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写一部佳作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去年漏写的片子：

《枯叶》

这部片子我们去年就看了，片子质量非常好，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点来写它。

直到最近，一些新闻让我又想起来了这部片子，突发的恐怖袭击，加剧的战争，更加撕裂的世界。

我们都在听远方传来这样的消息，哭喊从未停止，可同时我们的生活似乎还在波澜不惊地继续，这形成了一种矛盾到让人不安的感觉，而这个片子的表达刚刚好就跟这种矛盾和不安有关，所以，是时候跟大家聊一下了。

一、变中不变

这片讲了一个爱情故事，两个男女工人在酒吧相遇，分开，而后重逢且相爱，但这是表面的主线。

真正的主线隐藏在爱情之外，指向的是男女主作为相对广义的普通人，他们所在的生活，所处的境地本身。这里面肯定包含爱情，但远远不止于爱情。

讲述人的生活和境地离不开时代，而关于我们所处的时代，无常的动荡感，以及无常之下持续的痛苦，二者是兼而有之的，只是很少有创作者同时触及两项，《枯叶》做到了这一点。

导演的做法是融合了时间性，同时提取了未曾改善的现实议题，加以强化。

在电影里，时间是错位而重叠出现的，电台里的俄乌战争和日历都彰显背景是2024年。

电影院里贾木许的《丧尸未逝》的上映时间是2019年。

网吧里的电脑昂贵以及手机缺席，明显是千禧年前后。

女人给男人留联系方式要通过纸条、娱乐方式仅为酒吧喝酒唱k这些时代特质更为久远了，说是上个世纪也不为过。

看似魔幻，并非刻意，它指代的就是时刻发生变动的失序感。

在变化里，不变的是一些更具体的东西：人们所受的外在压力，以及自身的苦闷。

最明显是工人阶级在劳动中的受迫。

女人丢了两次工作，第一次是在超市工作，主管看到她在处理过期食物时，会允许需要的人拿走一些，因而认为她也有拿回家的嫌疑，要求翻包后发现的确如此，立即予以开除。

第二次是老板因贩卖大麻而入狱，入狱前还说她先休一周或两周假，且“绝对带薪”，但她实际没拿到薪水同时失去了工作，因而带着一种冷幽默的残酷。

这两次都指向了同一件事，即规则对人的异化。

他们都奉黑白条款为圭臬，对人对事都极尽刻板，对手下工人也从未关心，这也导致了工人权益得不到保障，长期遭受不同程度的戕害。

男人这边被描述得更有意思，他两次因为喝酒而被开除，看似要归因于自身，但他从未因为喝酒而犯错，倒曾因老板吝于维修管子而受伤。

喝酒因此意味的不是品格问题，只是代表了工作中不被容许的唯一一点自主选择，两次工作里的老板都利用了这一点来顺利开除他，免于赔偿或者承担某种风险，可见电影还是把批判的矛头更多地指向资本阶级，指向不平等的规则本身。

作为勤勤恳恳的工人，喝酒与工作的关系，更像是男人对好友说的，“抑郁是因为喝太多酒，喝太多酒是因为抑郁”，喝酒是为了更有心情工作，工作是为了能够去酒吧喝酒。

二者是一种很难追究因果和首尾的辩证关系，但究其模糊和混乱的源头，就是劳动与个人生活的严重失衡，价值感过低，疲惫感又过高。

在这种压迫下，人们不断地失望且无从宣泄，既无力改善自身困顿，也无力改变远方的悲剧，苦闷变成了另一种不变的常态。

每个人都处在一种被冻住了的情绪里面。

电影的氛围把这种冻结展现得非常具体，酒吧里，音乐和灯光固然让人们的目光得以短暂聚焦，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喝酒，尤其痴迷酒精的男人脸上从未因此出现过一丝笑容，前台的侍者更是如同局外人，似乎从未融入其中。

社会状态也是凝滞的。偷东西的团伙盯上了醉酒的男人，他们平静地搜寻财物，发现没有然后离开。

女人去网吧借用电脑，请求先支付一部分，老板并没多问什么，冷冷指出“明知道会冒犯我还是要这么做，这就是你们这些人的毛病”，但选择给她打折，还送了她一杯咖啡。

这种对道德的淡写，表明导演无意指责人们，认为他们会因此变得更善或者更恶，只认为演变成了一种去极端化的漠然状态，人们对一切事情都愈发失去知觉，对自己，对社会，对他人都越发缺乏感应力。

二、不变之变

困境的不变，往往又会导致某些东西顺势而变，《枯叶》也同时表达了这一点。

爱情的性质变了。

我们一直听闻的爱情总是与直觉，激情，欲望这些直接的感受性体验相关，但在电影里，爱情更接近于一种后置的权衡与选择。

它还是跟心动有关，但最终选择且继续这段爱情，更多是因为需求，因为它是压迫之下相对容易寻得的慰藉，也是相对能够包容个人意志和自由的一种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在时间性被融合的前提下，男女主的相遇和重逢，没有按更容易共鸣的现代方式，而是按最复古老派的方式来写。

初见只是酒吧里一次眉目传情，第二次相遇也倚赖于偶然，女人来酒吧上班，男人刚好来喝酒。连女人决定了与他恋爱，靠的都是男人遭遇的一场意外车祸。

这种写法就是为了去除一切媒介推动力，用心很有限，多数要靠命运，这中间的大段孔隙留给工作，也留给彼此对心意的确定和考量。

他们的接触也大都不提过往，无关未来，只谈论当下，吃完晚餐后女人播放电台新闻，里面提到马里乌波尔剧院遭遇空袭，正在进行受害者救援工作，女人说“狗日的战争”，表达愤怒。

女人对男人偷偷喝酒表达不悦时，男人说“没人能给我定规矩”然后离开了。

交往也都以自我感受为前提来持续，男人独自生活了一段日子，失眠，戒酒，想了又想才给女人打电话，女人得知男人要出院也选择了先去接自己的狗。

即使最后在一起都没有太多浪漫举措，甚至都没有太多情绪表达，就只是两个人一起散步。

这种变化源于一个更大的变化，生活本身的性质变了。

生活不再是一个巨大的包裹我们的自然存在的整体，而是一些需要我们去感知，去碰触，与之生发反应的零零碎碎。

一切都不再稳定，无论如何选择，也都未必朝向理想的方向航行，所以反过来说，如果仍然有所渴望，想要抓住一些什么，这些什么就已经是生活本身。

电影的视听便始终在暗示这一点。首先是直观的色彩表达，人们的工作场地、天气大都是灰濛濛的冷色调，直指大环境的黯淡。

但人们的衣服时常有着与之相对的鲜艳，比如女人的衣服大都是红色的，穿着红衣服洗杯子，穿着红衬衫约会，男人同事也会穿着红色夹克去酒吧，他们选择了给日常自造一丝颜色。

爱情也是人们尚未完全熄灭的渴望之一，电影制造了明暗度的对比，用以表现人们内心温度的外化。

男女主平时上下班，女人坐巴士回家，或者去酒吧消遣，往往是灰暗的，像化不开的愁绪。而晚餐的整个过程都是比较明亮的，暖光灯加上窗格的朦胧夜色，透出安宁。

画面也辅助呈现了这一点，素日男女主与同事交流，包括女人去网吧租用电脑，人与人之间总是单人镜头，呈现隔阂与距离，而男女主见面总是同框的，以此表现相对亲近。

这些形成对比的细微刻写，指向的都是爱情未必多么重要或必须，只是有了爱情，孤独的缝隙有了被填满的可能。

结尾我也非常喜欢。在那个固定镜头里，女主踏着枯叶，往路的尽头走去，身边的狗和拄着拐杖的爱人和她一起步履不停。没有搀扶，没有依赖，只有陪伴和并肩。

世界下坠，苦闷依然，但当我们不再去期盼和想象一个幸福的走向或结局，眼前的此刻，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