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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神磊磊读金庸写在香港：一个顶级作家到底有什么用？
六
帅呆的sixgod//约 5 分钟
男人嘛，一旦被稍微举高一点，就想好为人师，指点一切。这几天，香港办了纪念金庸百年诞辰的活动，我也有幸参加了，很热闹，可以说盛况空前。特首、议员、艺术家、明星、记者、市民……各路人马扎堆。你明显可以感到香港各界对此都很热心。企业也很慷慨，保险业的龙头AIA赞助了不少纪念活动，包括我今天参加的一场分享会，质量和氛围都很好。一些年轻人在会上的问题也很发人思考。比如一位年轻女士说：长辈总责怪我们高冷不好沟通，请问在“坚持原则”和“灵活变通”之间怎么做到两全，金庸小说里有没有答案？总之，香港各界对金庸的认可、自豪，是显而易见的。老先生走了好几年，大家一点没忘记。感动。不知道你们意识到没有：金庸武侠小说，从来没有一句话提到香港，说香港好好。金庸小说里，说了很多地方好。嘉兴好，杭州好，大理好，太湖好，华山好，武当好，雁门好，塞外好，草原好。唯独没有香港好。当然，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实在写不着嘛。宋朝人、明朝人打架，哪里扯得到香港。但问题是：这恰恰和我们现在很多人对“作家”的理解，背道而驰，完全相反。现在不少人，对“作家”的认知，处于一种很草莽的状态。说我们好，才合格；反之，如果不说，甚至说了不好，就是吃里扒外，就要开除，甚至报警。当时，爱丁堡广场办了一个开幕式，很热闹，我和助理小朵都参加了。事后我问小朵，哪一段你最感动？她说是现场放了老金庸剧影片，然后tvb明星起身致意时候最感动。《两忘烟水里》《世间始终你好》等等歌曲唱响，吕颂贤、米雪、朱铁和等演员都从观众席起身，向大家挥手致意。那一幕，真的是有点催泪。小朵说，好像重温了一遍青春。于是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八九十年代，整整几代年轻人，他们的青春都打上香港流行文化的烙印？在一个长达二三十年的大时代里，何以港风那么繁荣和强势，风靡一时，劲头无两？今天很多网民渴望的“文化输出”“文化强势”，当时香港就是真真正正做到了的。为什么？这背后当然有很多很多原因。其中至少有一个原因，无法否认的，香港有一个金庸。多一个金庸，少一个金庸，就算不说天壤之别，至少也是截然不同。当时青少年的流行偶像，林青霞，刘德华，张学友，周星驰，梁朝伟，古天乐……许多是拍了金庸剧的。甚至，主要就是因为金庸剧而为世人所知，成为青少年的偶像的。一个天才金庸，会激发千百个的别的行业、领域的天才。好比金庸会衍生出许多影视、音乐、文化、游戏产品，而它又会像滚雪球一样，又催生出一批文化达人。武侠需要好导演，所以张彻胡金铨徐克杜琪峰袁英明等出现了。注意，我并不是说，没有金庸，就没有他们；没有金庸，就没有这些高手、大师、弄潮儿。我半点没有这个意思。但金庸确实非常关键。不信的话，如果整个抠掉金庸，我们再想象一下会是什么情景。一个顶级的流行作家，就好比一株巨树，是可以“一木成林”的。然后，许许多多的高手、达人，他们的才华会得以借助这棵巨树而呈现，最后自己也成为大树。大家最近可以去沙田看看香港文化博物馆，看一下雕塑家任哲的展出。它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一木成林”的小说巨匠，激发了另一门艺术的火花。四大法王：紫衫龙王，白眉鹰王，金毛狮王，青翼蝠王。这几座雕塑是在户外展出的。还有网友说想看蛤蟆功，还有青城派的“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我满足了一下他们。而同样地，任哲在金庸小说上拮取的这一朵火花，可能又会激发别人的别的灵感。说起金庸武侠，我想起科幻小说《三体》。作者刘慈欣说过一个理论假设：高维空间是折叠起来的，我们人类是感受不到、察觉不到的。它是高度折叠、浓缩的，所以很多人觉得读起来很难，有畏惧感，不是那么容易感受到它的魅力。
就像金庸十四部书，摆在那里，未必现在人们感到多么震动、动容。但它潜藏着艺术的魅力，巨大的能量，以及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但只要稍微“展开”，释放出里面包含的空间，变成影视、戏剧、绘画、音乐……它就会呈现极其炸裂、炫目的效果。这就是为什么经典金庸剧剪辑在一起，让人感动泪下。这里也要声明，我完全不是说文学就比雕塑、影视、喜剧更高级。并不是的。而只是说，文学原典，可以浓缩度、折叠度很高，别的艺术形式可以帮助文学进行“打开”。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国家、一个族群，需要超一流的顶级作家。大家也深深感觉到一件事：顶级流行作家的诞生，是不能复制的，无法工业化生产。像金庸这种当量的作家，是不世出的，想要孕育出来，只能搞好环境，然后静静等待时光滋养、天地培育。能拥有一个，就是城市之幸，是文化之幸。这样的作家，不是用来当pr的，不是用来说我们这也好、那也好的。好比金庸，他需要用小说告诉世界“中国香港是个好地方”吗？反之，香港隆重纪念金庸，是因为他安利了叉烧车仔面撒尿牛丸吗？我想，更重要的是告诉世人，在这里可以像查良镛博士一样放飞想象，可以挥洒才华，可以不拘一格，可以尽情创造，可以践行侠义，可以肝胆相照。是因为摩天轮托举着我们，能看到更高远的世界，望到平时看不到的地方，而不是它本身有看头。它本身有什么看头？否则你何必要摩天轮？只要有张桌子，哪里不能打掼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