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雅楠同学

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语文课本上有篇文章叫《月光曲》。说贝多芬路过莱茵河畔的一座小茅屋,听见有人在弹他的曲子,还说太难了。于是他敲门进去,发现是一个盲女和她哥哥。他们听不起音乐会,因为家里太穷。贝多芬给他们弹了两首曲子,没有说自己是贝多芬,但盲女已经猜出来了。兄妹俩还沉浸在音乐中时,贝多芬已经离开了。
当时的语文老师是副校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去驻马店参加了一场研讨会,从某天开始起,他每讲完一篇课文都会问大家有没有问题。我们从来没有提问的习惯,所以基本上没人举手。有一个最爱举手的女生,是我们班学习最差的,也是中途转学过来的。她脑子似乎并不笨,但总是特别怪异。她提了一个我们都觉得特别滑稽的问题:既然女孩家里面那么穷,住茅草房子,为什么还可以买得起钢琴?钢琴不是很贵吗?一架一万多。
那是上世纪90年代。我对钢琴多少钱毫无概念。今天也没有概念。你可以想象,在驻马店底下的一个小县城里,我去过的所有同学家,没有一家有钢琴。我对她的印象是,原来她学习这么笨就是弹钢琴弹的?难道她家里有钢琴?课后她向大家证实了这一点。后来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个女生也是特别爱在课桌上模拟弹钢琴,而且每到最后必须右手向外划拉一下来结束她的表演。也是学习特别笨。
作为副校长的语文老师说,欧洲人比较重视艺术和音乐,哪怕家里再穷,就是省吃俭用,也要买一架钢琴。在欧洲,每一家都有钢琴。这个语文老师长得有点像孙中山,发型像,胡子也像。不过名字不叫中山,叫建华。学校里倒是有个老师叫中山,但是不姓孙。也教语文,也是副校长。那个老师也在课堂上讲过一句,说我们要努力赶超日本,日本像“我这个年纪”的人,一个人就能造一架飞机。他当时三十多岁。
建华校长和中山校长,在我小时候给了我最初关于欧美和日本的印象。放学回家,我在饭桌上提到日本人一人能造一架飞机,我爸说:瞎胡连。“连”是第一声,胡说八道的意思。
提问的女孩叫雅楠。我这辈子截至目前认识的雅楠已经一只手数不过来了。两只手还是可以数过来的。不过要是加上谐音,两只手也数不完了:雅南、亚楠、亚南、亚男,都有。很多人把“亚”念成“哑”,“亚洲”念成“哑洲”。yanan的名字,男女都可以叫。有人说,真想不通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儿子取名亚男。他的意思是,亚男就是亚于男人,明明是个男的,还希望他亚于男的,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倒觉得好理解:亚男的亚可能不是亚军的亚,是亚洲的亚,不是有首歌叫《亚洲雄风》吗,亚就是亚洲,男就是雄。亚男就是亚洲雄风。
有个叫yanan的男同事,曾经发朋友圈讲了一些道理,最后总结说:世间万事,概莫如此。我差一点笑趴。有两个词,一个叫“概莫能外”,表示一概没有例外。一个叫“莫不如此”,表示没有不是这样的。于是我留言说,“世间万事,概莫如此”,意思是,世界上的事一概没有这样的。我以为他会改成“概莫能外”重发,没想到他删了就不发了。
说回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每天放学和几个同学一块回家,有时候两个,有时候三个。渐渐地,我们就发现,女生雅楠家里是开饭馆的,就在离学校不远的路边。饭馆有正门和后门,正门面朝大街,后门是常关的。一天我们路过她家后门,突发奇想,捡了个土坷垃,冲后门砸了一下,砸完就跑。等她家人听见动静开门,我们已经跑了。很刺激。于是第二天还砸。
我并不是每天放学都和同学一块儿。从学校到我家不止一条路。走大路近些。大路经过雅楠家饭馆的前门。我有时候为了跟同学一块儿,才走小路。自己回去,就若无其事经过雅楠家饭馆的前门。几天之后的晚上,我和几个同学一块回家,路上有说有笑,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就在离雅楠家饭馆还有老远的时候,一个同学突然停止说笑,从左边揪住我的衣服。我有点诧异,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另一个同学已经从右边摁住了我。
我们都没停下来,他们一边走一边扶住我。我们一共四个人,第三个同学从背后抓住了我的书包。我说,你们怎么回事?他们说,马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把我押到雅楠家饭馆。一个同学很礼貌地敲了敲后门,出来一个女的。打量了我问:就是你带头砸的吗?我想说不是我带的头,是我和赵同学一块砸的,但是没有用了。是赵同学押我过来的。我才知道,原来前几天我没走小路时,他们都来砸过,被逮住了。因为我不在场,我就成了带头的。那个女的不知道是雅楠妈妈还是别的亲戚,但应该不是佣人,她问:你为啥砸俺家的门?我说:俺跟X雅楠是同学。她说:是同学就该砸俺家门吗?我说:不该。她吓唬我们说要去学校找老师,让我们请家长,我赶紧赔礼道歉,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为什么不挂王铎、米芾和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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