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一部大热剧

写在前面

今晚聊部大热新剧：

《与凤行》

知道这剧定档到开播，都是在铺天盖地的微博热搜里，上一次献上这种仗势的国产剧，应该还是年初同步播出的《仙剑4》《仙剑6》。

主演是继《楚乔传》后再次搭档的赵丽颖、林更新，导演邓科曾拍过《赘婿》，编剧是原著作者九鹭非香，写过《苍兰诀》，这乍一眼看起来还行的阵容，至少比起前两者，还是更容易让人对这类型又心存侥幸。

但只要打开这部剧的豆瓣评论区，两极分化的评论，和前两者，和大多数国产古偶，都如出一辙，夸的是特效、剧本、演员颜值演技，骂的也还是这些，就像循环一样。

这循环的一切也很熟悉，而熟悉之中又显得越来越吊诡。这种高度的同质化，已经不仅仅是内容创作上的批量生产了，连剧外的声音和反馈都像复制粘贴一样。一切就像是一场强大的算法，内容、阵容、目标受众、市场反馈，统统变成算法中的一环。而创作的新意，观众的批评，则被算法吞噬掉。

所以再去批评《与凤行》本身，估计作用也不大，无非又是一次被吞噬。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必要让大家看到，背后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算法”。

正文

一部《与凤行》显然不足以揭示如今盘根错节的算法系统，要想看清楚这种算法本身，还是得回到一开始的国产古偶市场。

早期我们还在用古装神话、仙侠剧来界定像《仙剑奇侠传》系列剧集，后来又出现了一批像《古剑奇谭》《花千骨》一类的奇幻剧、玄幻剧，再往后则是大数据影视《诛仙》《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诞生，集齐了爱情、仙侠、武打、奇幻、神话等各种要素，让曾使用的词汇变得不足以定义它的类型。

所以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根据其中最突出最直白的男女爱情，我们把这类型国产剧定义为古偶剧，而这套古偶算法也就始于我们启用“古偶剧”统称的时刻。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披着仙剑、武侠皮囊讲爱情，为爱而爱的设定，也似乎成了约定俗成的事情。

弄清了这个前情，我们再来看现在这部《与凤行》，它和其他古偶剧也大差不差，同样杂糅了很多元素。

比如仙侠世界里的三界设定，沈璃（赵丽颖 饰）是来自灵界的碧苍王，行止（林更新 饰）则是上古神，两人在人间意外相遇。故事人物也被赋予了高超武力、法术、灵力各种设定，给这部剧蒙上一层奇幻色彩。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爱情，而这种重要性的体现不是大量细节的铺设，而是片段堆砌成的大篇幅。

《与凤行》前六集，近三分之二时间都在讲女男之间的田园爱情，而情感叙事又都是片段化、碎片化的集锦。比如男主给女主做饭，从桂花糕做到东坡肉；男主假装被女主打伤了胳膊，要她留下来。

这是算法的第一步，先集齐各种元素，然后再进行比例调配，谈不上有什么新意。

如果再敷衍一点，就会看到像《与凤行》这类，其中的奇幻设定都像是拿来各种影视素材进行编程，甚至里面有好几处场景还能让人联想到《哈利波特》。

比如沈璃拄着银枪现身，对抗亡灵，服化道似乎都在靠向邓布利多的出场，披散着长发，拄着魔杖，行走在暗夜里。

还有沈璃和城主手下打斗那场戏，其中一个人抓着竹竿，像哈利·波特骑着扫帚一样飞出了庭院。

写到这里就会发现，这套算法它有很明确的指令，用男女之间的甜或虐来调动观众情绪，再时不时加入一些梗来调和。

古偶剧成为现代言情的替身，且在不断养成“单纯想看两人谈恋爱”的偏好里，逐渐成为默许的事情。但问题也在于，这套算法是由内而外的，连故事里的爱情本身，也都是算法炮制出来的工业产品。

一个是情感算法。

在《与凤行》里，情感推进几乎都靠巧合和意外。

比如男主突然不小心踩空，落入水里，女主在桥上挣扎着说自己不会游泳，最后还是无畏地跳下去救他。

两人在厨房做饭时，男主的手臂不小心碰到女主心脏位置，两人都因为怦怦心跳而慌张和难为情，甚至后期还在女主脸上P上一大团红晕。

再有是用大篇幅的旁白来陈述情感状态。

典型例子，即沈璃的内心独白。她一会儿猜测男主是灵界安插的探子，决心查他；一会儿又觉得男主是普通凡人，要对他好。先不说这种表达本身的拙劣性，就连人物的转变动机都处理得非常敷衍，前后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只是因为她看了他要她看的树叶，上面留着日记。

关于沈璃的情感变化，也是同样的手法。一开始自述自己心动已无法离开；没过多久，又担心灵界威胁必须得走，没有任何缘由和逻辑地在留下和离开之间来回横跳。

另一个是剧情算法，和人设算法相配合，所以我们把这两点放在这里一块聊。

《与凤行》在最初人物设定上颠倒男强女弱的性别设定，而变成女强男弱。女主是守护灵界、灵力高强的碧苍王，为手下尊敬，自称“本王”；一开始的男主则是普通凡人，体弱多病。

配合上述人设，前期主线剧情也是用的性别权力反转文本。比如让男主给女主做饭，表现“男主内”，女主则负责重活，搬水缸，在男主受伤时清扫落叶，以及面对强敌时，女主拉着男主的手，要他跟紧自己，保护对方。

主线故事作为杂糅着女尊文学、娇夫文学后的变种，卯足劲刻画，在保护与屈从关系中形塑而成的强势形象与柔弱形象。

剧外也是摘取出诸如野蛮女友、女老板、反对包办婚姻、直球告白、渣男等关键词，进行营销。

这乍一眼看起来颠倒了妇为夫纲的传统观念，也因为精准踩着当下的性别气候，让文本看起来爽感十足。

但只需回到《与凤行》文本本身，就会发现这些设定其实都经不起推敲。

女主沈璃的行为模式不过是对男性思维的一种模仿。

比如剧集有意在放大的用词、坐姿，以及洗澡姿势，都是把刻板印象中的男性霸气，安置在女主身上。女主的强，也只是在于她超于常人的力气与武力值。

也试图通过女主的主动表白来强调她的主导性，但本质上她始终作为被拯救、被感动的客体对象，爱情是她缓和认同焦虑的途径。

这点只需看编剧对于两人的情感写法就很好理解。

一开始女主变成凤凰，三番五次被男主从别人手里救回来，他宽慰她，安抚她，“这么短时间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以此刻画出一种保护者的形象。

还有女主用法术吹走城主手下的裤子时，男主气定神闲，上前遮住她的眼睛说，“姑娘家，别看，太脏”；以及她被烫伤时，男主心疼地帮她吹着伤口，稍带责备地说她“怎么把自己当男人使。”

男主对于女主的关心和保护，不仅在两性感情书写上占有绝大比重，也被写成女主情动的原因。

而透过这种偏向，可以看到《与凤行》不是真的在写她的“强”，而是在写“霸气”“强势”背后需要被保护的“弱”。

在这段关系里，不对等自始至终都是构建两性关系的前提。《与凤行》不过是在外形上、气质上、前期的体力和武力上的反差，来构建“女强男弱”的不平等。

而到了后面，男主修炼结束，重新回到唯一一个上古神的身份，拥有更高的地位和话语权时，男女之间的地位反差，又形成了另一种不对等关系，反复靠着亲密关系里的不对等来制造冲突和矛盾。

也就不用多说，支线上两条快速出现又快速消失的虐恋故事。一个军妇苦苦等待丈夫归来；小荷因得知心爱之人是为复活妻子而豢养自己，走向黑化，最后还是成全了对方。

这些故事编写放在当下都显得非常陈旧了，而且背后也不过还是对应着上面那种统治-屈从的不对等关系。

但《与凤行》很聪明，它不再像之前很多古偶剧那般拎着“大女主”“女性主义”营销，而是转换成女王、女老板等流量密码，用“女性向”来贴合当下的性别环境。

女性向作为对女性欲望的补偿性满足，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也得看到，女性向最大的特点，是始于欲望也终于欲望。

而且当女性向小说、女性向剧集，越来越多地成为睁眼做着的白日梦，越来越多地被编码、被算法时，梦，也应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