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按照逻辑的确如此，但在不讲逻辑的社会，在因言获罪的年代，“赞美”本身就是“意义”，因为“赞美”能保命。在这样的年代里，如果有谁性子比较直，表达欲比较强，那么一定没有好下场。中国游民文化问题研究专家王学泰，就是这样一个“倒霉鬼”，因为私下议论江青，被打成“现行反 ge 命”，关进了监狱。从1975年3月到1978年10月，王学泰在监狱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最荒诞的时光；在这三年半的时间里，他听过很多故事，也看过很多悲剧；后来他把服刑期间的见闻写成了一本书《监狱琐记》，透过这本书，你能看到那个暴风雨时代的冰山一角：有一次王学泰问预审员，《宪法》中也有保护“言论自由”的条款，自己不应该被抓。审讯员回答：“《宪法》 是保护人民的言论自由的。你是阶级敌人，当然不保护你的自由。从言论来看就证明你是敌人！”这真是“互为因果”。因为你是“敌人”，所以不给你言论自由；而“敌人”的定性又是由“言论”而起。
有次王学泰下了早班，下午两点多钟，按规矩是睡觉，睡到下午四点。大白天的他躺在被窝里睡不着，就拿了一本线装的《左传》看。此时监狱领导查监，一看那本线装书很醒目，他一把拿了过去。看了题目，笑了笑说：“你们犯右的错误，向左边转转也好。”那个癫狂年代，“K字楼”一度非常兴隆，迎来了许多专家学者、文人墨客、高官显宦，连佛教协会副会长巨赞大和尚也在这里关了八年。一时间，各路英杰才俊，欢聚一堂，其乐融融，这哪里像监狱，简直像开Party一样。黄苗子有诗云：“十年浩劫风流甚，半步桥边卧醉囚。”王学泰有个高中同学叫顾惟乔，他天性热情，爱好广泛，做飞机模型、搞盐酸厂、学俄文、吹口琴，还懂得许多航海知识，后来考上清华大学，更是成为一个博才多学的人。可惜到了1966年，顾惟乔因为父亲在台湾，被卷入运动，被批斗，他受不了，偷越国境被抓，以投递叛国罪被判十年，最后年纪轻轻竟因癌症死在了狱中。
王学泰先生已于2018年离世，他留下的这本《监狱琐记》是一本视角极为独特、且以后不会再有的书，里面都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和见闻，是一份癫狂年代的宝贵证词。这本书留给未来一个关乎性命的警示：与有形的监狱相比，无形的监狱更为致命。
王学泰先生还有一本著作比《监狱琐记》更为经典，更能体现他的学术素养，也更能反映中国历史的本质，这就是《游民文化》。学者李慎之说，《游民文化》“蕴藏着中国两三千年历史所谓一治一乱的谜底，可能还指向中国未来历史走向的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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