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吵好几天了……

写在前面

今晚聊吵翻天的网飞新剧——

《3 体 session 1》

这部《三体》是网飞买了版权来改编制作的，本质上不再是我们生产的文化产品了。

这意味着，他的目标群体，工业体系，创作环境，创作习惯都和我们不同且无关，这点决定了我们对它的评价在一开始就没有被纳入对方的考量，争吵在一开始便在所难免。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存在一个天然的”冒犯之处“——这本小说里涉及不少对我们某段历史的反思，当创作者变成另一个国别，在很多人眼里，反思就成了批判和介入。

于是争吵就爆发了，争吵让这部作品本身越来越呈现一种”切片“状态——因为批评作品的最终目的变成了批判对方的动机，所以故事的好坏不再是注目点，而是一些细节上的所谓“私货”成了让很多人兴奋的东西。当然，也还是有另一拨人在因为作品之外的东西，去维护这部作品以及给它满分。

我无法去评价这堆私货的真伪，我只知道争吵带来了一些很荒谬的事情——它在无形中让作品的真实优缺消失了，就好像此刻当我想要抛开上面这些争吵，去相对独立的评价它的好坏时，我可能会得罪两拨人，收获两种方向上的“危险”，那我就不得不加入其中一方用春秋笔法来维持稳定。

我们当然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但不代表这就是环境应该变成的样子，所以今晚我们先把剧的好坏聊清楚，再说其他。

一、

我给这部《三体》的评分和它现在的评分差不多，7 分左右的作品。

每个人看改编剧都会自带一种立场，原著迷可能会不自禁地跟原著对比，非原著迷可能容易拿已经出了的腾讯版对比，我也肯定在下意识里有立场，这种立场我以前也提过，就是我认为改编和原著是两个体系，改编不一定必须忠实原著，它是可以有自己的独立性的。

换句话说，改动的幅度大小跟是否属于好作品，不构成太大关联，就比如《流浪地球》，改动之大，也并不影响口碑票房双丰收。

正是带着这种独立看待的立场，我不太喜欢这部剧，但也不觉得它差到一无是处。

它做的不错的地方，和它的局限之处是一体两面的，先说前者好了。

网飞出品本身就有两个算是优势的前提，一个是“技术原因”不存在，书里几乎所有内容都是可以拍的；一个是他们有着足够优质的影视工业体系，很清楚该怎么制作一部成熟的商品剧集。

这版《三体》也可以算是成熟剧集里的其中一部，这首先体现在了视效的取舍和呈现上，它没有依据原著去还原太多我们所认为的名场面，只在他们认为必须的地方大加笔墨。

比如三体游戏里的大部分氛围和场面，尤其脱水的全过程呈现得非常完整而具体，给观众看一个女孩原本正常的肉身如何脱水，皱缩，化作一张可折叠的人皮，还展示她最后如何从水中复原。

面对尚未看原著的观众而言，视觉奇观这方面的整体效果不算太差，吊胃口是足够了。

还有一些类似的加法，是做得好的。

比如对人物云天明的刻画，他暗恋程心，而他为了保护友谊而不肯直说，程心曾陪他在河边放纸船，说一只是她，一只是他。

于是在云天明病重时，剧刻意加了一场他梦到自己独自乘坐纸船飘零的特效戏，他茫然地置于海上，身边没有程心和她的船。

对于人物而言，这也是相当有效的，它体现了云天明的孤独和未曾停止的念想，让这个人物尽管跟原著已不太相似，但足够生动和鲜明。

商业性也体现在了故事上，剧里面的核心理论以及关键人物叶文洁的转变节点，跟原著还是保持一致的，但故事被改编得比较简短明快，人物大幅度删减更换，于是叙事效率非常高，不到六集就把原著第一本说完了，结尾时关键人物例如大史，罗辑，章北海，程心，维徳等人已全部出场。

这种情况下肯定没办法谈什么主题和深度了，但在效率驱使下，一些为了明示人物动机的单场戏改编还是比较高效且好看的，我比较欣赏的有叶文洁跟那个特殊年代的女孩对峙的那场戏。

叶的父亲是被那个女孩用皮带抽死的，再次见面时，叶文洁看到女孩少了一条胳膊，女孩说了这样的话。

这一段是跟叶文洁成年后决定发信号的戏同步剪辑在一起的，尽管因为两集就走到了发信号这一步，必定难以完全诠释叶文洁的人物和心理变化，但无论如何，这一段的明示是容易令人信服的。

是这样的遭遇让叶文洁内心对人类文明彻底失望，不得不求助三体。

当然这种商业考量也带来了很多不足，也是让我没办法喜欢的地方。

一个是作为科幻题材的末世迫力没有了。

刘慈欣在拿克拉克奖时说过，他觉得科幻小说并不是在预测未来，而是把未来的可能性排列出来。

我觉得《三体》原著的魅力很大程度就在于，他描述了一种可能性，而且成功引发了我们对这种可能性的恐惧，尤其是心理恐惧。

但这部《三体》，由于网飞选择了用最容易被理解的方式去诠释，也就是往小空间悬疑剧来拍，更多是从血腥、暴力直观浅显的方面去展示科学界发生的震动，比如科学家自杀的死亡现场，比如取代了申玉菲功能的那个信仰三体的女人，直接杀了科学家鲁尼。

而且所有的理论都像天才推理一样直接用人物对话给出，像台球理论、农场主理论都是，这就没有了多少空间去真正带领观众进入恐惧和压迫。

对人物的代入也变难了，这是篇幅过短带来的另一个必然后果，除了刻画相对成功的云天明，里面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表面的动机交代，所有的转变都是利落到仓促的，心理刻画接近为零。

具体一点说吧，人物之间的关系可能是更好记了，就比如叶文洁跟伊文斯当过情人，生了孩子，但这是任何美剧里都可以出现的情节，对故事和主题其实不起太多作用，也没给叶文洁的人物增加什么厚度。

包括五人组，把他们当作一家人来刻画确实更紧凑，但对他们的友情或者爱情也都没有铺垫和展开，比如像鲁尼突然死去，都只是非常短暂的悲伤和讨论，各自就迅速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对他们的关系实在很难共情。

整体而言，只能认为它能看，但很难认为它足够精彩。

二、

聊回到刚开始的话题，在对这部剧做任何评价之前，我们都得意识到一件事情，这部剧的特殊性在于，它来自我们的 IP，但它并不是拍给我们看的。

它不是之前的《功夫熊猫》《花木兰》之类的东方 IP作品——制作之初，西方至少都会去考虑要给中国人看，要在中国上映，所以里面不可以有太多的冒犯性，要有或多或少的尊重。

以上都可以被视作文化输出，但网飞这次拍《三体》我很难下这种判断，因为相比文化，商业性是占据更主要位置的——它们并不是看重你的文化，而是看重一个”单独的原著作品“的高质量和可塑性。

如果硬要从动机上去分析网飞的这次动作——我觉得单纯就是他们认为对这本书的拍摄有十足的商业盈利空间。

这点你从他们的投入也能看出来，单集预算高达2000万美元，总成本超过1.6亿美元（约合11.5亿人民币），前面也说了，你可以认为对很多大场面的呈现不足，但这些钱是实实在在投进去的，在剧的不少地方也是能看出来的。

从改编也可见，这部剧的本质就是商品。故事浓缩，精简，用大数据的逻辑抛下原著的深意，加快故事的节奏步调。

当它只是一个商品的时候，其实讨论民族地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销售对象从来都不是我们，他们面向的是除了中国以外的全球超2亿网飞订阅用户。

所以在一个纯粹的商业逻辑里，很多事情其实都能得到解释——把秦始皇替换成成吉思汗，农场主理论也替代成了一个有关上帝的笑话，把各种原本的人物投入各种人种里去做政治正确的平衡。

我们感觉自己没有得到尊重，只是因为在永恒的金钱逻辑里，我们不再意味着利益。

我们之前聊《尚气》以及最近的《功夫熊猫4》也都提到过，开放式格局的全球化时代过去了，他们不再有了解的耐心，所以才有了《尚气》《花木兰》之类的四不像，更别提现在明知无法赚我们的钱的前提下，他们更无意照顾我们的感受。

赚钱高于文化认同，这二者本身可以是不互斥的，不过我们目前依然无法期待任何一方做得更平衡。

但有一点一定是没有错的——自己首先要可以站上一样的舞台竞争，才能让全世界都知道谁更精彩一些。

开放和守旧，前者总会显得更自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