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厅检票员工

先写快消失的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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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今晚聊万玛才旦的遗作——

《雪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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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这应该是万玛才旦从2005年《静静的嘛呢石》到2019年《气球》后的第八部藏语电影。

和之前大部分作品一样,拿下无数国际奖项,回头还是在国内市场碰钉子。《雪豹》上映三天,票房刚过百万,排片本就少得可怜,还几乎都是“阴间时段”。

在这似乎可以理解的商业判断和商业选择背后,却又无法忽视不断压缩至几近消失的文艺空间。

与之前又稍有不同,导演再也不会为此出现来写一篇长文,为自己的电影说几句,因为我们都很清楚,导演已经去世的事实。

而巧合的是,《雪豹》这部作品所要谈论的也是一种“消失”,这和电影之外,排片与票房的消失,导演的离世,构成了内外叠合的境遇。

在电影里,雪豹的逐渐消失,让雪豹咬死羯羊的事件,演变成不同人之间、不同立场之间的矛盾和争执。而雪豹的消失,连带着其所寓意的传统信仰,精神世界,也呈现出消失的迹象。

“雪豹”成了承载“消失”寓意的符号,作为艺术意象,也指涉现实。

正文

一.

谁闯入了谁的世界?

理解《雪豹》的故事,关键在于海报里的那句话——“谁闯入了谁的世界?”

这句话里,无论是主语还是宾语都是不确定的,它可以被带入任何一个主体,成为任何一种观点和立场。

而这种表达利弊兼有,既可以完成议题表达上的多义性,但又会让电影本身的态度变得暧昧不清。

而《雪豹》的特别,在于它找到了这个问题的最佳答案,弱化了暧昧性,而保证了全片的多义与复杂。

问题的答案,就在于我们的视角。

电影里呈现出来的第一个视角,也是我们最先代入的,人的视角。

整个故事起始于一个核心事件,即一只雪豹闯入了牧民的羊圈,咬死了九只羯羊。州电视台一行人为了拍摄素材,有筛选性捕捉牧民金巴(金巴 饰)因为自己的羊被咬死,叫嚣着要杀掉这个畜生。

而代入金巴的视角,则能感受到个人利益受损的憋屈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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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人的视角,雪豹就是闯入人类领地的入侵者,而在这个视角,利益则是作为判别身份的标准。

第二个视角,是雪豹的主观视角。

电影用了很多雪豹的主观视角,让雪豹这一生灵更加拟人化。

它在夜里冲进羊圈捕食,追赶着来回逃亡的羊群,因为喝多了血开始眩晕。第二天在人声叫嚣中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被倒挂着,在雪豹的喘息声里,人的倒影忽暗忽明,人的声音也时强时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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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主观镜头让我们代入雪豹的视角,在同步历经雪豹出于饥饿与照顾幼崽而选择捕食却被人吊打的事实里,去看人作为闯入自然且占据自然财产的入侵者和屠杀者身份。

在这个视角里,人的野蛮与暴力改写着食物链,宣扬着对自然的占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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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人性被放大被审视时,电影则完成了透过困兽的视角,演化出第三个视角——神的视角。

特写镜头里喇嘛和雪豹相互对视,以佛教寓意的觉悟,抹去了人和动物的物种隔膜,完成灵性与神性的叠影。

在黑白色调的超现实片段里,喇嘛支走在场牧民放走了雪豹,而后喇嘛闭关修炼结束却迷路于山中时,雪豹则托着喇嘛翻越出雪山,众人像等候已久般跪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如虔诚的信徒恭候着佛,接过了苏醒的喇嘛,目送雪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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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黑白段落隐喻着一个精神世界,一种精神状态,你分不清它是回忆还是梦境,与现实时空交织起来。

所以当喇嘛想用更昂贵的相机将雪豹拍得更清楚时,其实也是要在精神世界上完成“成为雪豹”的身份确认。

第四个视角,是媒介的视角。

这是万玛才旦大多数作品里都会涉及的表达。《静静的嘛呢石》里对小活佛和小喇嘛产生影响的电视机,《塔洛》里的照相馆则是塔洛确认身份的一种途径。而《雪豹》里摄像师所持的摄像机,则是这部电影里的媒介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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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既同于其他作品里的媒介,作为一种现代性的象征,展现现代文明对传统生活的介入。

它见证着也成为了作为闯入者的现代文明。

比如拍摄到在不同环境中成长起来、深受不同价值观影响的晚辈和年轻人之间的矛盾,前者在万物有灵的传统信仰下认为应该放生雪豹,而后者出于生计考虑则坚持要求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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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电影内的摄像机又时不时与电影外的摄像机合二为一,去呈现挖掘机的铲斗,犹如一只工业大手伸向羊圈,挖上一只羊的同时,也在羊圈里凿出了一个大坑,工业文明的服务性与破坏力,都在这个奇观镜头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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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雪豹》里的摄像机还多了一层隐喻,它在象征现代文明的基础上,也成为介入传统生活的权力化身,这是现代性在这个区域上更进一步的渗透和遁形。

它既是公共性的第三权力,让利益受损的金巴找到了一个情绪发泄口,一个表达诉求的窗口,成为下与上的连接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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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也是带着自我框架的权力本身,调动着议程安排和过滤功能,筛选出符合自己框架与标准的内容,而面对框架之外的事情,媒介就转身成为漠然的旁观者。

比如电视台记者拎着雪豹咬死羊的矛盾,向牧民们问着重复性的问题,“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感想”“你会怎么办”。

当摄像师错失了喇嘛跳进羊圈直面雪豹的精彩画面时,选择问喇嘛“能不能再跳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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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过头再来看“谁闯入了谁的世界”这句话时,会发现它既是一种质问,也可以是一种疑问。

这种态度也内化成了《雪豹》这部电影里的多视角多角度,它并不是绝对性地立足于某一个特定立场,对其他立场发起抨击或批评,而更多是在呈现一种状态,也就是接下来要聊的“同时存在”。

二.

作为消失的存在

最直观的,当然是因雪豹而构建起来的公民、媒体、权力机构多方关系与多方立场的同时存在,以及由此所勾勒出的兽性、人性、灵性与神性的共存。

故事里每个人看雪豹的态度和反应是完全不同的。

牧民金巴展示被围困的雪豹时,步伐更快,且因为注入更多的怨怒情绪,呈现出向前冲撞的姿态;喇嘛则迈着轻盈的步子,向羊圈小跑过去,满心期待。

而媒体记者推开围观人群,要让雪豹成为绝对的视觉中心。乡长带着下属,拿着保温杯,双手交叉背后,呈现出视察情况的惯常姿态;警察则只是出于求证,所以才能立即抽离,调整衣冠,面对突然介入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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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镜头语言也在配合着完成这种共时性。

就举一个长镜头例子。

牧民金巴、老人、喇嘛和记者们共处一室,一开始金巴因喇嘛和老人想要放生雪豹而发生争执,随后争执被到来的挖掘机打断,镜头跟着走出房间的金巴摇到门口,将正在和女友通话的记者和室外的金巴都囊括其中,最后回落到喇嘛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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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与现代也同时存在。

在万玛才旦的电影里,现代性总是具有两面性,它在带来温暖的同时,也会产生前所未有的破坏。

如果说《静静的嘛呢石》里的电视机和光碟的出现唤醒了小喇嘛的童真,是理想化的注脚。《老狗》里城里人对于藏獒的需求,演化成藏区里的偷盗行为,则是对现代性的沉重表达。在此之后,万玛才旦笔下现代性的破坏力发展到《塔洛》,便呈现出直线上升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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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雪豹》,现代与传统告别了二元对立,而是共存在一起。

比如记者在牧民家里为同事过生日,喇嘛和老人都很愉快地加入其中,而金巴则因为羊被咬死而无心庆祝;

以及摄像师分享着自热火锅,向金巴妻子要来筷子,而金巴坐在另一边,徒手抓着羊肉,不屑地看着对面的一切,现代和传统对立起来,却又在诙谐的手法里,消除了两者之间的对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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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当文明法则和社会法规潜移默化地更改着当地人的认知方式和思维习惯时,精神性的人文信仰仍在做最后的支撑,“在消失”与“在坚持”也同时存在。

这点集中在金巴父亲的写法上。

在传统信仰体系下,老人始终认为应该放生雪豹,却在当下对年轻人的做法无可奈何,所以在如何处理雪豹的问题上,一开始的反应是等“公家人来解决”。

而最后警察真的出现,采用暴力形式对抗忤逆时,家庭秩序受到外部冲击,老人看着被压制于地上的儿子,愤怒地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从而否定了此前所相信的那套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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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靠老人用为朝圣准备的盘缠作为对儿子的赔偿,化解了这场矛盾。从这个角度来看,金巴的愤怒并不是出于对赔偿的绝对性索求,更多所涉及的是一种委屈和不公平。而迫使他选择妥协的,也不是公权力本身,而是那套传统伦理。

在现代文明的无限扩张中,摇摇欲坠的传统伦理体系,最后却显得如此坚不可摧,在消失的轨迹里仍然抵抗着。

雪豹咬死羯羊,原本是自然规律的运作,而现代文明的出现,使其演化成了不同身份之间的矛盾冲突。

权力话语变了,人所遵循的,所相信的,也就跟着变了,这是人的状态。

所以,雪豹本身是超现实的,这不只是技术层面,还有它可以是寓意任何的符号属性。

它是神性的羁绊,精神的象征,也是随时可以被更改的话语,它作为一种消失的存在,凝视着雪山之下,所有无差别的人。

音乐/
    配图/《雪豹》《塔洛》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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