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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在隐身3000字解释缸中之脑
王
王路在隐身//约 7 分钟
答：我知道，不过你最好再简单介绍一下，因为有些读者不熟悉。问：这是普特南在1981年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把一块大脑从人体中取出，放到一个充满营养液的缸里，用电子设备给大脑传递各种信号，和在人体中接收到的信号是一样的。大脑怎么能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人体中还是在缸里呢？答：这里面有个问题：缸中之脑接收到的这些信号，是完全取决于外面的人，不取决于缸中之脑；还是完全取决于缸中之脑，不取决于外面的人；还是取决于缸中之脑和外面人的互动？问：完全取决于外面的人。外面的人想给它什么信号，就给它什么信号，它自己是不能控制的。答：那外面的人就是搞了个寂寞呀。这不是缸中之脑，是纸上之脑。答：你在纸上画个小人，然后戳它、打它、哄它、逗它，这个小人不就是缸中之脑吗？你在这儿玩得挺嗨皮，你是不是傻呀？问：当然不一样。小人是完全不会有任何反应的，但是缸中之脑会有反应啊，你让它打乒乓球，它可以在屏幕上打乒乓球、玩游戏，等等。答：你把一个小布偶挂在墙上，朝左拍一下，它会朝左晃，你捏它的脸让它做出咧嘴笑或者搞怪的表情，它就会出来那种表情，因为是被你捏得嘛。你完全能够控制它，它没有自主的意识，你完全可以预期它的反应。缸中之脑如果接收的信号完全是外部传来的，跟它自己无关，它就是一个加强版的纸上小人而已。或者你可以设计它随机做出反应，比如十次乒乓球游戏里有八次左右能接住，两次左右接不住，但不确定是哪两次。看起来好像不能预期它的反应，但实际上，你把程序写好放在这儿，就扭头走了，直到实验结束——无论它有什么反应，都根本不影响它在整个实验中接收到的信号。它就是一个任你折腾的木偶呀。问：不，不，我是要观察它的反应的，怎么会扭头走呢？答：这就表示，它所接收的信号，并不是百分之百取决于外部。你去观察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在向你发出信号呀。你一旦接收来自缸中之脑的信息，它就影响了你。你又是给它发信号的人，它就等于间接影响了自己的处境。这就意味着它的处境不完全独立于它的选择。它接收的信号是由它和你的交互决定的。问：不，应该这样理解：我只负责准备一个水缸，和写一个“元程序”，元程序就是最基本的程序，然后我就再也不向水缸中传递任何信号了，缸中之脑会在和元程序的互动中演化出更复杂的程序，按照时间序列展开它的行为。我做的一切只是观测。我能观测到它的行为和结果，但不进行任何干预。这样，除了给定元程序，我和它没有任何互动。不过，这算不算接收到的信号完全是由它自己决定的？因为如果把给定元程序看成一个奇点，从奇点往后，只能是我观测（接收）到它的信息，它观测（接收）不到我的任何信息。答：不算。因为元程序是你提供的。不过，如果只看奇点后的那一段——只有你接收它的信息，它接收不到你的任何信息，你是不是该考虑，到底谁才是缸中之脑？如果重新定义缸的内部和外部——其实就是互换了名字，是不是可以说：你在缸的内部，始终接收它的信息，而它在缸的外部，完全不受你的干扰？问：那看来只有一种解释：缸中之脑接收到的信号，既不是完全由外部给定的，也不是完全由它自己给出的，而是在它和外部的互动中产生的。答：既然这样，我们把缸外的人和缸内的脑看成两个系统，它们之间传输的信号是由交互决定的，那凭什么要把大脑看成是在缸中？如果大脑放在一个充满营养液的游泳池里，在游泳池旁边放个小缸，人钻进小缸里和大脑互动，我们为什么不说人是缸中之人，而说脑是缸中之脑呢？答：谁在缸中，谁在缸外，取决于缸是谁设计的。设计缸的一方在缸外，被设计的一方在缸中。元程序是谁写的，谁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谁就在缸外。而游戏规则下的参与者，在缸中。你知道它是缸中之脑，因为它只能玩你设计的游戏，你设计一个打球的游戏，缸中之脑就只能打球，不能跳水。你是怎么让它打球的呢？给它设计好奖惩机制。打中了，就奖励；打不中，就惩罚。所以说它在你的缸中，你把它装进去了。实际上你想想，我们这个社会，很多人不就是缸中之脑吗？你每天干的那点事，真有意义吗？你觉得有意义，只是因为你服从了别人设计的游戏规则。资本家让你先盖上房子，再拆掉，每天付你工钱，你就每天搬砖拆砖。你觉得，既然工资日结，就有意义，你不是缸中之脑吗？有些人搞学术造假，编数据，伪造图，成天对着电脑调格式，搞这些有意义吗？但是，因为有望得到游戏规则下的奖励，他觉得非常有意义，还觉得自己很聪明。这不就是缸中之脑吗？始终在人家制定的游戏下卖力，却不能改写游戏规则。缸中之脑还有望通过交互改变处境，你能在多大程度上通过交互改变你的处境？问：那看来我们都是缸中之脑了。既然世界上很多人都是缸中之脑，那缸外边的人呢？为什么他们在缸外面？答：你只知道他们在你的缸外面，但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另一个更大的缸中？我们断定一个脑是缸中之脑，因为缸是我们设计的，营养液是我们放进去的，它玩的游戏是我们写的。而我们之所以写这个游戏，是因为这是我们参与的更庞大游戏里的真子集。我们之所以搞一个缸，装上营养液，放进大脑组织，本身就是一个游戏。或者说，是一件事情。那么，我们做这件事情的动力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不天天在纸上画小人互动，而要和缸里的大脑互动呢？我们做这件事情，背后的激励机制才是重点。这意味着我们也处在一个缸里，也服从某种奖惩机制。这和缸中之脑打乒乓球一样，如果你不奖励它，它打什么乒乓球呢。问：写下我们游戏规则的人，他们遵从的游戏规则又是谁写的呢？照这样想下去，似乎每个人都在缸中，有重重叠叠无穷无尽的缸？那么，有人，或者说，有造物主在最外面的缸之外吗？答：如果他在缸外面，是吃太饱了吗，要造无穷无尽的缸？当然，无穷无尽的缸不一定都是他亲自造的，后面可以自行演化，但他要造第一个缸。问题是，他为什么要造第一个缸？答：这就是唯识。唯识的结论是这样的：缸其实是缸里面的大脑造的。不管有多少重缸，最外面的缸，或者说所有的缸，就是最里面的大脑造的。所以没有必要看成无穷无尽层缸——就一个缸，缸本身就是缸里的大脑造出来的。这就叫“唯识无义”，缸里面的大脑就是识，缸就是“义”，缸不是独立于大脑之外的东西。答：这是不好理解。我不能帮助你理解，只能给你简单说说唯识的看法和结论。唯识认为，种子、根身、器界，是第八识的相分。你说的这个缸，就是器界；缸中之脑，就是种子和根身。所有这些，都是第八识的相分。游戏规则，是第八识的见分。在第八识生起的时候，它的一部分变成了缸和缸中之脑，另一部分变成了游戏规则。缸和缸中之脑在游戏规则下互动。互动就是第八识的因。问：那第八识又是谁设计的？第八识为什么要变成缸、缸中之脑、游戏规则？答：第八识不是外在的任何东西设计的，是游戏本身让它变成这些。游戏本身就是它所变的东西在玩。也可以说，是它自己设计了自己。问：怎么能说自己设计了自己呢？第八识为什么要这样设计自己？答：唯识对此的回答是：不可知。你去看《唯识三十颂》：“不可知执受，处了常与触……”。《成唯识论》有详细解释。执受，就是缸中之脑；处，就是缸；了，就是游戏规则。“常与触……”，是后面的内容，不用管它。“不可知”，就是说它为什么这样，无法知道。答：不是不可知论。知道“不可知”这就是知道。如果只能知道可以知道的，不能知道不能知道的，就不是完全的知道。完全的知道，知道哪些是可以知道的，也知道超出这个范围的是不可以知道的。“不可知”本身就是被知道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