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坐着牛王的楼子一次次冲向人群
天蒙蒙亮,一名响手(吹手,吹号手)行走在大山中,不时地吹响手里那杆长长的号角。陕北有句俗话“响手、炮手两利两手”,说的是放炮的和吹号的在陕北民事活动中各自独立又互相配合,是缺一不可的重要角色。此刻响手把手中的长号一次次吹响,让浑圆的铜音在山谷中回荡,召唤人们赶紧到牛王会集合,同时也打破了冬日的封冻,传递着春的信息。
横山县马坊镇位于无定河中游,这里曾是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交接地带,历史上曾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
每年正月,生活在无定河沿岸的百姓要举办各种各样的迎春活动,辛勤忙碌了一年的人们自发地汇聚到高原上,尽情的扭动,肆意的挥洒,鸣炮、燃香、祈福、许愿,迎接新春的到来。
散住在沟沟岔岔里的人们早早便被山谷中回荡的号声唤醒,纷纷从自家居住的沟岔里走出,在山路上相遇作伴,一同赶往举办牛王会的村庄。
一群孩子扛着秧歌队的标志旗向山顶走去。一般情况下冲在队伍前面的总是孩子,他们年龄小,好动腿快,除了扛旗等一些零星小事外,不在活动中参与其它具体的事情。
牛王会上悬挂的水陆画。文革时期破四旧,由清末民初榆林民间著名绘画师万启运父子所绘的36幅水陆画,除七幅幸存,被收藏在了马坊华严寺外,其他均被毁掉。现在牛王会佛堂里悬挂的水陆画都是由榆林民间画手宋生财1984年重画。
在陕北横山的无定河两岸有两个地方在同时举办牛王会,一个是无定河南岸的马坊,另一个是与之隔河相对的白界。白界牛王会上供奉的是他们冒着风险保存下来视为镇会之宝的牛王菩萨坐像。这是一个以泥土为原料,手工捏制成型的菩萨坐牛彩塑像,造型古朴、端庄,线条流畅,是陕北地区佛教泥塑人物造像中的精品。
迎贡。牛王会上佛堂里的贡品很是精美,由专门的面点师傅制作。马坊牛王会自古以来采用的都是素贡。贡品可分为蒸贡(蒸熟的面花)、高贡(油炸的面花)和炉贡(烤制面花)。每种各48盘,这些贡品在正月十三、十四、十五进献牛王菩萨,俗称“三堂清贡”。有些村庄没有条件制作炉贡,用水贡(水果)替代。
十几个人在蒸红糖包子。牛王会上吃饭的人有好几百,因为活动期间不能见荤、腥、鸡蛋以及葱、姜、蒜等辛辣之物,负责做饭的纠首总是想办法弄出个花样让大家吃好,为了这顿包子,他们从凌晨四点多就开始准备了。
青天白日,发符悬幡。牛王会开始的头一天,人们会在村口显著的地方竖起一个十几米高的杆子,上面挂上一个很大的彩色纸幡,办会的纠首头顶牛王菩萨,手持符牒、点香燃裱,向天、空、地、冥四方昭请众圣神灵,昭告人、天,佛事将启。
入其门无灾无难,来此地有吉有祥。看似简单的一块红布,却是整个村子里的百姓对生活的美好期盼。“解厄”是解救危难的意思,这个由居士书写的厄解灾粮,意思是消除减免百姓的粮食危机和一切疾病灾难。
接牛王的队伍在沙海中艰难的行走。白界乡很多村子都位于沙海子腹地,从安置牛王菩萨的胡石窑走大路到各分会的路途很远。因此,人们一般都穿越沙海子走捷径,在沙海子里行走异常艰难,沙土虚馅、柠条阻扫,但路程少了很多。
古老习俗、历史文化的传承总是处在一种尴尬的局面。凡是我们要保护的,说明已经是举步艰难、濒临危机。面对台下仅有的两名来自陕北农村的老年观众,台上的王侯将相,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演员们穿越时空回到历史,端起所扮演身份的架势,手语脸变、字正腔圆。
贺四是陕北说书大师张俊功的入门弟子,他的陕北说书在延安、榆林一带很有影响。陕北说书是陕北土生的民间曲艺形式,深受底层民众的喜爱。无论是庙会还是过生日、办喜事,人们都会请来说书艺人表演助兴。在陕北农村,农民可能不知道谁是陈慧琳、谁是周杰伦,但很少有人没听过张俊功和他徒弟贺四的大名。
正月十三清晨,会长率一干人马去“社家”,要将三官爷请到幡场供奉,在“社家”安置了一年的銮驾仪仗也一起离开。“社家”从那日起便与众人一起到牛王会的佛堂里敬佛。等正月十六活动全部结束后,会由新一任“社家”从前任“社家”手中接过一切,在自家窑洞里设立佛堂,开始新一轮的供奉。
临近牛王会会场,已经行走了数十里的抬楼轿人没有丝毫的疲倦,反而更加兴奋。走在前面的一个纠首,一手拿着醋篓子,一手拿一把烧的滚烫的铁勺,边跑边把醋倒入铁勺中,伴随着每一次醋的倒入,铁勺上传出刺啦的声音并冒起一阵阵白烟,散发出浓烈扑鼻的醋酸味。这种醋熏的方式当地称之为“打醋坛”,意思是散发出的醋烟味可以熏走一切不干净的东西,驱除一切邪魔,以免惊扰牛王菩萨。
当抬着牛王菩萨的楼子来到今年办会的村口,早已等候在这里的人们纷纷涌向路边,燃香、叩首,牛王菩萨的楼子也一次又一次的冲向人群。牛王菩萨的楼子每次冲入人群看似有意又似无意。人们说这时楼子根本不受抬楼子人的控制,一切都在自然中进行,是楼子自己和这些敬奉它的百姓们在互动,接受他们的香火,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一年的平安、如意。这些抬楼轿的人只是牛王借助行走的工具。
在每个村口两侧都跪满了人,人们用手在面前掬起一个个黄土堆,插上土香,手持黄裱纸,静静地跪在路边,等牛王到来之时便进行点香、燃黄裱纸、叩头、放鞭炮等一干活动,表示对牛王的尊敬,也期盼得到牛王的庇佑。
牛王会期间,除主会马坊的秧歌队每年必须参加外,临近的村庄也要派送秧歌。他们都会在合适的时机显露自己的实力,期间更不乏有七八十岁的老艺人登场亮相,用他们的话讲就是要争面子、耍式子、亮手艺。这名被周围乡亲称为老二杆子的长者在滚场中带头扭打,七十多岁的高龄动作幅度之大,难度之高,动作之娴熟,一点不比年轻人差。
这个时常被顶在人头上的铜质熏香炉也是马坊牛王会上的宝贝之一。文革期间,铜牛熏香炉被卖至废品站,后来被马坊的会众私下赎回藏起来,牛王会重新兴起后,被藏者送至马坊华严寺敬奉使用。
“华幡高举扶长风,五色云中焕太空。富国康民资圣泽,十方快都谢玄功”。扬幡是水陆法会中的一种斋醮科仪,主要目的在于去除一切邪的、不干净的东西,是祈求天下太平,人民生活安康的法事活动。
夜晚,牛王会点灯的场景在月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新奇。想起近代文学家郭沫若的那首《天上的街市》,“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是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我想那缥缈的空中,定然有美丽的街市……”
富有富的生活,穷有穷的日子。牛王会上最常能看见的就是老子抱着儿子,哥哥拤(抱)着弟弟,培的灰土马也(一身灰土,黄尘满面)走在过关祈福的队伍里。他们对生活没有过多的奢望,只求能过的顺顺畅畅,健健康康。
照看九曲灯场地的纠首在展示一幅三官神仙画像。在九曲的进口悬挂着天官、地官、人官的画像,三官老爷个个庄严威坐、大耳留须、手持笏板。然而九曲灯场却是为了纪念云霄、紫霄、碧霄三位娘娘替兄报仇丧命而由九曲阵改为“九曲灯”的。
纠首用衣服裹住头避风寒。转九曲是牛王会上重要的活动之一,一般排在会期的第二天和第三天。活动没有正式开始所有的人是不能进去的,每每有孩子趁纠首不注意偷跑进去玩,看场的纠首总是佯装吆喝几下,只要孩子不把灯杆碰倒,也就由他们去。
牛王会上的九曲一般都在山顶上,与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相融合,远远的看过去,气势磅礴,异常壮观。
“社家”敬佛以一年为期,每年正月十六牛王会后,新旧“社家”交接。新选轮值社家要将佛像接到家里供奉一年,每天三次沐手上香,更换贡品,不得间断。同时这一年里要忌口,不能吃荤、腥及辛辣之物。
牛王会上的九曲不同于其他地方,它不光在晚上转,白天也会进行。厚厚的积雪使黄土高原银装素裹,九曲中喧嚣的锣鼓、欢快的脚步、艳丽的服装使得高原上的活动格外的壮观生动。
安塞腰鼓通常在高山上跳,那是打给别人看;横山腰鼓一般在平地上蹬,是敲给自己听。虽然横山的腰鼓看起来没有安塞腰鼓那般舒展帅气,但他们展现出来的却是浓郁的乡土气息。
“九曲城里十八弯,男女老少把灯观,观了花灯把病散,年年月月保平安”。心想事成的男女老少,手拿黄香,拖儿带女依次进入九曲跪拜,求福求财,消灾灭难,以表达他们对神灵的一片虔诚和祈福之心。
高原之顶,皑皑白雪,平日里荒芜的山顶上立起一个幡场,天地间似乎有了一种异样的空灵。一根根红色的木棍插在地上,立地又冲天,红色的木棍之间用绳索串连,四个方位上面悬挂着的符咒在寒风中咧咧飘舞,不断传出沙沙的声音,彷佛在传递着一种神秘的信息。活动结束后一切都将拆除,恢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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