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路的前方,有人等你
(本文涉及剧透,请先斟酌再阅读)
看完宫崎骏的新片《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又名《苍鹭与少年》),听着结尾的歌《地球仪》,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我爱的人已经去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带着一如既往的亲切笑容,依然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我在雨中放声歌唱,不担心被人看见。这条路一直在走,因为我希望一直这样走下去。我梦想重逢……我迎风奔跑,越过瓦砾。路的尽头,有人在等我。梦见某一天,光照了进来。开门这一刻,就像揭开了隐藏的秘密。执子之手的喜悦和失子之手的痛苦,都无法抑制我的想象,这种想象如同旋转的地球仪……”
01
夏子向真人示好,主动握住他的手,并对他说,“我现在是你的新妈妈”,“这里是你的新家”。但依然沉浸在悲伤和怨恨中的真人根本无法接受一个新的妈妈,他只能用沉默来反抗。每每被问到夏子是不是他的妈妈时,他总是回答“不是”,并解释说:“她是我爸爸喜欢的一个女人。”这一点像极了童年时代的宫崎骏。宫崎骏6岁时,妈妈美子患上严重的脊柱结核病,从此卧床不起。她被病痛折磨了7、8年后,才康复住进了疗养院。因为妈妈患病,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宫崎骏也失去了妈妈的爱。宫崎骏回忆,他曾希望母亲背一背自己,结果妈妈泪流满面,因为她根本做不到。
失去妈妈后,真人变得孤僻无助。在新学校受到欺凌后,他那被压抑的情感像火山般爆发了,只是,他拿起石块,狠狠敲了自己的头,献血直流……这种自残行为是真人应对情感痛苦、忧伤和愤怒的方式,其内驱力既来自失去妈妈的悲痛,也来自适应新家的挣扎。并且,这样做之后,他就可以不用去上学,可以获得暂时的安宁。真人受伤后,爸爸暴怒要为他报仇,夏子自责没有照顾好姐姐的孩子……此时,真人恍恍惚惚感觉到,自己依然是被爱着的。也许,生命中所有的失去,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当夏子失踪,并且,受苍鹭的诱惑后,真人进入了禁塔。如同爱丽丝误入兔子洞而进入仙境,真人也沉于地下,开始了他的奇妙之旅。在这个奇异的地下世界里,无辜又呆萌的“Warawara”需要吃海怪,只有这样它们才能获得飞往人间、在人间出生的能力,而鹈鹕会吃“Warawara”,不然它们就会饿死,看上去傻傻呼呼的鹦鹉士兵会吃人……在这个世界里,恶意无处不在。当真人遇到一只奄奄一息的鹈鹕,听他诉说苦衷时,真人似乎理解了这种残忍的猎食正是自然的法则。
鹈鹕去世后,真人亲自铲土将他埋葬。此时此刻,真人真正明白了死亡。埋葬鹈鹕,让它安息,是真人接受死亡、向逝者告别的表现。此时,真人也逐渐打开自己,接受妈妈的离去。
当然,真人这趟冒险的目的之一是寻找夏子,他最终在火神希美女士(Lady Himi)的帮助下找到了夏子。夏子被关在一间产房里,受到一团团纸条的封印。真人试图营救夏子,却被魔法驱逐。夏子拒绝跟真人回家,并对他大吼:“我讨厌你!”实际上,失去姐姐的夏子同样悲伤,并且,她也面对能否让真人接受自己的焦虑和恐惧。这种真实的情感反而让真人大梦初醒。此时,真人第一次喊夏子“妈妈”——也许只有在面临失去的危机时,才会懂得珍惜。在之后的奇遇中,真人也逐渐意识到:悲伤和痛苦是人类的一部分。我们要经历悲伤和痛苦,不是因为我们想经受,甚至不是我们选择经受,而是因为我们不可避免地必须经受。学会接受痛苦努力活下去才是治愈的方法。最终,一家团聚,真人也真正接受了夏子这个新妈妈。他仍然怀着失去生母的悲痛,但也会开始新的生活。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官方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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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实际上,宫崎骏的多部作品都含有鞭挞人类的元素。《红猪》批评的是万恶的战争和贪婪的人性,《风之谷》和《幽灵公主》探讨的是人类对大自然的破坏,《哈尔的移动城堡》让人类反思人性、爱情和战争的本质,《崖上的波妞》带出的是海洋污染问题。
宫崎骏曾表示:“现代生活是如此单薄、肤浅和虚假……我期待着开发商破产,日本变得更穷,野草取代一切。”他多次表示自己:愤世嫉俗、尖酸刻薄,厌倦了社会的束缚,向往更简单、更全面的生活。这个恶意的世界也是宫崎骏眼中的世界,是真实的世界的映射。
曾叔公知道自己用积木搭起的世界并不完美,并且,他还要一直维持这个世界的平衡。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也要归因于曾叔公本人的选择。因为对人类的不满,他选择消失,创造了这个没有人类的地下世界。他原本希望这是一个远离残酷的世界,然而,他大失所望。也就是说,自然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固有混乱和痛苦的地方,“恶意”不仅仅是人类独有的问题。
同时,曾叔公也一直被困在自身的悲剧里,他无法和过去的伤痕和解,又不能亲手摧毁自己创造的世界,他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于是,他希望他的继承者,也就是真人能够从头开始堆砌积木,而不是进一步支撑已经存在但脆弱的世界。曾叔公告诉真人:“到时间和空间的尽头寻找”,才能找到那些没有恶意的积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曾叔公就是宫崎骏。宫崎骏似乎也在暗示后人如何创造性继承他的遗产——他拒绝别人将自己的作品装进他的已经令人生畏的作品体系中。他希望有人接过他的衣钵,但不是重复或模仿,而是重起炉灶,创造出更好的作品。
当曾叔公平静地告诉真人,塔只能再屹立一天时,真人惊呼:“这个世界只能再存在一天了!”事实上,生命本身很短暂,我们的世界很脆弱,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真人面临着两个选择:成为地下世界的主人,想办法将它重新创造成一个更加和平美好的世界;或者回到充满悲伤、痛苦和忧愁的现实世界。此时,真人已经意识到自己有时何尝不是“恶意”的,比如,他用石头敲破自己的脑袋……但当他有机会做一个善良的人,救自己的亲人时,他明白了自己人生的意义——勇敢的承担起自己作为一个儿子、未来的哥哥的责任。真人决定返回自己的世界。此时,一个小男孩正成长为一个男人。
现实生活并不完美——处处充满恶意,但只要勇于面对灾难和挑战,永远做一个充满善意的人,并在这个世界中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这就是无怨无悔的一生。而不是躲避进幻想里,试图重建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一个空中楼阁。
03
影片中,真人的妈妈送给他一本书,即《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这本书也是一本真实存在的书,由吉野源三郎(Genzaburo Yoshino)写于1937 年。这本书通过一个少年成长过程中经历的困惑,探讨了什么才是值得珍视的东西。宫崎骏非常喜欢这本书,他小学时就在教科书上读到这本书的节选,后来又在家附近的旧书店偶然看到这本书并买下。这本书对他的影响深远,他在自传中写道:“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初次翻开《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时的感受,心中毫无缘由地涌起一股怀念之情。”宫崎骏表示,“这本书传达出这样的信念——无论时代如何困难、残酷,都要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
失去妈妈后,真人痛苦悲伤,即使在一年后,他也没有振作起来。他脾气暴躁、敏感多疑,甚至自暴自弃。后来,当他步入地下世界后,他目睹了更多的暴利、冷血、以及生生死死。他发现鹦鹉社会像人类社会一样运作:它们经营餐馆、耕种农场、培养儿女、举办宴会,但它们也很暴力,它们背着斧头,随时会吃人。真人在这场荒诞的旅程中逐渐变得成熟。
在时空门前,真人决定回到现实世界面对自己的困难。而希美女士,也就是真人妈妈的童年版本,也决定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这意味着她会葬身火海。真人问希美女士:“但你会死!”希美女士微笑着回答:“火不会吓到我。我很幸运拥有你。” 希美女士对自己的决定、按照自己选择的方式生活并不后悔。因为只有这样做,她才可以成为真人的妈妈,她也因此感到幸福和满足。
真人回到现实世界,选择了他想要的生活——那就是,接受过去,将过去转化为不会压垮自己的东西,按照自己选择的人生,脚踏实地,认真地生活。
选择你所认为的生活中最有意义和重要的东西,活出你自己选择的人生,这大概就是“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的答案。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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