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到了真的假厚蟹
作为潮间带蟹类的主力军之一的弓蟹科(Varunidae),很多种类不仅在潮间带极为常见,甚至被大众所熟知,例如肉球近方蟹(Hemigrapsus sanguineus)、平背蜞(Gaetice depressus)以及中华绒螯蟹(Eriocheir sinensis)等。大多数的弓蟹喜欢生活在有岩礁或碎石的具硬基质的水域,岩礁上的缝隙或者碎石能够给它们提供天然躲避。
肉球近方蟹(Hemigrapsus sanguineus),拍摄于河北秦皇岛
平背蜞(Gaetice depressus),拍摄于广东深圳
中华绒螯蟹(Eriocheir sinensis),拍摄于上海
但是,也有像厚蟹、仿厚蟹或者长方蟹这样,偏好软基质的滩涂或红树林,自力更生在泥土中挖掘洞穴生活,常见的如天津厚蟹(Helice tientsinensis)、长足长方蟹(Metaplax longipes)等。
天津厚蟹(Helice tientsinensis),拍摄于山东荣成
长足长方蟹(Metaplax longipes),拍摄于浙江瑞安
不同于生活在硬基质中的螃蟹,只要多寻找,多翻石块便能增加收获,栖息于软基质的螃蟹由于有洞穴的保护,当有人靠近的时候便会躲回到洞穴中。其中,又有许多种类的洞穴深而隐秘,几乎很难依靠挖洞来采集。因此,除了远处观察外,很难在布满洞穴的滩涂上精准找到希望采集到的种类。如前面提到的厚蟹类,种类繁多,别说洞穴,哪怕见到其身也很难通过外形快速判断出种类,往往要多在洞口耐心守候,拍摄到关键部位或者采集到标本后,方可确定其种类。常见的厚蟹类包括厚蟹属(Helice)、仿厚蟹属(Helicana)、假厚蟹属(Pseudohelice)、拟厚蟹属(Parahelice)、新厚蟹属(Neohelice)及澳厚蟹属(Austrohelice)等。除前2属外,后4属(亚属)由日本学者酒井勝司(Katsushi Sakai)、德国学者Michael Türkay及中国学者杨思谅于2006年在专著《Revision of the Helice/Chasmagnathus complex. (Crustacea: Decapoda: Brachyura)》建立,其中拟厚蟹属目前被提升至属。
《Revision of the Helice/Chasmagnathus complex. (Crustacea: Decapoda: Brachyura)》封面
其中新厚蟹属仅产一种,即分布于南美的颗粒新厚蟹(Neohelice granulata),澳厚蟹也仅产一种,分布于新西兰的粗糙澳厚蟹(Austrohelice crassa)。这2个属区别于其他厚蟹类的最大区别在于其眼下隆脊形状相似。其余的属的区别在这篇专著中已经给出了检索,施习德在2007年的文章《厚蟹类的自然史》中作了整理,并给出了中文检索。其中,厚蟹属与仿厚蟹属的雄性眼下隆脊侧面至少有9颗大小相似的突起,而假厚蟹属最多为4或5颗,且大小不一,而厚蟹属与仿厚蟹属的区别则为前者只有前2对步足有刚毛丛,后者前3对步足均有刚毛丛。假厚蟹与拟厚蟹属极为难以区别,但国内有记录分布的拟厚蟹,即目前仅记录于台湾的大卫拟厚蟹(Parahelice daviei)、毛掌拟厚蟹(Parahelice pilimana)和柔毛拟厚蟹(Parahelice pilosa)的大螯两指基部有毛簇,可以作为简单的区别方法。
大卫拟厚蟹(Parahelice daviei),图源自 Shih et al., 2020
毛掌拟厚蟹(Parahelice pilimana),图源自 Shih et al., 2020
柔毛拟厚蟹(Parahelice pilosa),图源自 Shih et al., 2020
根据现有资料,拟厚蟹的标本均采自距离河口大约600至800米左右的泥地,周围环境或裸露或被植被覆盖。由于其隐秘的生活方式,及与环境极为相近的体色,寻找并采集拟厚蟹是一件较为困难的事。而除了台湾以外,我国其他地区目前尚未有记录。
然而,假厚蟹属除台湾外,在海南岛有明确的记录。许智惟等(2022)在对假厚蟹属review的文章中,给出了海南岛的记录文献,出自孙红英等人的一篇对厚蟹类线粒体基因的系统发育的文章,但其中只给出了文章中所用到的似方假厚蟹(Pseudohelice subquadrata)的材料采自海南,没有具体地点。彼时,我手上还没有酒井等人的那篇厚蟹类专著文章,直到我拿到那篇文章后,找到了海南到的记录点。
孙红英等(2008)的文章中,并未给出详细采集地
酒井等(2006)文章中来自海南岛的似方假厚蟹标本记录
这个标本记录看得又让人哭笑不得,陵水新村的标本居然是采自马路上,而三亚的标本一样没给出详细地点。至此为止,我没办法获得更多关于这个种类的分布记录,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只要有去红树林或河口采集的机会,就多去注意,甚至我多次将它列出我的拍摄采集目标,却一直无果。
直到去年10月,好友阿明告诉我他在文昌东郊采到了一种没见到的螃蟹,当我收到照片的那一刻,想都没想就订了次日从三亚去文昌的车票,并让阿明把螃蟹帮我留好。这只螃蟹正是我一直寻找的似方假厚蟹。
似方假厚蟹(Pseudohelice subquadrata),拍摄于海南文昌
似方假厚蟹(Pseudohelice subquadrata),拍摄于海南文昌
不过,阿明表示并没有找到这种螃蟹的洞穴,只是晚上采集的时候,在掀开一块木板时发现了躲藏在下面的这只螃蟹。我在阿明朋友的带领下来到了采集到这只似方假厚蟹的环境,内侧为石头垒的墙,与虾塘相隔,外侧则为红树林,底质为沙,越过红树林后则为泥。沙质表面除了各种垃圾外,还生着长一些植被。
阿明采到似方假厚蟹的环境
虽然拿到了海南产的似方假厚蟹标本,资料上也明确记录海南岛的分布,但没有亲自见到、采集到,总觉得略有不安。并且,亲自采集的经验能够让我对一种螃蟹的生活习性、栖地特征有着更为直观的印象。于是,我带着这份不安,尚未将似方假厚蟹从我的采集目标中删除。
上周,厦门的郭翔老师又来海南采集。我真的佩服他每次拖家带口的特种兵式采集。他这次的采集目标是在太阳湾一带。我在2021年做三亚红树林蟹类调查时,曾去过那里的青梅港保护区,比较熟悉,又因为一直想再去那边找一种相手蟹,便与郭老师约好一起采集。
3月10日凌晨2点半我们集合出发,3点到了太阳湾附近的河口,这里位于青梅港下游,而不远处就是太阳湾。我们当日计划先在这里采集,待晚些时候再去太阳湾采集。印象中,我在2020年4月时来过这个河口,底质为细沙,因此水也比较清澈。岸边红树林长得不稀不密,树丛中有很多可以走人的小路。
在沿水边一侧的红树上,很多大额蟹爬在树枝上干饭,这种螃蟹白天想要接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这个时候你如何靠近它们都无动于衷。除了一些常见的相手蟹外,我把注意力多集中在红树根部周围,因为据施习德老师的消息,那种相手蟹他便是在红树林根部抓到的。
大约是这里的底质为沙的缘故,沉积物不多,螺的种类便不会太多,郭老师并没有太多收获,提议转场,我也因为一直没有找到想找的那种相手蟹,困意上头,表示同意转场。在沿着水边往回走时,我还是不死心的不断地找那种相手蟹,此时一只的螃蟹突然出现在我的灯光下,它深色的身体上有着一些深浅不一的花纹,我对这个花纹太熟悉不过了。只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便钻进了洞里。我马上喊郭老师,我找到好东西了。郭老师来到我身边问我发现了什么,我说我找到了似方假厚蟹。准确地说,是我亲自发现的。幸好,郭老师有备而来,他的小桶中有一把小铁铲。这里细沙的底质非常好挖,我甚至用手指就轻松的把洞抛开,大约也就抛了5厘米不到便没了洞道。不对啊,我亲眼看到这只螃蟹钻到了这个洞里,难道还有分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用手指轻轻地在洞底触摸,终于摸到了螃蟹的身体。我生怕用小铲把螃蟹直接挖烂,用手指一点点将螃蟹周围的沙子挖出来,直到螃蟹基本像个小柱子般立起来的时候,我轻轻地把它拿了出来,迫不极待地使去水边洗了洗。哇,真的太漂亮了!
似方假厚蟹(Pseudohelice subquadrata),拍摄于海南三亚
似方假厚蟹(Pseudohelice subquadrata),拍摄于海南三亚
这是一只雌性的似方假厚蟹。见多了厚蟹泥巴一样的颜色,就对假厚蟹的颜色起了兴致。不过,这只螃蟹并不如此前那只雄性大胆,放在地上也是蜷缩着。我勉强给它拍了几张照片后,便将它收入囊中,这是我亲自采集到的第一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只似方假厚蟹,我爱得不得了!
发现似方假厚蟹的栖地
这次发现似方假厚蟹的位置与文昌一样,都是位于河口一带,沙质为主的栖地。我不确定我挖的的洞穴就是它本身栖息的洞穴,甚至怀疑它只是慌乱中进错了洞穴。如果它跑回紧邻树林处的洞穴,我还不一定能顺利把它挖出来呢。我不清楚什么时候还能在野外再次遇到似方假厚蟹,但目前的收获,已经足够我开心一阵子了。
参考文献
Hsu, J. W., Shih, H. T., & Innocenti, G. (2022). A review of the mud crab genus Pseudohelice Sakai, Türkay & Yang, 2006 (Crustacea: Brachyura: Varunidae), with redescription of Cyclograpsus latreillii H. Milne Edwards, 1837, from the western Indian Ocean. Raffles Bulletin of Zoology, 70.
Sakai, K., Türkay, M., & Yang, S. L. (2006). Revision of the Helice/Chasmagnathus complex (Crustacea: Decapoda: Brachyura). Abhandlungen der Senckenbergischen Naturforschenden Gesellschaft.
Shih, H. T., Hsu, J. W., Li, J. J., Ng, N. K., & Lee, J. H. (2020). The identities of three species of Parahelice Sakai, Türkay amp; Yang, 2006 (Crustacea: Brachyura: Varunidae) from the western Pacific, based on morphological and molecular evidence. Zootaxa, 4728(2), zootaxa-4728.
Sun, H., Jin, Y., Zhang, D., Yang, S., Li, Q., Song, D., & Zhou, K. (2009). Mitochondrial sequence data reveals the phylogeny of the Asian Helice group of crabs (Decapoda: Brachyura: Varunidae). Journal of Zoological Systematics and Evolutionary Research, 47(4), 322-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