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3日,美国众议院通过法案,提出字节跳动必须出售TikTok,否则将面临封禁。这其实是过去数年美国讨论该如何处理TikTok中资背景问题的延续。早在特朗普执政时期就提出过封禁TikTok。而在一年前,TikTok CEO也被叫到国会接受质询。当时中文互联网上一片TikTok CEO表现如何出彩,就如同前些天TikTok给全美用户发弹幕,呼吁向议员抗议时,自己上不了TikTok的网民疯狂为TikTok点赞。
从实际结果看,无论是CEO周受资在国会的质询,还是TikTok呼吁用户抗议,都没有带来什么效果,后者可能还起了反作用。下面这篇文章写于一年前,是针对周受资当时接受质询的一些分析。一年多后,众议院以压倒性多数通过针对TikTok的法案(法案非直接封禁,而是要求出售,否则会面临封禁),可以说是验证了我一年多前说的TikTok的问题远未解决。
2023年3月23日,美国国会对TikTok的CEO周受资(Shou Zi Chew)进行了近5小时的质询。而质询的核心问题其实就一个:是否应该封禁TikTok。
最近一段时间,全球最受欢迎的短视频应用TikTok基本就和封禁二字脱不了干系。首先,多个国家已经封禁了在政府配发的设备上使用TikTok。其次,也是影响更大的是,美国讨论是否要彻底封禁TikTok。
具体在技术上如何彻底封禁尚无定论,但一些措施比如让手机应用商场下架TikTok、禁止网络运营上提供端口等都属于理论上可行的封禁政策。无论采取何种措施,必然有人可以通过VPN等手段绕开封杀,可是毫无疑问,任何一项措施都会让大部分美国用户“离开”TikTok。对于TikTok来说,这不仅是会损失巨大的美国市场,还要考虑目前西欧、加拿大乃至日韩澳大利亚等国与美国步调一致度非常高——不少国家都已经在政府设备上禁了TikTok。因此,TikTok如今遇到的是生死存亡问题。
不少人可能也知道,TikTok和抖音是两个独立的应用,本质上都是短视频社交媒体,也都是字节跳动做的,因此算法推荐这些技术方面一致,但抖音只针对中国大陆,TikTok是海外。抖音从来不在海外开放,TikTok也从没进过中国。
可“中国”却是TikTok国会质询的焦点。TikTok既然是字节跳动旗下,一个无可回避的问题是字节跳动作为一家中国公司,它如何保证收集的数据不被中国政府“检阅”,或者哪天政府要求“检阅”时,字节如何保证它可以拒绝。
以上也是西方国家如今讨论封禁TikTok的核心。上述质疑有着浓重的排外、歧视色彩——大量收集用户数据几乎是每家社交网络的共性,而这些数据的安全性,包括任何一个政府有多大权力获取,也是普遍悬而未决的问题。
尽管Facebook,Twitter等的高管也在过去几年被拉到国会质询,被质疑过度采集数据,侵犯隐私等等,但在那些质询过程中,议题局限于如何加强监管,从未涉及封禁。只是在中西方关系趋于紧张的大环境下,TikTok要回答的数据安全问题显然不会与其它西方社交媒体相同。
我个人对TikTok遭遇的特殊对待感到同情,不过一些中文媒体、自媒体搞得好像TikTok是大熊猫出去受了欺负,周受资成了国人骄傲,“演”得未免过了。首先,想想字节为什么一个应用做成两个版本,为什么TikTok就没在大陆上市?把一个国内都没法上的应用说得好像是自己天天看着的心头肉,入戏过深了吧?其次,关于数据安全这一块,别忘了苹果的iclould在大陆专门使用云上贵州。滴滴赴美上市被指责泄露国人数据,退市那事儿也没多久吧?值得注意的是2020年Trump提出封禁TikTok时,西方社会、政界对此有着重大分歧,对封禁提出的数据安全理由也信者寥寥。不到三年间,不仅政府、立法对封禁越来越统一,连民意也在往支持封禁一边靠拢——《华邮》的一项民调显示41%的美国民众支持封禁,反对的仅有25%。这无疑反映了中西方过去几年关系的急剧恶化,TikTok撞上了史无前例的恶劣环境。如果是三年前,个人猜测TikTok模仿苹果的云上贵州,明确用户数据不存储在大陆,或许能平安度过。如今此类操作恐怕是远远不够。另一方面,过去三年TikTok似乎也低估了事态严重性。其实自Trump提出封禁以来,TikTok的危险从未消散,反倒是因为封禁令的提出,TikTok的数据安全问题成了重大公共议题,被放到了显微镜下。虽然TikTok近年来大幅增加政府游说力度,但在实际运营上未能迅速应对,甚至还有些令人不解的骚操作。例如尽管在2021年10月TikTok高管在美参议院质询中宣称是美国的团队确定谁可以接触用户信息,2022年7月却被媒体挖出内部员工承认字节在中国的员工不仅可以而且确实获取了美国用户的个人数据。这就犯了欧美对TikTok数据安全的大忌。可TikTok以及字节,或者说是这两家的部分员工似乎并未吸取教训,反而在2022年12月末爆出了更大丑闻——字节跳动的员工为了调查公司内部谁向媒体提供信息,违规获取了两名国外记者的个人信息(违规获取用户的地理位置信息来推测是否和被怀疑泄密的员工曾呆在同一个地方)。
涉事的两名字节中国员工与两名TikTok美国员工被开除。但在已经被美国政府、议员们盯上的时候还能出这样的事,实有玩火嫌疑。而且窃取记者信息,目的是打击爆料者,都不光是数据安全问题,简直是把西方社会极为重视的舆论监管、言论自由等一次破个遍。这么个玩法,就算之前没说封禁估计也得引来封禁提议了。
这几天中文媒体、自媒体纷纷为TikTok的CEO周受资在质询时的表现点赞——TikTok上也出现了不少周受资粉丝。如果说是针对周受资在极为敌意的环境下还保持冷静,点赞有些道理。但在国会质询时没和议员翻脸似乎不是表现优异的标准吧?能找出哪个公司CEO被拉去国会质询还能翻脸吗?这几年美国高科技公司的高管基本都被拉去国会过,Zuckerberg这类非职业经理人出身、在公司大权独揽惯了的在国会被训,照样没什么情绪波动。周好歹是职业经理人出身。而且别忘了人家是土生土长的新加坡人,议员们中国来中国去的,上不了TikTok的中国网民或许会情绪不稳定,但还真未必能影响到他。现实是周并未在质询中帮TikTok缓解危机。无论是数据安全,还是青少年滥用,面对咄咄逼人的质问,周是没有失去冷静,但也没有展示出TikTok有什么应对方案。像最为敏感的数据安全性问题,不少中文媒体在转载周回答说中国政府未曾尝试获取数据。可其实在质询中,周也承认了字节在中国的员工仍然可以读取美国TikTok用户的数据,要在“德州工程”(类似苹果的云上贵州,将数据存储于美国本土)完成后才能解决问题。
这种“以后会变好”的画饼式回复,不可能帮助当下处于生死之地的TikTok脱困。从周受资在质询中的谈吐表现来看,他个人无疑非常优秀,是出色的职业经理人。但TikTok如今面临的危机恐怕不是单纯的职业经理人能应对的。
参考信息安全的法律条文(如国家情报法第七条),TikTok只有在运营上完全独立于国内的字节,才有可能回应西方如今对它的数据安全质疑。TikTok是字节的子公司,在它和字节的运营关系上,它怎么可能说了算?
当问题需要母公司这一层面解决时,子公司的职业经理人自然无法给出扎实的回答。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在用户隐私以及如何清除有害内容上(一个例子是美化青少年自残、自杀的内容),周的回答多为“TikTok与其它公司一样”或“对此很重视”等缺乏实质内容的客套话。
诚然,在中西方关系恶化的现实下,TikTok要在国会质询中讨得好处几无可能——实际上任何一家科技公司在2016年以后去国会几乎没有不被斥责的。但要说周受资表现如何出彩,成了舌战群儒,也未免宣传过了。另外,按中国议题在质询中的敏感性,有些宣传说实在的是把TikTok往死路上推。从目前的架势来看,美国国会通过立法来允许甚至督促美国政府封禁TikTok不会有阻力。唯一的悬念是拜登政府如何决策。而在这方面,TikTok也有极为糟糕的迹象,美国国务卿Blinken日前表示封禁TikTok只是方法问题(should be ended one way or another)。拜登执政以来政府内部管理非常严密,很少有政府官员传递过非政府官方意见导致混淆,Blinken还是拜登多年幕僚心腹。如果说国会质询时两党议员普遍的敌意意味着TikTok很难改变立法部门的心意,那么Bliken的表态很可能意味着行政这一块也已经拿定主意了。这对TikTok来说要比国会质询时的“恶意提问”更为严峻。
TikTok遇到的问题可能也会波及SHEIN、Temu等电商平台。因为核心问题是在中西方关系恶化,信任度极低的环境下,是否还能允许运营过程中必然要收集大量本国民众信息的“对面的公司”出现在自己的国境内。这一问题也会适用于SHEIN、Temu,而且在中西方两边都存在。在高度信息化的今天,我们可以看到三个非常有趣又可悲的趋势:
一,高科技公司的运营越来越依赖于收集海量的用户信息。关于收集用户信息,周受资表示咱TikTok也就是行业标准操作,且不论字节旗下的数据收集是否真为行业标准,就算是行业标准,个人数据收集之多也会令人乍舌。
二,很多政府部门在想办法建立通过高科技公司获取个人信息的权力。在美国,FBI几年前与苹果非常高调地打过官司,要求苹果在一些案件中提供解锁服务。而中国的一些立法条款也在法律层面要求高科技公司必要时提供用户信息。
三,在努力扩展自己从高科技公司获取个人信息的权力的政府们,同时又对其它国家政府,特别是非友盟政府的相似行为极为忌惮。TikTok绕不过去的一个坎正是前述中国的立法规定了中国企业在信息安全上的义务。可这类义务一旦运用到TikTok或是其母公司字节身上,立刻出现了在国外获取的用户数据怎么处理的敏感问题。
在这三种趋势的加持下,任何一个西方或中方公司,运营时如果涉及大量用户数据,都必须思考自己如何满足两边的监管要求、安全诉求。
实际上,在一些数据安全的立法完成后,yahoo停了大陆的一些服务,LinkedIn退出中国,都反映了新的信息监管要求会让一些企业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运营。
Facebook,Twitter,Instagram,Whatsapp等西方社交媒体没有进入中国。在过去,这或许只是由于这些平台的内容管理(content moderation)不符合中国的监管标准。但在今天,这些社交媒体其实还无法符合另一个关键标准:用户数据的信息安全标准。
TikTok可能是第一家高调撞上了这一新标准的公司,但大概率不会是最后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