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姿势都不爽的女人。
1,
金双双不是性冷淡,是“性厌恶”。她配合老公每次都是受罪,纯粹是为了生孩子。
生完孩子她拒绝行房,老公不乐意,有两次用了强。她难受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见她这样,老公自然也体会不到多大乐趣,自己生闷气。
有一次老公问她,到底是咋不舒服了,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说不是的,只要他超过一分钟她就觉得磨得疼。
老公说:“那当小姐的怎么办?”
“你怎么能把我跟小姐比?”
两人又吵一架。
反正没有性生活,就容易吵架。金双双烦透了。她既不想有性生活,也不想吵架。
她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叫小颜,她跟小颜诉苦,小颜陪她去医院检查。除了一个叫AMH的激素低,别的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来。医生说这个激素低只能证明卵巢功能不太好,不会导致她性厌恶,是不是还有什么心理上的原因?她左思右想心理上也没原因,反正就是讨厌那事。
小颜说,唉,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小颜的男人意外事故死了,她孤儿寡母蛮可怜的。而且孩子小,她又没精力出去赚钱,找下家不容易。
金双双问她:“你对那事有兴趣?”
“正常人都有吧,我是正常人。”
金双双问她是怎么个“有”法。她说很“想”的时候,很难受,那种难受说不出来,睡不着,自己用手解决,又不过瘾,习惯了腿夹着被子睡……金双双听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应对,心里也说不上来是好笑还是可怜或是羡慕。但是她突然有一个闪念——老邱亢奋,小颜也亢奋,他俩倒是蛮配的。
2,
随着老邱的抱怨越来越多,金双双的那个闪念也越养越大。她开始下意识地在老邱面前提小颜,说她可怜,说她内心风流,说她也还算洁身自好。反正想到哪说到哪,语言片段不客观,但说多了,综合起来就相对客观一些。小颜成了一个很立得住的人,一个很多面的人,一个有点小姿色却受困于欲望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很正常的人。
金双双没有那么傻,不会直接说,喂,你去跟小颜搞吧。如果那样俩人都会立马装高尚,会骂她。而且她也说不出来这么直接的话。所以就这样慢慢浸润,她发现再跟小颜一起吃饭时,老邱的目光明显活泛起来。
后来有一天,老邱安排了一次全家省内游。他在订一家酒店的时候说:“拿入住卡可以去免费泡温泉,而且那家温泉服务挺好的,从一个池子出来,工作人员马上递上新浴巾,不像别的温泉你从一个池子出来还得披上前面自己用过的湿答答的浴巾。”
据金双双所知,老邱最近并没有去泡过温泉,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第一种可能,他做了最详尽的攻略,但这不是他的性格。第二种可能,他和别人去过。
金双双给小颜发了条消息,说要去X市玩。小颜马上推荐同一家酒店,说辞跟老邱一模一样。
金双双马上查了老邱的行车记录仪。果然,不久前,他刚跟小颜去过。
金双双被两种感受夹击着,第一,她得逞了,什么都逃不过她的掌控。第二,这两个人真没劲,真无聊,真可耻。
金双双一路上都不太高兴。等红灯时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敲开他们的车窗,非要推销两朵绑好的栀子花,说放在车里香。只需要五块钱,老邱就买了。关上车窗时小姑娘说了一句:“祝你们每天开开心心!”
金双双忽然意识到,自己凭什么要不开心,凭什么要受折磨呢?难道还想让无处宣泄性欲的老邱天天跟她过不去吗?自己不能那种罪受不了,这种罪也受不了,最后两种罪都担着。
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下。
3,
金双双用很快的时间就调节好自己。每天上班,养娃,遛狗,自得其乐。
老邱也不是一个十足的混账,他对娃还是有责任心的。娃小的时候他会做辅食,娃大一点他也愿意教儿歌。金双双觉得,如果不考虑他和小颜那事,自己的日子很过得去。
有天小颜重回职场,说请金双双吃饭。她订了一个高大上的地方,金双双懒得跑那么远,说哎呀就在家里吃吧,你过来,我做饭。
小颜说,我做。
小颜过来了,她和老邱浅浅地打声招呼就钻进厨房。几年没吃她做的饭,没想到她大有长进,烧的菜色香味俱全。
金双双赞不绝口,老邱倒没说什么,明显是吃惯了。
吃完饭小颜从包里掏出一套衣服,是给金双双的孩子买的。金双双一看牌子,价格不菲。
她客气道:“买这么贵的东西。”
小颜说:“咱俩谁跟谁。”
金双双笑笑不再说话。
那天的气氛只有丝毫的怪异,绝没有大的怪异。只要人不敏感脆弱,就什么都皆大欢喜。金双双沉浸在这种表象中,问小颜的上司、同事、新环境,小颜说得很全面很生动,一切欣欣向荣。一时间金双双几乎忘了她是自己老公的姘头。她们聊今天,聊过去,聊未来,聊得热火朝天。
直到她离开,金双双才感到自己的分裂。
4,
小颜的大姨在她家帮忙照顾小孩,每个月大姨要回去几天照顾果园,那几天里小颜要是工作忙,就得把孩子到处塞。也塞到金双双这里过。平心而论,金双双对俩孩子是区别对待的,带出去玩时,自己娃要什么给什么,小颜的娃要什么,她都要问问自己娃要不要,如果自己娃也要,就一起买,自己娃不要,她就说小颜的娃:“不能养成乱花钱的坏习惯,不然你妈得说我把你教坏了。”
正因如此,她尽可能地不让自己娃给别人带。她家请的保姆是个远房亲戚,信得过,保姆一个月4天假,在这4天里她都皆尽所能地全天候陪娃。
可惜还是有一天,时间错不过来。她让老邱请假在家带娃,不料老邱也有急事,把娃丢给小颜了。
金双双到家后得知这事,气得正要跳脚,小颜来还娃了。
她们还在门外,金双双就听到孩子欢乐的叫唤声。孩子跟着自己也没这么高兴过,每次出去玩回来时孩子要么意犹未尽不快乐,要么累得已经睡着了。但是小颜把火候把握得非常好,孩子的情绪正卡在那个高涨和平静的点儿上,还对一整天的活动有总结性陈词。等洗完澡,正好睡觉。孩子睡得无比甘甜。
金双双看沙发上有孩子带回来的不少玩的东西,泡泡枪,会闪光的小海豚,会说话的玩具小鸟,还有一些胶泥什么的。她问老邱:“给小颜转点钱吧?”
老邱说:“你转呗。”
“多少钱合适?”
老邱想了想,也不知道。最后他说:“你不也帮她带过小孩吗,要不算了吧。”
金双双不清楚老邱背地里给过小颜多少好处,她起了好奇心。好在老邱的信箱密码多年不变,她轻易登录进去,看他的账单。确实有些额外的支出,跟金双双的预估对得上。但是根本不多,平均一个月连一千块都不到。老邱的工资卡在她手上,老邱的奖金她也了如指掌。老邱不可能在小颜身上花很多很多钱。
那么他们就是平等的炮友关系。平等意味着共同花费。金双双有点迷惑了。双方都这么不计较钱,那么是真爱吗?可是看起来也不像啊?老邱依然对家庭很重视,也没有表现出来想离婚娶人家的念头;小颜对他的目光里更没有小说中要死要活的炽热,或者对她有极度吃醋的表现。
金双双自己没有过姘头,也没有特别特别的爱过哪个男人,她茫然了,搞不清楚他俩到底怎么回事。
5,
接下来的四五年里,三个人一直保持这种奇奇怪怪的关系。金双双能够明显感觉到,老邱和小颜是床伴,也经常在她家里逗留。不然小颜家娃不可能那么黏他,他也不可能那么急剧地长胖。可是她并不想戳穿这一点,正如她最初的预想,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帮她老公解决问题就行了,不影响她的家庭关系,又不花她家的大钱,随他们的便。
小颜在搞事业方面是一个很会吃苦的女人。“会吃苦”和“能吃苦”不一样。“能吃苦”有可能是吃了很多苦但是什么也没得到,“会吃苦”是苦都吃在刀刃上,最后有收获。几年后小颜升职,年终奖翻番。她已经完全有能力养活自己和孩子,不需要仰仗任何男人了。这种情况下她找对象容易很多。
老邱变得有点焦躁。连金双双这么心粗的女人都能感觉得到,他说阳台的花要浇水了,然后他去尿个尿,就忘了;他说微波炉有点小问题,他去找售后电话,可是找着找着就翻到了别的网页,他开始骂网上全是广告,最后买了一盒裤头,微波炉的事好像没有存在过。
更可怕的是,他又开始揪着金双双做那事。金双双已经非常非常厌恶被入侵的感觉。噩梦重袭,她牙根都要咬烂。
老邱说:“这是你做妻子的义务!”
金双双说:“义务你的头!你去找别人义务!”
老邱说:“那我去找别人义务了啊。”
金双双说:“去找啊,你又不是没找过。”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说话。最后老邱说了一句“神经病”,各自睡觉了。
几天后,小颜有事,让金双双帮忙接娃。晚上她过来,见金双双正在做饭,就进厨房帮忙。她烧菜的水平有过之而无不及,蔬菜湛青,虾子红白相间,牛腩闷土豆简直像一幅风景画。
金双双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对老邱很不爽。
她说:“你看我们家那货,在沙发上躺着当大爷,他凭什么呀,我们两个女的对他好。”
一语双关。小颜愣了一下,听懂了。她说:“唉,别算人家的账,算自己的账。”
金双双说:“只算自己的账我也觉得不公平。他付出了什么?我付出了什么?中国的男人惯不会带娃,他不过是比差的男人强了一点点而已,可是他带娃都没给我带娃十分之一多,甚至还没有你帮带的十分之一好。”
小颜不吭气了。
金双双又问一遍:“凭什么?”
她的目光直逼小颜,她觉得他不值得一妻一妾。平静的日子里他可以甘之如饴,如遇动荡,他则能体会到戏里的排山倒海、荡气回肠。他倒是过得生动活泼,七情六欲都体会得淋漓尽致。可是不能因为他长了男性的生殖器,就理所当然得到这一切吧。
三个人很沉默的吃了一顿饭,之后金双双送小颜,在楼下,小颜问:“你俩不是挺好的吗?”
“好个屁。”
“……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条件还不错,我准备交往试试。”
“试吧,人还是得有个家。”
“唔……”
金双双忽然说:“但是我觉得我有没有家无所谓,反正我对感情对那方面都没什么要求,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着怎么让步,最后还是觉得,可能只有他死了我才能称心,不然的话不管他怎么样我都不高兴。”
小颜笑了一下,金双双也笑起来。她们互相打了对方一下,越笑越狂野。
6,
小颜调去外地工作,把孩子也带过去了。她和她说的那个相亲对象相处得还不错。
老邱开始像更年期一样在家里找事儿,一会儿说地拖得不干净,一会儿说房间里有死老鼠味儿,一会儿又嫌厨房里水烧开了壶叫唤的时间太长,搞得他焦虑……他的屁事变得尤其多。金双双在无数个夜里思考他这个人。婚姻关系变成这样,不能说完全是他的责任,但是,双方不合适是肯定的。她已经没有心情再给他安排另外一个床伴,再说他又不是脑子不好使,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找到新人。想想人真的是矛盾,如果当初他给小颜花太多钱,自己会生气;不给小颜花钱,还是会生气,觉得他太会占便宜。他们已经到了无论怎样都无法弥合的地步。自己不合适婚姻,太衰了,现在才知道。
金双双和老邱冷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小颜传来结婚消息,两个人才推心置腹的谈了一番话。
“她找到的老公还不错。”金双双说。
“哦,你随了多少钱的礼?”
“三千。”
“有点多了。”
“从我自己的角度出发,不多。因为她对咱娃不错;从咱俩共同的角度出发也不多,因为她对你很不错。”
“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
“你难道不知道吗?还需要我解释?”
老邱的喉咙咕咚一声,闭了嘴。
金双双接着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咱俩分开?我考虑过。”
“你在说什么?为孩子考虑也不能轻易讲这种话吧。”
“可能也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自己对那方面没兴趣,然后纵容你,可是无论你怎么样我都觉得不舒服,老邱,放过彼此可能也是放过孩子。”
老邱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双双说:“你知道。”
7,
三个月后,金双双发现老邱又找了新的情人。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婚。没有恨,没有埋怨,只是觉得在婚姻里,她变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种人,口是心非,矛盾重重,完全找不到自己舒服的姿势。有时她恨自己杂念太多,却又控制不了。从东面想想自己靠牺牲靠成全维持着一个家,从西面想想自己又凭什么让他成为既得利益者,得了利益他有感恩过吗?再想想自己先天有不足,还是自己的原因。这应该令人自卑吧,可是这事需要自卑吗?她很茫然,从心底深处她觉得这是不用自卑的事。
反反复复,别人还没疯可能自己先疯掉。所以算了吧,她适合一个人过。
小颜结婚半年后金双双离了婚。有天去外地找小颜玩,小颜说,你咋离婚了呀,其实不至于。
金双双半开玩笑:咋,前几年没离婚还得感谢你呀?
小颜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只要你不铁了心离婚,他是不想离婚的。
金双双说:不离婚是恩赐啊?也许对我这种人来说是吧?可我承不了这个情。
小颜没再说这件事,开始在手机上搜好吃的店子,请她去逛吃逛吃。
两个人买了很多衣服,吃了很多美食,最后坐在街口的石墩子上休息。“咱俩都解放了,”小颜说:“曾经我也很矛盾很痛苦。”
“那他痛苦吗?”
“他也不好受。”
金双双莫名松快了。“哈哈哈哈”,她舔一口甜筒冰激凌,想了一会儿,没别的词儿,又继续笑:“哈哈哈哈。”她一前一后的晃着身子,看步行街来来往往的人群,终于所有的拧巴都淡了,一切过往,像初雪融化在河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