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远低于预期
写在前面
今晚聊清明档第二部,《草木人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这部片子的海报经历了好几次变化,每一次的变化也都牵动着我的观看预期。
最开始是非常能体现黄海风格的一张概念海报,构图一分为二,男孩和农妇相对而立,上边水草丰茂,飞鸟横渡,水下莲花绽放,雷峰塔和隐绰的楼幢屹立,刚刚好就构成了片名,自然草木和喧哗人间并置,俗雅相应。
到入围东京电影节时,用了和《春江水暖》相同风格的一张,树木葳蕤,只露半角有人间气息的庙塔。
这两张都让我下意识地期盼成片,加上上面也都写着“山水图第二卷”的小字,至少从感觉上是延续了第一卷的作者风格。
但到了上个月定档清明时,海报就变成了现在这张:
风格完全不同,主体变成了满屏散落的人民币和两个痛苦的人,只有人间,不见草木,跟杭州没了联系,那行小字也变成了“可以发疯,不可认命”,这时候我多少察觉到了一些变化的发生,也多了一些忐忑。
直到看完电影,我才意识到,海报的变化明示的其实就是片子的变化。
《草木人间》固然在首尾两幕沿袭了山水卷的影像风格与表达,但中间一幕引入了大篇幅的商业部分,和作者电影已经差得很远了。
这么做本身无可厚非,定档后的宣传也并没有规避这一点,可以说是用海报以及各种“国内首部反传销电影”的口号放大了这一点。
最大的问题出在了电影这里,主创将两者融合得很差,前后和中段的故事、风格、画面都不太统一,这让片子十分割裂,好看的地方很有意思,难看的地方是真坐立不安。
相对好的地方,就是顾晓刚擅长的部分,对人文风貌的诗意捕捉,还有一些有解读空间的隐喻设计,处理得不够好的地方,指的就是所谓的商业部分。
我们也很难说推荐与否了,今天这两点我们都会聊聊,如果大家看了还是有兴趣,再买票不迟。
正文
大约正是商业维度的考量,这片从文本上和《春江水暖》就已然不同了。
它讲的不再是一家之下每个成员的笑容或愁眉,不再涵盖四季的缓慢流动,而是更为集中,定格在了生长在杭州茶山的一对母子,母亲吴苔花(蒋勤勤饰)和儿子何目莲(吴磊饰)身上,讲述他们如何接受缺位的丈夫/父亲的离开,在边缘化的生活里找到自身的位置。
每个人物都很好认,演法也不再以淡为主,对话里就往往蕴含情绪的张合。
即使如此,你仍然能看到顾晓刚对于一些艺术笔法的坚持,譬如三幕式结构恰好对应了“茶”的字谜,人在草木即为茶,第一幕是草,第二幕是人,第三幕是木,首尾草木的部分都跟人结合得挺有趣。
开场用三两段琐碎的对话戏勾出时代变化,勾出人心与欲念的起伏。
卖茶叶的钱叔想要开五六千块的工资,让刚毕业的目莲来为自己打工,目莲拒绝,志在找更好的工作。
苔花问目莲“钱叔怎么样”时,暗示丈夫离去十年,想要重新成家,而目莲想到的只是自己可以挣钱养母亲。
苔花到钱叔家吃饭时,钱叔母亲当面过来掏钱赶人,话里话外都是门第和条件,认为苔花跟自己儿子不配。
与之相衬的是杭州山水的细描,从一个航拍起景,将茶山镜头拉高,西湖渐出,再之后才露出城市,整个构图依旧如画卷徐徐展开,再加上梅林茂强调禅意的背景乐,在极少的动感里凸显了独属杭州的幽净质地。
喊山那一段我也很喜欢,先是用大景别,拉开观众和茶山、采茶人的距离,只见满眼的绿色,喊山声也听不清。
随后一路缓缓拉近,大约三声后才贴近人物,听清喊的是“茶发芽”,绿色和人都变得具体,整个过程就像用了山之神的视角,感受的是人与自然的交响。
二者对比表达出的是,身处静美茶山的人们,同时经历着传统和新兴事物不断发生的冲撞,不知觉里,话语里外都变成了钱,钱带来了浮躁,也带来了一些孱动的气息,一如当下许多城乡边缘区域的灰色气氛。
包括一些勾连前后的隐喻和象征,也经由人与自然的关系,实现了合理的化用。
很明显的一个是茶虫,首先喻示着宿命之谶语,它是无法化蝶的虫子,佐证的正是苔花难以实现自我的悲剧宿命。
其次它蠕动的外显特征,也是人物心性的阶段性外化,一次是苔花跟钱叔约会带回来的,他们亲密的对话里提到了想一起去火星生活,因此茶虫是爱情发生与渴望抛却当下,或者说革新当下的共证。
一次是苔花进入传销组织后,认为自己获得了独立的全新面貌,其后得知这是骗局,在酒店里精神愈发错乱时,茶虫再度出现,此时它显像为苔花不舍虚假身份的执念。
还有一个隐喻是老虎。它跟从混沌中醒来的苔花面容相重叠,与苔花一同嘶吼后消失,表示母亲内在的自我被自然所激活,突破了原有的精神桎梏。
这个符号意义跟阿彼察邦电影里的影像概念很贴近,即赋予常见的动植物超自然的生命意向,它们与人有着平等的地位,同为生命且互为观者,发生联系,彼此影响。
还有前后都出现的树,目莲父亲何山的树,要理解它的意指,涉及到消失十年的何山身份。
这从苔花言语里有所透露,苔花说“之前都是求着他才做”,对目莲强调“不要和那个聋子来往”,骂目莲时还说“你们才恶心”,这些都指向了何山的同性恋身份。
目莲对树的态度变化也正是对父亲的态度变化,他经历了生父漫长的逃避、类父亲的钱叔的怯弱,还经历了公司老板说“我就是你爸,带你赚钱教你做人”,想利用这种精神身份的上位来掌控他,父亲和树的概念同时走向了消亡。
他从执着于守候树,到在想象中选择了砍伐,最后还带母亲到了自己的树下,这一动态变化,即是同妻家庭的少年对父权,以及对生殖崇拜的守护与打破。
可惜的是,这些带有新意的表达依托于一个不够扎实的故事,也就是中间关于“人”的一幕,让它们成为了唯一能看的部分,而非锦上添花。
中间的故事就是现代版的《目莲救母》,典故里是母亲因为作恶下了地狱,孩子设法送饭,超度母亲进入天堂,电影改成了苔花误入传销,被孩子解救,连传销的部分都是按典故里的地狱来刻画的,背景是烈焰般的暗红色,逼到观众眼前的人物特写也是为了放大压迫感。
功能上它跟前后的写意表达还算有所贯通,极致的恶和极静的山水构成了明暗对比。
但叙事逻辑上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因为传销这个题材本身就是写实的,内容上也明显是按写实方向走的,这就带来了观感的矛盾和不容。
会进入传销的关键词有两个,一个是自身弱点,例如情感缺憾,例如价值感不足,另一个是物质需求,说白了就是金钱。
其中哪一样都容易引人沦陷,但都建立在一个共同基础上,就是这两样的意愿,或者说缺陷,都要大到愿意掏出身上的钱乃至愿意去贷款,这就必须有足够的铺垫。
但电影只是轻轻带过苔花缺乏情感满足,未能实现自我价值,且她本身对儿子结婚成家的未来也还有着期许,动因根本不够坚实。
反而是花了十倍的力气去强调苔花被洗脑之迅速,以及沦陷程度之深,上一刻还在跟姐妹说笑玩乐,下一刻就毅然决定卖房进传销团队,大喊“我是垃圾”。
传销的结束也非常突然,似乎只是因为戏剧性已推到了高潮,不得不安排苔花姐妹意识到被骗,跳楼以终结,整个观感上近乎直入直出,现实意味大打折扣。
还有一个很大问题是,你从苔花“我要独立,我要做回自己,我不赚钱我也高兴”的表述完全能看出,导演想说的并不完全是反传销,还有对边缘人群情感缺失的关注。
这一点还体现在他把传销理念扩大化了,用不少日常维度的“欺骗”来增强说服力。
比如开头钱叔利用直播卖茶叶,女儿帮他吆喝,用《茶叶与战争》的讲课噱头增加人气,成为了附近卖得最好的一家。
目莲去老人保健中心上班,也目睹很多老人因为孩子关爱不够,被哄骗掏钱买高价产品,还认店员作儿。
但这些都并没有展开和深入,对传销成员乃至孤独老人这些边缘群体,都只是蜻蜓点水般闪过,留不下什么印象,属于议题的无效延展。
这也导致,观众其实很难与之共情,只会觉得是一出又一出闹剧轮番上演。
人物在这种破碎的叙事里也失效了。
你很难代入苔花,她在原本平静的生活里突然渴望独立,突然决定拿出给孩子积蓄了数年的买房钱进入传销,乃至突然在雨中发疯,没有交代也没有衔接,只能与我们的生活不断拉开距离。
你也很难代入目莲,无法理解为什么工作后就完全跟苔花失去了联系,连她卖房都一无所知,也无法理解选择进入传销组织拯救母亲,居然全程没什么难度,也没什么代价,细节的匮乏也必然导致可信度的欠缺。
传销组织里那些受害者就更不用多提了,零星的展开和一错到底、毫无变化的呈现,怎么看都只是服务于叙事的工具,对他们生活无从想象。
至于表演,只能说演员尽自己的能力进行了发挥,让人物在贫瘠的文本外多了一些可看性,尤其是蒋勤勤和王佳佳,但要说究竟好到什么程度,我持保留意见。
这样的成品水准,相比上部,我是真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