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过这个热搜(2.0)
写在前面
今天是三八妇女节,想聊我们从春节档就私下讨论至今的一个话题。
它源自《热辣滚烫》上映后的一条相关热搜,挺久之前的了,词条为#热辣滚烫 自私又丰满的女性角色#。
在这部片里,除了女主,几乎没有正面的女性角色——女主妹妹为了孩子读书,想要设法让姐姐把房子过户给自己,谈起自己因为出轨离婚也不心虚;表妹则为了转正而利用了女主;闺蜜抢走了女主男友,为了让自己名声好听,还要求女主来给自己当伴娘。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正面热搜,但同时互联网上还有很多女性表达了批评,认为这是在加重现实女性在负面标签上的刻板化,像“最毒妇人心”“女性果然有心机”等等。
这两种声音听起来好像都是女性主义角度的考量,都是站在女性的出发点上进行了延伸思考。
然而它们从同一个出发点出发,得出了完全矛盾的结果。
要解开这种矛盾,我们其实可以试试完全跳脱出这个问题的前提,别管什么影视作品,回到现实,现实里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对女性的刻板印象?
是打破,不是回避,比如别人说女性往往都更自私,你就不得不成为无私的人,这就陷入了自证陷阱,我们更应该去说不是这样的,人有无私也有自私,这个群体里有无私也有自私,和性别没有关系,这都是很容易想出来的常识。
带着这个常识,再回到我们提的这个问题,其实答案很明了,
拒绝“坏女人”塑造看似是为女性说话,却是下意识地认同了刻板印象,掉入了默认不可能打破刻板印象的陷阱。毕竟,如果没有刻板印象,那就不存在加不加重。
我们要做的,不应该是考虑怎么做才会加重还是减轻,而是设法复原女性的多面与复杂,无论影视作品还是现实都是。
所以,相对于当下我们影视作品中,永远比男性更善良更“圣母”的女性角色,“坏女人”,是当务之急。
一、
要谈论“坏女人”,得先界定一下我们所谈论的这个“坏”的意思。
它是打双引号的,因为它指的并不是世俗认知里那种真正的恶劣或糟糕,而是一些更贴近现实人性的品格和行为,包括且不限于自私、离经叛道、喜欢钱、感情和性方面道德感较低、缺乏责任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等,并不特别,每个人都可能会有。
同时,一个成功的“坏女人”角色,可以存在上面这些的一条或多条,但必须符合剧情逻辑,且在人物建构上足够完整,不能够是推动剧情的极端化工具,否则同样是刻板化描写。
譬如国产偶像剧里大部分的女二就都不能算,直接举例来说好了,比较典型的一个角色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里的素锦,她一开始就无端迷恋男主,从出场就踏上了陷害女主、嫁祸他人等恶事做尽的道路,最后还要服务于女主的复仇爽感,下场凄惨。
说白了,她们的存在只是用于衬托男主魅力、辅助男女主谈恋爱,不属于完整的人物,因而不属于今天谈论的范畴。
理清这些前提之后,再来聊聊我们对“坏女人”角色的具体需求。
首先是剧作上的需求,“坏女人”意味着人物的复杂,而复杂肯定比简单要更好看,更鲜活也更耐品。
回头想想,就会发现过往的国产剧影视作品里,比起那些一善到底的角色,往往是那些“坏女人”给我们留下了更深的印象,哪怕大都困在“不得好报”的男性叙事里。
就举两个例子吧,久远一点的有《情深深雨濛濛》里的王雪琴,也就是雪姨。
当我们以她的视角去回望她的一生,会发现她外在的刻薄既来自她的性格底色,也来自她戏子出身、乱世求生的必然需要。
作为陆家的九姨太,她想保自己和孩子安稳,只能保持锐利,把所能掌控的都牢牢握在手里。同样是出于利己的逻辑,她因为苦闷缺爱,拿陆家的钱包养了情人,而且无论什么时候都更习惯于归责他人,内心非常自洽,活得意外地丰富。
有着类似先锋特质的还有《小鱼儿与花无缺》的江玉燕。
前期从风尘女母亲、亲生父亲的夫人那里受的苦难,没有压垮她,而是让她对能力、权力有着极致渴望。
因而她愿意把身体当作复仇的工具,当妓女、委身于皇帝都是计划之一;视自己以外的人都为客体,得不到花无缺的爱也要下药睡一晚,甚至承认了自己夺权之后,“还会有三千面首”,要的不只是花无缺一个,整个角色都很有魅力。
国外影视作品塑造成功的“坏女人”角色更多,完整性和丰富程度也更高,也随便举两个近年的例子好了。
一个是美剧《致命女人》里的三个女性角色,她们都有着反传统女性人物的核心设计,即不断打破过往的规训制式,越发视自己为中心,而不是习惯性地受困。
所以尽管故事看上去很爽文套路,她们被丈夫背叛欺骗,然后选择报复,但在整个发现出轨的过程里,包括报复后,她们的人生都从未因男性、婚姻而停止。
例如最出圈的刘玉玲那个角色,在得知丈夫是同性恋且出轨后,即刻跟闺蜜的儿子来了一段忘年恋。
结局里,其中一个女性角色借机谋杀了丈夫,随后跟丈夫出轨的第三者保持友谊,帮忙抚养孩子,让她如愿当上了女歌手,不再受家庭桎梏。每个女性都“坏”得足够多元。
另一个是去年大火的韩剧《黑暗荣耀》的妍珍,她的恶更接近于后天养成,因为她所处的阶级纵容且滋养恶,规则本身就是她依附的阶级制定的。她不可能觉得自己霸凌有错,她也的确不曾后悔。
且她始终知道自己要什么,驱动力也极强。攀附到家财万贯的丈夫,又出轨高中同学。喜欢当气象台主播,甚至愿意早起跳绳塑形、开车几小时来回电视台。
她的人格有着许多不同的组成部分,因而让人觉得非常缤纷立体。
综上可知,我们需要的“坏女人”角色类型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性是确定的,就是在合情理的同时,尽可能地接近现实里人性的完整。
除了剧作上,女性演员同样需求更多的“坏女人”角色。这一点主要体现在戏份较少的女性角色这里,更多成功的“坏女人”小角色也非常重要。
因为对很多女演员来说,一旦她们拿到的是小角色,且只是扁平的好或者扁平的坏,那它就很难被记住,反之,她们亮眼的可能性也更大,尤其在少见的坏这一面上。
正面例子有《甄嬛传》里的丫鬟浣碧,她不能算是完全的“坏女人”,但她有恶的一面,为了保全自己、有机会跟长姐甄嬛并肩,她选择了和别人合谋去害甄嬛。这样的带棱角的描绘更让人印象深刻。
不久前《漫长的季节》里的黄丽茹,更是一个很不错的“坏女人”小角色范本:即使是在过去的年代背景下,她也更顺从自己感受而不是迁就苟且。会跟厂长偷情,有了孩子后,又选择和更爱自己的男人结婚。无法获得幸福后,再次选择了找别人。
虽然勾勒有限,但已然令人难忘,连带对演员也更印象清晰,可见“坏女人”角色的重要性。
二、
因为影视作品的媒介属性,“坏女人”角色还有着荧幕外的意义。
这首先体现在影视作品的社会价值上。
更多坏女人角色的出现,意味着不再用美好去掩饰,而是还原真实。因为坏所蕴含的复杂,难免涉及人性和环境的暗面,因而总能联系到对女性本体处境的关照,就像前面说的妍珍,直接联系到了阶级背景。
戴锦华就曾提出,阶级、性别与社会修辞是彼此作用的,传媒、影视作品都擅于用一些手段去转移现实里真正的矛盾和困境,进行修辞遮蔽和话语建构,也就是用光鲜的形容来掩盖苦难。
就比如电影《漂亮妈妈》,主演巩俐饰演了又一位为伟大的母爱所驱使,自愿下岗的“好女人”。
这个角色的善良和无私,源自于对刻板母性的利用,也就是大家都认为女性有保护子女的本能,导致“母爱与母亲的牺牲精神,取代了社会向女性和下层阶级索取牺牲,而他们别无选择地遭到牺牲的事实。”
蒋方舟也就母性提出过观察,她分析门罗的小说,提到很多人都以为当了母亲就会突然“变成一个无私的人”,但其实一个女人实际很难做到切实的“无私”。
她们也会拥有母性的“反面”,即情欲和自我实现,因此才会一次次产生逃离的冲动。
这种对刻板母性的利用,和对女性本体的疏忽,在影视剧作品里也非常常见,因为对“好女人”的书写,很可能就是把女人与母性捆绑的体现。
我们最近批评过的《还是你最好2》就是如此,三个男性角色像没长大的孩子,而三个女性角色都是比较遵从传统女性模板的“好女人”,非常像带孩子的妈。
她们自身面向婚姻和亲密关系的困顿并没有得到解决,却愿意为了包容男主的痛苦而一次又一次给他机会,而不是离开。
虽然我们很难说清母性本身是否存在,但可以肯定,这样的叙事无益于我们对女性及其处境的全面了解。
往小一点说,对观众而言,“坏女人”角色也是有意义的。
长期处于男性视角下的“好女人”单一叙事里,会让我们忍不住习惯女性的利他属性,默认男性对于女性的定义。
你想,什么是“好女人”,什么是“好”?贤惠、温顺、乖巧、自我牺牲?
这些定义都是基于男性的利益来创造的,所谓“好女人”其实就是对男性有利,至少对他们无害。
同样,在这个视角下,只要是不符合他意的女性的言行,就都被放置在被讨伐,被贬低的地方。
这具体就体现在,我们还会很容易就接受一些对女性的负面定性,比如同样是爱钱爱权,男性角色就是有抱负志向,而女性角色往往被概括为虚荣、拜金。
同样是拥有多段情感关系,男性角色就会被形容得更轻飘,比如什么浪子、多情,而女性角色则得到一些明显含贬义的词:浪荡,水性杨花。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习惯于描写刻板的“坏女人”,就算足够立体也不会让她们有好下场,直到最近《南来北往》里都是这样,里面的女性角色姚玉玲对男主不忠诚,她想要钱和更好的生活,然后结局一定要是灰头土脸卖烤串。
这样有助于巩固“好女人”的地位,延续传统结构对女性的压迫,加重女性寻找自我的舆论负担。
所以,更多“坏女人”角色的出现,是对现实女性拥有更多可能性的确认,利于女性拿回对自己的定义权。
无论从哪个维度看,我们都需要更多的“坏女人”角色。它不一定能帮助我们直观地改善处境,但很可能帮助我们在这个充满粉饰和假象的社会里,进一步看见和思索。
或许还是用戴锦华老师的观点收尾更合适:“面对金融危机、能源危机、环境危机令既有的社会秩序震颤不已,女性主义的实践与思考必须也必然成为某种重新开启社会想象力的空间和可能...我们原本可能,也必须展现并构想另类的真实。”
我们原本可能,也必须展现并构想另类的真实。这句话放在今天说,分外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