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得想笑
灰白约 7 分钟写在前面
今晚写刚上的院线新片：
《灿烂的她》
早在知道这片翻拍韩片《季春奶奶》的时候，我就觉得本土化的难度是巨大的，而且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困难。
倒不全是对国内温情类型片的一贯失望，而是原版故事就算不上多么扎实，里面叠加了不少车祸，阿兹海默症之类的狗血煽情元素，之所以还是好哭，且豆瓣评分能高达8.5，得益于两方面加成，一是韩国一向拿手的生活流细节处理，一是表演。
这样的本子拿过来，还得用主演之一是刘浩存的班底，去期待后面那两项，反正我是没什么信心。
看完之后，也跟我想得差不多，故事和人物设定基本相同，但翻拍得非常失败，豆瓣热评前几名几乎都是一星差评。
面对同一个陈旧故事，韩国有多努力给它加亮点、加共鸣，让它跟当前的大众生活更靠近，我们就有多懈怠，多按头，多敷衍。这也不只是这一部的状况，近年几乎所有对韩片的翻拍都是如此。
所以今天我们就以《季春奶奶》和《灿烂的她》对比着聊聊，到底韩国版具体做对了什么，我们又具体是怎么搞砸的，骂这部就等于又一次骂全部了。
（这条剧透分割线，仅针对非看此片不可的观众）
正文
故事单拎出来看真的蛮奇情的，掺杂了大量的误会、错位和苦难，譬如奶奶（惠英红饰）和嘉怡走散而分离，是因为女孩妈妈强行带走；
后面嘉怡的姐姐斯然（刘浩存饰）冒充嘉怡回家，和奶奶相互救赎的过程，也离不开掺和进了杀人案、混蛋的爹伸手要钱等俗套惨事，这些事跟我们有天然的距离感，本身就没那么好代入。
《季春奶奶》聪明的地方就是前面说的，它把生活氛围做得非常到位，倾向于淡写所有事，只把情绪藏在了人物的性格里面，这就让这些看似俗套的事没那么突兀了，就像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女孩的生活里，不断流动着的悲喜。
就比如对女孩受苦的处理，是比较留白，也比较有效的，她和同伴住的是断电了的没暖气的地下室，透过窗能看到别人欢乐的笑闹，咫尺之隔但生活截然不同。
在被同伙要挟时，女孩也为了替同伴受罪，很快就答应了参与仙人跳，可见素日就受欺凌和掌控，已没有挣扎的必要。
那些未表露的痛苦都反应在了她的性格上，回到奶奶家后，她仍然畏缩而没有朋友，只是偶然会有跟堂弟一起听音乐的平静时刻，再之后才衔接到同伙拿过往威胁要钱。
这种苦乐交加的叙述，让故事整体流畅自然。
而《灿烂的她》的问题，就是它走了相反的方向，不要任何逻辑和过渡，一味放大片段化情绪，进一步激化了人物的苦，让这个本身就戏剧化的故事离我们更为遥远。
女孩的苦难这条线，毫无节制地加入了被威胁穿情趣内衣直播、裸照威胁还有争吵殴打，而且用的又是加害者视角，女孩被同伙撕破衣服拍照就拍了很完整的一大段。
对女性角色的剥削暂且不多提了，这种处理对剧作肯定是无效甚至是负面的，因为它不存在任何延展和探讨，仅仅是套公式般信手拈来，只会让观众又一次感觉到主创的随意和无能，加重了故事的空洞。
女孩的个性也被刻画得很不可信，在社会上打滚和受挫这么久，她居然是一种被宠坏的骄纵状态，处事能力和智谋基本为零，当着老师的面就说：“你们学你们的习，别来惹我。”
在有软肋在同伙手里的情况下，她也完全不考虑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危，直接回短信说没钱，爱怎么着怎么着。
倒也不是说女孩只能有自卑这一种个性，但这样的刻画也并不会让她更真实或更讨喜，反倒跟整个悲剧底色的故事格格不入，十分割裂。
感情方面也是如此。
《季春奶奶》编剧非常清楚，作为一个非典型的亲情故事，需要把这种血缘外的羁绊表达清晰，且要让观众能够接受。
他们的做法是叠加，把能够被观众感知的情感和主题需要的情感都依次叠加在人物身上，让观众去感受其中的层次和变化。
在季春奶奶这个人物身上，至少有三次情感上的变化，最开始是血缘亲情，她以为回来的女孩是亲孙女，电影也用了很多侧写去展现这种疼爱。
比如奶奶跟熟人一起洗衣服时会怅然提到，“现在除了给她做饭什么都做不了”，比如奶奶跳广场舞时会关注到风向变化，急着回家等女孩放学，非常接近我们熟悉的那种长辈关怀。
而在跟女孩提及童年有过的对话后，女孩给出的答案跟从前不同，露出了破绽，在那之后奶奶跟女孩的地位便隐秘地等同了，他们都守着彼此无血脉联系的秘密，变成了对彼此陪伴的默认。
这也是为什么之后增加了很多女孩对奶奶的关心桥段，关心奶奶吃什么药、帮奶奶抹防晒霜等，最后彼此非血缘的事实被当面戳破后，奶奶也还是出于无法否认的情感，认了女孩当孙女，接受她的照顾。
层次分明且合理，让习惯亲情的观众感觉不违和，也肯定了边缘人群的特殊羁绊，有所升华。
《灿烂的她》又是反过来的，编剧好像根本没理解这种层次的必要性，还是把它往最落俗的亲情故事方向拍。
所以尽管结尾一样，还是把奶奶这个人物处理得过于单薄，看上去她只信任血缘亲情，且是那种浮于表面的亲情。
同样是女孩回来初期，电影没有任何对奶奶关心孙女的细节描写，而是选择在原有的戏里进行情感浓度的强调，比如全村人吃饭，奶奶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孩，特写也往她们两个身上打，生怕观众看不到。
还让奶奶毫无来由就开始大声跟着音乐唱歌，用这种完全不日常的方式去刻画她的喜悦和爱，怎么看怎么虚假。
具体的情感表达也是非常简陋的，奶奶那句“做了你最爱吃的黄花鱼”全片用了不下五遍，抓住一个点就来回强调。
最后奶奶得知真相后，也是选择了痛斥女孩的欺骗，女孩更是反复忏悔和道歉，这种编排显然是把过错直接加在了女孩身上，且对她们二人会生发情感毫不信任。
这就导致那段法庭戏虽然是奶奶为女孩说话，但怎么看都是为了煽情而强行找补，十分尴尬。
可以说你回过头去看奶奶和女孩的一切相处，你想不出任何一场戏，是能让你相信她们之间真有感情的。
表演的灾难程度也和剧本不相上下。
《季春奶奶》的主演是尹汝贞和金高银，尹汝贞没有辜负奶奶这个人物身上承担的每一个泪点，甚至让人物有所加分。就比如那场情绪最浓的戏，女孩通过老师向奶奶自白，自己只是孙女的替代品，奶奶赶往派出所去确认真假。
看到女孩，她的第一反应是去轻摸她的脸，说怎么这么瘦了，然后才抛出问题。
尹汝贞全程都没有大张大合的情绪，眼里只有小心，等待，和已知答案但仍有所希望的期盼。
在亲耳听到女孩说自己不是之后，她也只是茫然地四下看看，然后一边念叨着孙女名字，一边慢慢远离女孩，完全演绎出了一个老人的无措和脆弱。
而《灿烂的她》里，惠英红的表演并没有为已然糟糕的人物增色。
就还是说这场戏吧，暂且不说那些糟糕的动作设计问题，比如奶奶听说孙女已经死了，直接就是一巴掌，这场戏惠英红演的就是一个带着满满怒气的受骗的老人，她眼里全都是不解、困惑和厌恶，似乎面向的不是给过自己陪伴和爱护的女孩，而是拐走了自己孙女的人贩子。
这样的演绎直接否定了前面的温情部分，也跟后面原本动人的结局无法匹配。
至于少女这个角色，《季春》里金高银对人物把握得也比较准，能让观众从细微的差别里看到从暗到明的变化。
前期有场日常戏，是奶奶拉着她去买衣服，她全程都是一种不太自信的顺从，在穿新衣服照镜子时都只是正面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习惯性地往下垂，演绎出了对关心不太习惯的局促状态。
到了后期，她的眼神逐渐坚定了起来，甚至敢于跟老师开玩笑，奶奶的爱给了她应对生活的力量。
而刘浩存饰演的少女，在同一场生活戏里，她的表演是当着奶奶的面微微叹气，然后翻了一个白眼。
其余的戏里，不论前期后期，她要么是眼神没有内容，无法传递准确的情绪，要么就是在一切必要或非必要的时刻，流不同程度的眼泪。
就我感觉而言，实在很难理解她，也不太想要理解她，她也好像不太在乎我理不理解。
嗯，那就说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