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很大，但还不够

正文

邯郸三个未成年人杀害13岁同学的事情已经在网络上发酵好几天了，舆论鼎沸，所有人都激愤不已，几乎每一条相关的新闻下面点赞最高的都是那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有声音开始反对《未成年人保护法》认为这是保护犯罪者的法律，是“未成年人渣保护法”。

这个案件，以及这些声音让我想起了前年的一部韩剧《少年法庭》，今晚我们想通过对这部剧的解读，和大家聊聊对这件事情的一些不同看法。

这部剧的第一个故事可以说，就是当下案件的翻版——一个9岁的孩子，被素不相识的两个未成年人残忍杀害，并且试图处理尸体，通过分尸和抛尸掩盖罪行。

抓到他们并不困难，但因为韩国《少年法》有和我们类似的规定，未成年人犯罪最高刑期为20年,未满十四周岁的少年犯,甚至会被当庭释放,最严重的也只是判处到少年院待几年。所以这两个未成年人在杀人前就知道自己享受着轻判甚至不需要服刑的“保护”，在法庭上也毫无悔意。

整个韩国舆论哗然，国民在网络和法院门口高喊“取消《少年法》”来表达自己的愤怒，这种声音和我们当下网络的一些声音很类似，大家在朴素的正义感内，希望寻求正义的完成和实践，当法律无从完成这点时，只能寄希望于最直接的惩戒意识——“杀人偿命”。

朴素的正义当然无错，但被放在未成年人犯罪这一命题里的时候，它好像又很难被这么粗暴的解决，毕竟进一步降低年龄，或者直接废除相关法律，在完成了个案正义的同时，却很可能让未成年人保护法真正的“保护意义”陷入无效。

为什么“保护”一定是有必要的？我们用这部剧的一些少年犯类型，来解释这个问题——这部剧算单元剧，一共有7个故事，除了刚刚说的第一个故事里那两个不知悔改、看起来真的死有余辜的杀人恶童之外，后面还有因为被父亲长期家暴，而逃家走上卖淫盗窃之路的女孩；被家长的“内卷”要求，不得不去参加考试舞弊学生；为了帮女生朋友删除被偷拍的照片，而走上犯罪道路的男生等等。

这些人都触犯了法律，也都是未成年人，但他们都有可以得到矫治，重新回到社会长大成人的空间，哪怕你把他们放到同样的“朴素道德观”里，下意识的判断应该也是觉得需要对他们进行宽容和保护，这下又成了《少年法》的必要性的体现了。

不论是剧里的韩国，还是此刻的我们，这种对“不知悔改的极端恶童”和“误入歧途的未成年人”的惩戒标准难以统一，才是对待未成年人犯罪最难也最复杂的地方。

而这部剧的重点，其实也就在于此。

编剧特意写了两个站在这两种对立立场的法官——

女主沈恩锡因为自己的孩子被少年犯杀害，而极端厌恶他们，认为人性本恶。

男主车泰柱因为自己幼时被原生家庭逼上犯罪之路，但被好心法官拯救带回正途，相信人性本善，少年犯们都值得被拯救。

这种写法的巧妙之处在于，虽然每个单元故事都不一定是在讨论这个法律困境，但因为两个人立场的差别，对待同一个少年犯和同一个案件时的反应甚至争吵，都会成为编剧对这个问题的讨论。

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剧集最开始时出现的少年杀人分尸案，随着剧情的发展，女主发现真正的凶手可能是一直躲藏在背后的女生韩睿恩，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决定亲自逮捕韩睿恩。

而男主则担心如果消息传出，会曝光韩睿恩的个人信息，法院将会成为摧毁她家庭甚至她本人的罪魁祸首。

一方是认为少年犯不会改正，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有一半是谎言，另一方则认为单方面的揣测和指控或许同样在破坏这些孩子的人格和人权。

两个法官都报以正义，但走向了不同的立场，这种立场没有对错，但恰恰是因为他们都没错，所以对《少年法》的完善，才不是去二选一，而是寻求某种平衡。

而寻求平衡的前提，是那句我们这几天听到很多次的话“法律的最大作用不是惩戒，是震慑”。

换言之，这种平衡不是惩戒上的平衡，是溯源上的平衡，是去搞明白，为什么法律和教育无法震慑少年犯的出现。

所以，在这部剧里，去寻找少年犯罪为什么会产生，也就是那么多各异的少年犯，他们成为少年犯的那个共因，成了隐藏的主线。

而它的落点就在沈恩锡法官说的那句话上：教养一个孩子，需要一个村落的力量。

这句谚语的原意是说在一个社区里，每个人都有责任和义务去照顾、关心和教育孩子，而它最小的构成单位，就是与孩子成长紧密相关的，原生家庭。

剧里几乎每一个少年犯的背后都存在着原生家庭的问题，这是这部剧头一个指向的目标。

依靠盗窃来赚钱的少女是因为父亲持续性的要钱和家暴，而家暴她的父亲同样成长在一个被家暴的环境里；最初两集的那个杀人分尸的少年犯，就连接受法庭审判，她的父母都没有从国外来到现场；从青少年安置中心逃出的大姐大，即便是站在妈妈面前，妈妈也不承认她是自己的女儿。

来自家庭内部的抛弃、打压、暴力是迫使他们走上犯罪的诱因，剧集始终在强调，在青少年走上犯罪之前，不要忽视他们的求救。

同时更不要忽略事件发生后父母的责任，父母不值得被保护，他们才是罪魁祸首，最应该去付出代价，补偿受害者的群体。

但这部剧没有停留在狭义上的父母，它在最后两集抛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观点，更大的“父母”，是法律和社会。

这也是“村落”在这部剧里更大的一层指涉，当爱与教育已经缺位或者无效的时候，为什么法律没有成为最后一道震慑的闸门？

这个问题是与当前邯郸杀人案中的三名未成年凶手最相关的问题，也是当前我们在网络上讨论抒发的最核心的问题。

电视剧当然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这即便在法律里也是一个争执不休的问题，但它给出了一种可能——

是因为法律没有让他们意识到，自己需要付出那样的代价。

剧里最后一个案件讲述了一群犯罪团体的青少年，灌酒迷奸在网络上认识的女孩，并拿偷拍的照片胁迫她们援交为其赚钱。

但当调查中对这个团体的两个领头人溯源时，发现他们在这些年里身上背负着不止一件前科，甚至猖狂到了面对受害人的父亲面对法庭也毫不在意的程度。

而他们犯下的最早的一个命案，是在幼小的时候为了好玩跑去天台上看着楼下的行人故意丢下了两块砖头致使一个路过的儿童死亡，但当时的法官以念及年幼和初犯为由仅仅花了三分钟就宣判无罪。

到这里该剧已经不再去探讨这二人背后是否有原生家庭的问题了，它在揭示一种纯粹的恶意，然后让我们看到当这种恶意在法庭上被轻轻带过时，会有怎样的后果。

法律保护不了应该保护的人，自然也惩罚不了应该惩罚的人，这不止是保护法里的灰色地带，更是整个社会的灰色地带，当他们知道原来杀死一个人只需要三分钟的审判就可以宣判无罪时，那么此时在这个灰色地带里，每个人将来都有可能成为被害人，因为恶意是不会轻易消除的。

这和邯郸的新闻刚出现时一条热搜说的很像：全国的霸凌者们都在关注着这件事的处罚结果。

这句话有一些夸张，但确实构成了一种可能，对这件事的处置，不止会拓宽法律的边界，同样会拓宽人性底线的边界，当法律的边界无法笼罩住人性的底线边界时，那法律应当何为？

剧里同样给出了一个解决的方向：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恶，并在法律的范围内，对这些显而易见的恶意尽可能实施最大化的惩罚。

无论是李玫瑾老师在微博上给出的解决方法，还是我们在查询资料时看到的英国的“恶意补足年龄”规则——在证明未成年犯罪者已具备辨认自己行为违法以及具备行为控制能力时，可排除适用刑事责任年龄规定——本质上都与这个方向是一致的。

倘若回到他们扔下砖头的那场审判，倘若当时审判的时间不止是三分钟，倘若对他们的惩罚再重一些不至于无罪，或者不驱逐出被害者的家人，让他们看到一个家庭因为他们的错误支离破碎在他们面前，是否一切会不一样？

我们无法验证这个可能性，但剧里的走向是，无数的女孩被强奸、威胁成为援交女，无数人的人生因为任由恶的滋生和泛滥而被毁灭。

现实同样没有太多可能性可供验证，但在那些废除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朴素正义下的愤怒之外，以上提到的那些方向和规则，这些才更应该被充分注意和讨论，这种个案正义，对那个家庭和对整个社会而言都无比重要。

对被害人而言，痛苦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束的一天，但对整个社会来说，至少不应该任由其反复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