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唯识的经历和体会
我主要研究阿毗达磨。唯识属于阿毗达磨的下游,因此也有所涉猎。我不太相信传说,比如说龙树菩萨年轻的时候隐身跑到王宫里,让宫女怀了孕,后来同伴都被砍死,就他跑了出来。以及说世亲菩萨因为造了小乘论书,后来学了大乘认为自己毁谤了佛法,要割掉舌头谢罪,然后他哥一句话他就不割了,要造大乘论谢罪。说实话,一个动不动就要割舌头,听了别人一句话就把自己多年学习彻底推翻的人,他造的论你也敢看?这种传说不过是借世亲菩萨来宣扬自己的取向,无异于对世亲菩萨的侮辱。世亲菩萨不至于那么幼稚、冲动,头脑简单。在《俱舍论》里,世亲菩萨透露的大乘情结已经很明显了。
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世亲菩萨的年代,有部的阿毗达磨理论已经基本发展到头了。剩下的无非是些修修补补的工作。想想《成实论》的年代比世亲菩萨早,就会暗自惊心。阿毗达磨的高潮是在《大毗婆沙》造论的时代。也就是在龙树菩萨的年代。随后,阿毗达磨就渐渐步入了暮年。这是阿毗达磨无法束缚住世亲菩萨的根本原因。《俱舍论》本身已经很清晰地呈现了这一点,完全用不着《婆薮槃豆法师传》的解释。当然,传说故事对大众总会更有吸引力。就像很多人还真以为《顺正理论》一开始叫《俱舍雹论》,不知道《顺正理论》的名字就在《顺正理论》和《显宗论》正文里面明白写着。
如果一个人过于迷恋故事和传说,就像《围城》里说方鸿渐的母亲,因为不识字,所以看到白纸黑字的东西就相信,以至于方鸿渐在家信里胡诌,她也相信。还是方鸿渐的父亲不吃那一套。老头子毕竟是读过几本书的,虽然没去过西洋,基本的常识和判断力还是在的。
不扯闲篇儿了。说说我学习唯识的经历。
我学习唯识比阿毗达磨早。一般人哪知道什么叫阿毗达磨。“唯识”倒是响亮得很。早年胡乱了解和听说的,就不算了。真正开始读《成唯识论》,是2014年秋冬。读《俱舍论》也是那个时候。
那时候读《成唯识论》也有一个诱因。我在网上和一个朋友聊天,她是佛教徒,当时正要考北大哲学系的研究生,不过她考的是儒学方向。我们聊起第七识和第八识,我一边查《法相辞典》,一边跟她聊,最后说服了她。但我庆幸有些问题她没问到。在查的过程中,我想到了一些问题,而查不到答案。于是我开始看韩廷杰的《成唯识论校释》。
在那之前,我看过印顺法师的《摄大乘论讲记》,完全看不懂,但也硬着头皮看完了。经常是看上两段就要睡着那种,所以常常用来催眠。我觉得自己年轻时候挺傻,明明看不懂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硬着头皮去看?现在基本上不会那样干了。但那时候,我会说服自己:看不懂不要紧,先种个种子。这是自我安慰的话。很多时候,做一件事情,如果不是自我安慰,你做不下去的。自我安慰有它的作用,但等你回过头看的时候,最好能知道它是自我安慰。起到的只有安慰剂作用。
第一次完整读《成唯识论》,现在看来感受并不好。但那时候总会勉强自己读一些读不懂的东西。《俱舍论》也是那个时候读过一遍的。更不用说了,比《成唯识论》还难懂,更是读了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俱舍论》我手头没有翻译和解释,读的就是淘宝上请购的原文。但要说完全不知道,也不是,我可能知道了一点细节,比如:他心通只能缘他心心所,不能缘色,也不能缘他心的所缘。这也就意味着,禅宗公案里说两个禅师斗法,一个人发起他心通,看见另一个人在天津桥上看猴子,是不符合阿毗达磨的。
我反反复复确认了《俱舍论》的文本,然后写了一篇文章。当时我在凤凰新闻当主笔,文章就发在凤凰新闻上。这种收获,相比枯燥阅读砸进去的时间,可能是有点得不偿失。2015年春节过后,我还打印了《品类足论》,在望京西园四区南边隔一条街的麦当劳还是肯德基看。望洋兴叹。我真搞不懂古人怎么能记住这么多东西。等搞明白,是七八年之后了。
我还干过一件相当蠢的事情。2015年春节,我把《成唯识论述记》装在新买的kindle里。过年回老家,亲戚们围成一桌打麻将、喝酒,我在一边冻着手看《述记》。——毫无效果。毫无效果。我一定要强调这一点。为什么呢?因为我手边没有《成唯识论》。也就是说,《成唯识论述记》一定是要对着《成唯识论》看的。这样你才能知道,《述记》说的一段话,原文是什么。你连原文都不知道,去看他的解说,硬着头皮一行一行像扫描文字似的,是干啥呢?太蠢了。
那时候我也早已请购过智敏上师的《俱舍论略注》两册,但束之高阁,从来没有打开过。还用便宜的价钱请购了李润生的4册《成唯识论述记解读》。一共好像是12册还是16册,我只请购了“赖耶篇”4册。也是2014年冬天。在望京一个叫旺角的廉价商场地下一层,吃了午饭翻,读了将近80页还在读代序,内容全忘了,只记得一句话,“我们尊敬的牟宗三先生”。因为他好像在代序里批评了牟宗三。他的正文我恐怕最多只看过两三页。太啰嗦了。
上面那些,都是我学习唯识的歧途。搞来搞去,好像了解一点唯识,又不知道唯识是什么。当然,“阿赖耶识就好比一个大仓库”,这还是知道的。“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也是知道的。也背过《唯识三十颂》,2014年9月背的,现在忘了。《瑜伽师地论》是2013年买的,断断续续翻,发现里面错误的断句也不少。翻了约有一半,等于没翻。但也没有因此放弃对唯识的学习和了解,就那样耗着。耗了几年。
2016年11月,我去台湾,在慧日讲堂结缘了《成佛之道讲义》。在那之前我就读过中华书局出的印顺法师的很多书,但《成佛之道》没有读过。看《成佛之道讲义》非常欢喜,是后来我向别人推荐的首选。我还推荐他们去福严佛学院的网站下载讲义。2017年,我在瑞士驻华使馆做了一场关于新媒体的讲座,认识了在那里工作的几位中国人。有位女士对佛法感兴趣,我就发给她福严的链接,告诉她《成佛之道》要看讲义版,讲义版要详细得多。
2016到2017年,受知乎风气的影响,我对禅坐很感兴趣,看了不少南传佛教的书。以至于今天很多网友给我推荐南传的什么书,他们不知道那些书很多我看过了。那几年唯识的学习毫无进展。也断断续续看《大智度论》,期待看完,但也没看完。因为《成佛之道》里提到见道的相关段落,在2016年冬天,我翻出智敏上师的《俱舍论略注》,看《贤圣品》见道之前的段落,和《定品》禅支部分。那是一个夜里,大约12点左右。我本来都已经爬到床上了——那时候习惯在床上看书,睡前都要看一段,虽然对佛经有所不敬,我也只是念几句佛号完事。等睡觉的时候把书的封面朝下,大概这么处理。因为看《成佛之道》,我从床上爬起来,到楼下去翻《俱舍论略注》,看得十分欢喜。那才算是我真正学习阿毗达磨的开始。2016年的冬天。
2018年春节期间,我看《天台四教仪》《教观纲宗》和罗时宪的《唯识方隅》。罗时宪这本书比李润生的《述记解读》好太多了。要言不烦。是的,要言不烦非常重要。井上玄真的《唯识三十论讲话》和于凌波的《唯识三颂讲记》,我也是在2018年上半年看的。那时候我开始看《大毗婆沙论》了。2018年看《大毗婆沙论》比较多,《俱舍论》和唯识没怎么看。唯识方面虽然看了罗时宪等书,感觉自己好像懂了一些,知道什么“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四分三境”,但不是真正的明白。从2013年看《瑜伽师地论》到2018年底,虽然对基本的唯识概念也知道,也都听过,但没有真正尝到味道。
说“尝到味道”好像有一点玄了。其实很平淡。2018年底,2019年春节的时候,我回老家,照例要考虑带什么书。因为那时候已经不上班了,都是过了元宵才回北京,在家里能待将近一个月。我又不喜欢带太多行李,所以就挑那些“耐读”的书带。于是带了一本《成唯识论》和三本《成唯识论述记》。都是淘宝请购的。《成唯识论述记》因为篇幅长,卖家印成三本。现在淘宝上见不到了。我写过一本《淘宝与玄奘》,就是讲这事的,收在《秋素春秾》里。
我得感谢知乎。虽然想骂知乎的地方也非常多。知乎的佛学水平,总体上很烂。但曾经在知乎上答一些帖子,也给我看这些枯燥晦涩的书籍提供了一些动力。必须得承认,学很多东西是为了炫耀,至少一部分是。除非它能给你带来别的东西。比如带来钱、带来收入、带来名誉,或者带来安慰。我学习佛法,首要的目的是给自己带来安慰。但带来安慰其实不需要你了解很多法义,有时候,甚至了解少一点,安慰可能更多。我见过不少念佛的老居士,佛法非常能够给他们带来安慰,他们基本上不学习法义的。这要看人的个性,我是那种希望把事情搞明白的人。但我不是学院派,不在学术体制下,学习法义除了满足好奇心和求知欲,不能让我晋升,不能给我涨工资,我也很排斥搞这种讲座收钱。在这种情况下,好奇心和求知欲,其实是不太足以支撑你持续深入学下去的。况且对我来讲,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好奇心和求知欲淡了很多。这时候,起到重要效果,支撑我学下去的动力之一,是虚荣心。
现在想来,这也挺傻。你以为你懂一点所谓的法义人家就高看你一眼了?恰恰相反。人家不认为你胡说八道就不错了。而真正胡说八道的人,一旦有了名头地位,人家会说,哇,他好厉害哟,好有水平哟!更多的时候,人家会觉得,你这是在干嘛?我在凤凰新闻的时候,看佛教的书蛮多的,比现在多多了。现在没事不看了。那时候天天晚上看书,现在晚上看手机。那时候虽然看得多,文章倒不太敢写,老是得收着,因为领导不高兴。也因为这个原因,那几年经常在知乎回答佛教问题。甚至在瑞士访问的短短几天,还抽出时间在苏黎世机场回答知乎的佛教问题。后来呢?大部分问题被系统屏蔽了。现在再发,知乎上十个有八个发不出来。好在微信公众号还能发出来。不然我也就别写了。
写作是帮助学习的重要手段。光看书,你很容易在自己并不懂的地方以为好像懂了。但等到你写的时候,就会发现问题。写作是对学习内容的反刍,有助于思考和消化。那时候在知乎写了估计有超过100万字的答案,渐渐从很外行变得不算太外行。而那些答案里,收获最高赞的,都是非常外行的回答。写的时候觉得自己讲得对,过了几年再看,问题百出。但是读者不知道。于是偷偷删掉。再写严谨的表达,读者是不买账的,读者看不懂。从2019年夏天往后,我就很少在知乎回答问题了。
2019年春节的时候,因为回答唯识问题,知乎上有人和我争论起来。要是放到现在,我压根儿就不搭理了。但那时候精力好一些,就跟他辩论。辩论需要有论据。论据就是原文。于是我翻《成唯识论》原文,想怎样去说服他。我特别想不通,为什么那么显而易见的文本,他就是不承认自己错了。还傻不拉几地去找另外的文本说服他。那种行为非常愚蠢。我当时就意识到了,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去做。可能我的性格里本身就有这样的特质。
不过,那种愚蠢行为不是完全没有好处。重要的一点好处就是,那是我第一次丢掉拐棍,不借助任何讲解,在《成唯识论》里寻找各种内在联系。
2019年以来,我更多地关注阿毗达磨。唯识没看过了。到现在5年了。我对阿毗达磨的理解取得了进展。虽然走过弯路,但总体上看,弯路并不多。不像从前学唯识时候那么傻。最近,因为网购了小白板,在直播间里聊了一个月的阿毗达磨。感觉把阿毗达磨聊完了。聊到了诸法缘缘识的随眠随增、因境断识、一行历六小七大七。我也没想到学习了五年的东西,二十来个小时就聊完了。于是开始聊唯识。我翻出井上玄真的《唯识三十论讲话》,看看感觉,我也能写,可能比他写得好。
感恩佛菩萨的加持。十年前的春节,我在爷爷家呵冻捧着《成唯识论述记》不知所云地硬着头皮一行行读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可以读懂它。当然,不是全部读懂,毕竟我的专攻是阿毗达磨,但现在读《述记》,没有太大的障碍了。因此,在教训之外,也就不妨说说心得:
第一,要有讨论的氛围,而且是和具备一定基础的人讨论。这有两方面的作用,一是为学习提供兴趣和动力,二是发现自己的不足。但是在网上,基本上是没有这样的氛围的。很多人不懂,但不知道自己不懂。有时候也包括自己。不过,你可以作单方面的讨论。关于唯识的书籍和论文,多得不得了,你去找出来,看看哪里写错了,这就是讨论。你去找的话,会发现错误比你想象得多很多。有些佛学院(其实很多)要求学僧写论文,学僧就去装模作样地捯饬摘要、关键词、字体、脚注、参考书目。实际上还不如让每人下载一篇论文挑出十个错误。当你不懂的时候,人家懂不懂你是不知道的,于是经常跟着不懂的学。等你懂了,人家懂不懂你就知道了,也知道该跟着谁学了。
二、要看原文。学习唯识,首先看《成唯识论》,有时参考《述记》。单看《成唯识论》不够,因为你看不懂。《述记》你有可能更看不懂。但是,就是要看看不懂的。如果你去看现代人的注释讲解,他讲的地方你能理解的话,你直接看原文,努努力,也能理解。如果你在原文里面找不到他讲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就有可能是他脑补的。他脑补的不一定对。就算对,你也不一定有必要知道。实在不理解,可以找出讲解随便翻翻,千万不要以讲解为主。包括《述记》。在对《成唯识论》非常熟悉之前,《述记》可以看,但不要多看。
三、看你能看懂的。这一点很重要。看不懂的就先放在那儿。看不懂是有原因的。但你恐怕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因此,先看能看懂的。等知道了大体,知道了框架,再来熟悉细节。不要一头就钻到细节里出不来。不要连基本框架还没清楚,就去尝试记住关于一个问题的所有不同观点。《成唯识论》经常罗列不同观点,有时候你吭哧吭哧看了半天,好不容易觉得似乎理解了,正要欢喜,才发现:噢,原来这是护法和玄奘否定的!我在2014年的时候,就经常这样子。所以,看原文得学会跳着看,跳着看是在寻找框架。比如有人讲八识的俱有依说,“第八识恒无转变,自己能自安立,所以没有俱有依”。这是没有把《成唯识论》往下看,要看到“若作是说,妙符理教”,才知道《成唯识论》赞同第八识依第七识。
四、要能自己提出问题。不管是看别人的书,还是自己看,要会提问。我学习阿毗达磨,最重要的经验,就是自己提出问题。比如,看到“等无间缘依”,就应该思考:“等无间缘依”和“等无间缘”有没有区别?这就需要去翻“等无间缘”的定义,来找出区别。看到定义,又要去思考“无间”的含义,就要参考《述记》,甚至参考述记提到的《对法》,也就是《俱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