。男孩能说话了,我要出家,小孩站在门口拽着我说,爸爸不要走,你不想要我了吗?我把他抱起来说,爸爸不走了。因为这一句话,九十一劫流浪生死。
祇夜多又说:我用道眼观察宿命,看见父母子女之间,相逢太难,相逢太难。九十一劫了,我第一次见到当年的孩子,就是天上飞过的那只鸟。后来经过城门,我看见了饿鬼的婴儿。他在城门边等了七十年。他的母亲刚生下他,就去城里乞食,一直没回来。他让我进城给母亲稍个话,说他饿得难受。我进了城,看见饿鬼母亲,告诉她,孩子在等她回去。她说,她刚生下孩子就入城乞食,七十多年了,没要到一顿吃的。路人吐了痰,擤了鼻涕,她跑去捡,每次都被大力鬼打。说着,她指指满头的伤包给我看。厕所里的粪便,早就让别的饿鬼占了,她连靠近闻闻都不行。我把乞来的饭食给她。她走到城门,又回来求我,说守门的大力鬼不放她出去。我把她带出去,她和孩子狼吞虎咽,但是喉咙太细,吃不下去,噎得直咳嗽。我问她在城边住了多久,她说,我看见这城七次化成灰尘,又七次建起。
同伴比丘默然不语。又有一群鸟掠过。鸟落到树林里,像隐藏了一样,一只也看不见。忽然之间,又飞起来,你正要看,鸟群在空中绕了一圈又落下,再次归于沉寂。我又诵出偈子来:“兽归林薮,鸟归虚空,圣归涅槃,法归分别。”
闷雷响过几遍,天上突然炸出一道闪电。没多久,雨簌簌下起来了。不算太大,也不算小。前行的路不通向第一个洞窟,也就没有绕进去避雨。雨持久而绵密。慢慢地,身上浸透了,山风吹来,打了几个寒颤。路过第二个洞窟,离大路不远,拐过去,见窟门紧闭。从外面看,很有年久失修的样子,不像有人住。我又开始怀疑,祇夜多尊者到底在不在山上。老比丘手指比出的“三”,是指第三个洞窟吗?
天色将暮,终于到达第三洞窟。进窟之前,我和同伴比丘在洞口脱下僧衣,拧干了水,重新披到身上,以免把洞窟弄湿。进去一看,十分窄小,要弯下身子才能不碰到头。洞窟里光线很弱,只是隐隐约约看见侧壁前坐着一个人。我躬身合掌,问,是尊者祇夜多吗?那人从坐具上站起来,躬身合掌还礼。他一还礼,我看出来了,很像山脚下烧灶的老比丘。等眼睛逐渐适应了洞窟里的昏暗,我认出就是他。他的神情还是那么萎悴,身上还是披着因瘦小佝偻而显得不合体的僧伽梨衣,只是没有雨水打湿的痕迹。
他是什么时候走到我们前面的,完全没有注意。我们这一路够快了,一个行人也没碰到。而他的样子就像在洞窟里坐了许久,甚至像是一天没有离开过。年轻的同伴比丘开口了,问得很不得体:尊者有这么大的威德,怎么还要亲自给僧众烧灶?
我用手肘轻轻碰碰他。而祇夜多尊者已经听见了。他合掌说:苦啊……苦啊…… 说到这里,他咳嗽了一下嘶哑的喉咙,又说:流浪生死……头啊……手啊……也愿意……烧……柴火……柴火…… 
我这才想起来,在山下时,他的“知道知道”“上去上去”都像是从鼻子里发出的。祇夜多尊者口齿不清。他含含混混吐出一个又一个不太连贯的词,显然是太久没说话,语言功能近乎丧失,以至于不能说出长而连贯的词。他说出的最长的词就是“流浪生死”,倒比别的词清晰几分,显出不协调的滑稽。
早知道祇夜多是这样的老人,我也就不去设想见到他要问什么了。我预备的问题,现在是一个也问不出口。这完全不像我想象的威仪棣棣、辩才无碍、舌灿莲花的降龙罗汉。于是,在问了他少病少恼、起居轻利、气力安否后,就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黑夜彻底笼罩了葱岭,和葱岭外这座无名的山头。祇夜多的洞窟内没有灯火。我和同伴比丘都能感觉出,尊者祇夜多的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在久远的沉寂中,我仿佛已经在洞窟里待过许多劫。陌生的感觉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长夜的沉闷。一切念头都要被沉闷抹平,唯一回荡在印象里的,是祇夜多尊者之前吐出的那个词:流浪生死。
年轻的同伴比丘打了个哈欠,在长夜沉寂轻微打破的间隙,我抛出了一个鲁莽到失礼的问题:不审尊者流浪生死中受过怎样的苦?
皓月正流过洞口。如果是在满天星斗下,也许能看见祇夜多尊者脸上的神色。但微光不足以让洞窟内像外面一样明净。可我还是因祇夜多尊者沙哑支离的嗓音幻想出了他脸上的神情,像罹患了精神病那样,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细看时,微笑又很惨然。在惨然失色中,他磕磕巴巴地说:狗子……五百世……两次……吃饱……喝醉……吐……舔净……农夫……坛子……小口……头……剪掉……
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消化他吐出的这些词。不是消化它们的意思,而是消化连缀起来之后在长夜里炸开的情绪。皓月早已从窄小的洞口漂走。先前微弱的光现在也没有了。尊者祇夜多的讲述清晰地勾出他漫长的宿世,或者是我的漫长宿世:此前五百生中都是一只狗。只吃饱过两次。一次是有人喝醉,呕吐在地上,狗舔干净了。另一次是到农夫家,头伸进坛子里吃东西,坛口太小,吃完头出不来,被农夫剪掉。
这就是我亲眼见过的祇夜多。完全不是设想的样子。但我确实感到了无碍的辩才,看见了正法沦亡时清净解脱的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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