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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于热:探索虚拟与真实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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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于热作品:Variants, 2021,图片致谢艺术家;Kistefos Museum; Hauser and Wirth, London. 摄影: Ola Rindal© Pierre Huyghe

法国先锋观念艺术家在其最新个展中,通过不同媒介的混合,尝试面对并回应人类的“自我塑造危机”。

文丨宋佩芬

在干旱、古老的智利阿塔卡马沙漠(Atacama Desert)中,一场神秘的仪式正在进行。一群机器围绕着一具骷髅,缓慢笨拙地铲沙,有时似乎要拾起骷髅身旁的物体,也似乎是对骷髅进行手术,亦或是正在帮骷髅完成一场葬礼。

这个被天文学家用来研究太阳系外行星的地方,如今呈现为一个令人费解的舞台。没有躯体的生命与没有生命的骷髅之间的互动,正在众人的眼前上演。

这是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在威尼斯旧海关大楼(Punta della Dogana)的个展“Liminal”中,一部名为《Camata》的录像作品。“Liminal”是于热近十年来在欧洲举办的最大一次回顾展。展出作品中,有一半以上都是2024年的作品。《Camata》是今年早些时候在沙漠中拍摄的,历时五天,在人工智能的监督下不断进行自我剪辑,似乎在窥探一个遥远的后人类未来。

从沙漠到展览空间,影片根据所感知和捕捉到的内容进行无休止的自我剪辑。当机器从周遭发生的情况中学习时,观众也协助在不同的现实之间、在没有生命的机器和没有生命的骷髅之间穿行。

ImageCamata, 2024, 图片致谢艺术家以及Galerie Chantal Crousel, Marian Goodman Gallery, Hauser & Wirth, Esther Schipper,TARO NASU© Pierre Huyghe

于热的创作方式,就像我小时候喜欢将不同饮料混合在一起一样,充满了好奇心和探索精神。虽然结果不一定总是令人满意,但这种尝试本身就让人感到兴奋。于热不是狂热的科学家,但他却像一位魔法师,将不同的媒介混合在一起,创造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于热长期以来关注的议题,包括大自然的循环、非人类智慧和交流形式的复杂性。他的作品中经常将动植物与机器、人工智能、土壤、石头等非生物并置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于热透过这种方式,来探讨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与世界本身的真相之间的矛盾。

在展览的第3和4展厅中,艺术家精心打造了多个小型生态系统,它们被置于水族箱中展出。其中一个水族箱中,一只寄居蟹背着一个奇特的“壳”。仔细一看,原来那是一个由树脂铸模复制成的,罗马尼亚艺术家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âncusi)在1910年创作的著名雕塑《沉睡的缪斯》(Sleeping Muse)。(注:作品名称:Zoodram 5 (after 'Sleeping Muse' by Constantin Brancusi 2011))

于热喜好模糊艺术与生态环境的界限,除了让寄居蟹背上缪斯壳之外,他还在2012年德国文献展中,让一个蜂窝生长在一座裸体卧姿雕塑的头上。而在威尼斯的个展中,他企图扩大这个模糊的意向,衔接生态环境与模拟现实之间的鸿沟。

展览一个设有9个展厅,几乎都没有照明,参观者必须在辨识率很低的空间放慢脚步来探索未知,不然的话很可能错过作品,甚至可能被作品绊倒。

像第一个展厅内的一个由玄武岩制成的地面雕塑《Estelarium》,“Estelarium”这个字在字典上找不到,雕塑本身像一个孕妇临产前的肚子印记,一个即将出现的生命的空白空间。与《Estelarium》同一个展厅是该展览的标题作《Liminal》。在英文字典中,“liminal” 的定义是 “介于或属于两个不同地方”。于热的“Liminal”是一个在大屏幕生成的彷真人形,它没有脸,处于一个空白的空间,似乎“介于或属于”一个拥有意识的世界和另一个非人类存在的未知。几位戴着像火星人面具的人还不时进出展厅。他们保持沉默,在不同的展厅内穿梭,犹如会移动的监视器。展厅内有时候还会突然出现一些一些奇怪的声音,对一般人而言,这些声音可能毫无意义。这是因为它们是在展览期间逐渐自我生成的新语言。这件作品的名称叫做《Idiom》,但是很难让人区分“Idiom”(成语、方言)到底是哪些无数先进的传感器的面具?还是戴着面具的人?还是自我生成的新语言?

ImageLiminal, 2024,图片致谢艺术家,以及Galerie Chantal Crousel, Marian Goodman Gallery, Hauser & Wirth, Esther Schipper, and TARO NASU © Pierre Huyghe

作为艺术家,于热不会说出答案,因为他是那种喜欢提问却很少给出答案的艺术家。不过他还是解释说,“Idiom”们戴的Bottega设计的面具上有传感器,可以捕捉和分析展厅里发生的一切。人们的对话、温度、空气湿度、气压等数据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积累,并通过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演变成一种未知的、不断发展的语言。由于传感器的高灵敏度,它们可以捕捉到无法用人类语言表达的信息,甚至是人体感觉不到的信息。这种新语言将能够发展出比人类更多词汇的词汇表,包括人类无法感知,甚至无法理解的事物知识。尽管这种词汇是在我们的现实世界中学到的,但由于它的学习能力超过人类,这种不可言传的语言似乎来自另一个现实世界。

2012年,于热在蛇形画廊举办的展览“Uumwelt”中,向人们展示了连接到 FMRI机器上的图像,捕捉他们的思想,并直接投射到大屏幕上。20世纪初,爱沙尼亚裔的德国生物学家冯乌克斯库尔 (Jakob von Uexküll) 提出了一个有关动物知觉的概念“Umwelt”。Umwelt在德语是 “主体世界”。该概念认为,主体世界是生命体的感知所复盖的。由于物种之间的感知器官、方式和范围不尽相同,在同一个世界中,不同的生命体可以建造出不同的主体世界。感觉上,于热这套作品是冯乌克斯库尔主体世界概念的延申,探索了传感器及人工智能如何发展出自己的主体世界,建议走出以人为本的自负,探索万物的智能。2021年,在阿尔勒举办的“After Uumwelt”展览上,于热利用3D打印机将这些心理图像重新物质化,制作成生物和非生物雕塑,其中一件与移动思维屏幕一同展出。

ImageUumwelt—Annlee, 2018-2024, 图片致谢艺术家,以及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Marian Goodman Gallery, Hauser & Wirth, Esther Schipper,TARO NASU© Kamitani Lab/Kyoto University and ATR©Pierre Huyghe


于热强调,他不知道“自然”是什么意思,也说不清“人类”是什么。“当我们使用这两个词时,在我们还没有明确定义‘自然’的含义之前,是无法回答的。它意味着什么?它将涵盖什么?是从哪种观点出发?如果你在亚马逊雨林问当地人什么是自然,他们将会给你另一种答案。什么是人类也是很复杂的问题。人类是指‘Homo Sapiens’?还是指我们对自己的驯化?”

在某种程度上,于热在2014年完成的录像《人类面具》(Human Mask)就是对 “人类”与“驯化” 这两个概念的质询。

片子一开始,一部无人机摄像机在福岛拍摄了2011年海啸所导致的无人荒凉,接着镜头转到室内,由于光线阴暗,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个小女孩坐在一个洗手台前,当镜头渐渐接近时才发现,这其实一只戴着假发和一张光滑、洁白,类似日本能剧演员所戴的面具。猴子有时玩弄着自己的假发,有时对着窗外发呆,有时又忙着在空无一人的厨房与餐厅间穿梭,从厨房冰箱取出擦手的毛巾放到餐桌上,似乎在招待一群消失的顾客。这只猴子其实是日本一家餐馆的服务生,于热想象,当它工作的人为环境在遭受破坏之后,猴子是否继续保持被人驯化的行为?

Image《人类面具》(Human Mask), 2014,Pinault Collection 图片致谢艺术家; Hauser & Wirth, London; Anna Lena Films, Paris © Pierre Huyghe


《人类面具》没有提供任何答案,窗外的雨依然不停的下,猴子依旧不断在他的工作岗位徘徊,最后一个镜头停留在猴子藏在面具后的双眼,在沉默无声的室内,猴子的双眸快速移动,它看到了什么?我的脑中想起于热曾经说过的一段话:“我不是在向某人展示某物。我是将某人展示给某物,而这个某物,可能是人类,也可能是非人类”。( “I’m not exhibiting something to someone. I’m exhibiting someone to something, and this something, maybe human or nonhuman.” )

于热的展览探索了存在与真实、虚构与非虚构之间的界限。只有实在可见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吗?《Idiom》中所生成的语言,是否能打破这种局限性?非知识领域的产物是否合乎真实?机器是否可以帮助人们从狭隘的存在感中解放出来?

人类正经历着一场自我塑造过程中的危机。我们对“人类”的定义是否依然坚毅不摇?还是将进入一个转变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又是否有可能创造出感官位移的能力?人类或许在目前还无法阐释这些疑问,但由此衍生的概念似乎已经在以艺术的形态从未来走向我们。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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