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之难(3)官僚体系中,苍蝇是怎样叮有缝的蛋的?李怀光是怎样被一步步逼反的?
在旧有的官僚体系中,一旦皇帝和臣下发生了广而告之的矛盾与冲突,整个官僚体系就会自我衍生的长出枝枝蔓蔓去帮皇帝挤兑死那个惹领导生气的家伙,特别是如果那个臣下还拥有着某种荣誉桂冠或者权力利益,那就更是心机者们围猎的目标。
尽量不要在公开场合和一把手闹掰了,哪怕这人大度宽宏。
因为有时候杀你的不是你得罪的那位一把手,而是那个权力系统。
你是防不住那些别有用心的属下对你的“格外关心”的,官僚里面有坏人。
郭子仪无论受何种委屈,第一时间都是赶紧交权赶紧回朝表明自己的无害态度,这就是不给某些权奸开布局围猎自己的口子。
这世界树欲静而风是不止的,皇帝很多时候也会被那些权奸无奈的架在火上烤,只要组织结构大了,总会有那些“专业”的“别有用心们”,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通过对上层的观察揣摩完成对平级的巧取豪夺和对下级的剥削压榨。
从盛唐时代就自幼从军一刀一枪为大唐拼杀的李怀光这一节要被批倒批臭了。
主导并把台搭起来的是李适;
叮有缝蛋的那个“大英雄”,是最晚回到关中支援的李晟。
李怀光跟李适那进入猜忌阶段后,据说担心吞并了刘德信的李晟独当一面成就打入长安的大功,然后奏请李晟来跟他合军。(时朔方节度使李怀光亦自河北赴难,军于咸阳,不欲晟独当一面以分己功,乃奏请与晟兵合,乃诏晟移军合怀光军)
李适同意了。
784年正月,李晟奉召带兵前来与李怀光会师于咸阳西陈涛斜,结果营垒还没筑完朱泚已经率兵杀过来要打他一个立足未稳了,李晟对李怀光道:贼若固守宫苑,这仗其实打起来会旷日持久,未易攻取,现在他赶来送死这是天以此贼赐明公,不可失也!然后史料中说李怀光担心李晟立功,随后道:你率军刚到,马没喂,兵没吃,咋能速战!李晟知道他是啥丑陋打算,随后收军入壁垒坚守。(《旧唐书.李晟传》:晟奉诏引军至陈涛斜,军垒未成,贼兵遽至, 晟乃出阵,且言于怀光曰:“贼坚保宫苑,攻之未必克;今离其窟穴,敢出索战, 此殆天以贼赐明公也!”怀光恐晟立功,乃曰:“召军适至,马未秣,士未饭,讵可战耶?不如蓄锐养威,俟时而举。”晟知其意,遂收军入垒,时兴元元年正月也)
从李大英雄的本传里写李怀光肯定不会有好听的,这个我们其实能理解。
抛开这里面史官加的那堆揣测的心理动态,当时的事实是李晟率军前来还没有休息,也没有吃饭,着急筑营垒还没完工,朱泚趁这机会来打立足未稳了。
客观来讲,人家李怀光说的那句“召军适至,马未秣,士未饭,讵可战耶”真的没问题,人家那是在保护你啊!
但是《旧唐书.李晟传》的写法我们还是要认可并理解的,毕竟李怀光最终事实反了嘛!所以这厮前面心理动态都是大混蛋也没问题。
但是在《新唐书.李怀光传》中,这句话变成了这样:明日,李晟会陈涛斜,壁垒未具,贼大至。晟说怀光曰:"贼保宫苑,攻之良难。今敢离窟穴,与公薄战,此天以贼赐公也。"怀光曰:"吾马未秣,士未饭,可遽战哉?姑养吾勇以待之。"晟不得已,闭壁不出。
人家李怀光的那句你军远来还没吃的“召军适至,马未秣,士未饭,讵 可战耶”,变成了“吾”李怀光还没吃!养吾勇以待之!
这就是在李怀光身上踏上一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的意思了。
史官这是诚心的,文化人动笔杀人真的很可怕。
说说两唐书的事。
这个《旧唐书》成于后晋,是如今唐史研究中公认的第一顺位资料,因为自唐高祖李渊到唐文宗(618-840)这二百多年内容都是以唐历朝实录为蓝本编纂的,自唐武宗开始实录不全,以后那几位皇帝的实录也没有修成,自武宗会昌元年(841)至昭宗天祐元年(904)这六十多年的历史是后梁、后唐、后晋三朝广泛征集后修撰的。
换句话说,人家《旧唐书》前面根据唐实录走的二百多年历史是比较可信的。
这个《新唐书》啊······
这一版是宋仁宗先生认为《旧唐书》“纪次无法,详略失中,文采不明,事实零落”他下诏重修的,包括他老祖赵匡胤下令修的《五代史》也被他也下令重修了。
这个《新唐书》和《新五代史》啊,咱们在参考的时候一直很慎重,一般就是用来印证《旧唐书》和《旧五代史》的,他出现的孤本事迹我瞅着都得再三小心,因为像前面这种往耻辱柱上祸害李怀光的事儿确实比较多。
当然也不是说《新唐书》没有史学价值哈,他的《志》和《表》还是很不错的,增加了《仪卫志》《选举志》《兵志》《宰相表》《方镇表》《宗室世系表》等等这种过去没有的内容,他的制度框架类很亮眼,但是这个列传啊,就实在是一言难尽了。
当然咱们也别骂欧阳修,因为欧阳修是主持全面工作的,他实操的是《本纪》和部分《志》(如《选举志》《仪卫志》等)。
《新唐书》的《列传》部分主要由宋祁负责编写。
咱也别骂宋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性,入宋之后,尤其到了仁宗朝时,武将那就是丘八,官方定调就是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他赵宋起家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人家上了车后全方位焊车门,所以李怀光被涂抹成这个德行我们也能理解。
这段逼反李怀光的内容在相差仅仅十几年开始修的《资治通鉴》中也没法看,甚至是极尽缝合之能事就为了批臭李怀光,没错,把不在一块的两件事缝一起突出前因后果玩迫害。
唉,总之搁置争议,理解吧!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性。
李怀光反正臭是肯定臭的,跟仆固怀恩一样,甭管你前面怎么忠,自从李适拒绝接见你还一个月后才不得已罢免卢杞,你的所有心理动态就肯定都是居心叵测大混蛋的,其实包括《旧唐书》中的内容很多都是为了黑而黑,比如说《旧唐书.李晟传》说每次将打仗的时候,李晟必定穿成花里胡哨的显眼包,李怀光不愿意了,说将帅当持重,你这让人狙击了怎么办?李晟说我久在泾原,那的将士看见我就哆嗦,我这是告诉他们爷在这了让他们提前自己尿!然后李怀光愈发不高兴,阴有异志,迁延不进。(每将合战,必自异,衣锦裘、绣帽前行,亲自指导。怀光望见恶之,乃谓晟曰:“将帅当持重,岂宜自表饰以啖贼也!”晟曰:“晟久在泾原,军士颇相畏服,故欲令其先识以夺其心耳。”怀光益不悦,阴有异志,迁延不进)
李晟穿个奇装异服最后都能推导到“怀光益不悦,阴有异志,迁延不进”上,而且这几个月根本就没打仗,光推诿扯皮呢,哪来的“每将合战,必自异,衣锦裘、绣帽前行,亲自指导”?
要是真的“合战”过,那就是你为了泼李怀光脏水把“合战”记录都删了。
这就属于结账单子上是十个采耳,你很难编的圆了。
很多迫害细节咱就不细抠了,就顺着《旧唐书》这最一手的资料把李怀光是如何被李晟批倒批臭这事捋下来吧。
李晟表达了要给李怀光当前锋敢死队的意愿,请求李怀光出兵收复京城,李怀光不同意。(晟因人说怀光曰:“寇贼窃据京邑,天子出居近甸,兵柄庙略,属在明公。公宜观兵速进,晟愿以所 部得奉严令,为公前驱,虽死不悔。”怀光益拒之)
李怀光的朔方军是匪帮,抢老百姓东西,李晟的神策军是天兵,军无所犯,李怀光看不得李晟率领天兵秋毫无犯,随后分抢劫所得给神策军,李晟不要。(晟兵军于朔方军北,每晟与怀 光同至城下,怀光军辄虏驱牛马,百姓苦之;晟军无所犯。怀光军恶其独善,乃分所获与之,晟军不敢受)
分给李晟军需都是大坏蛋······
紧接着李晟高风亮节的原因他本传自己写出来了:神策军的工资福利待遇自成一档,比诸军都要高,人家当然用不着抢。随后李怀光上奏:都卖一样的命,神策军的工资高,将士们心里不平衡,我现在安抚不下去,领导您圣断。史官猜测这是李怀光想让李晟自己降待遇,然后让神策军也不好好干。(久之,怀光将谋沮晟军,计未有所出。时神策军以旧例给赐厚于诸军,怀光奏曰:“贼寇未平,军中给赐,咸宜均一。今神策独厚,诸军皆以为言,臣无以止之, 惟陛下裁处。”怀光计欲因是令晟自署侵削己军,以挠破之)
总之,神策军哪怕打个喷嚏,那都得是李怀光诅咒的!
其实人家李怀光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啊,神策军是你亲儿子呗,你都落魄这德行了你也不敢得罪,还是那么高的待遇,我们就活该死呗?将士们都是傻子呗?最起码我还拢着将士们没走呢!搁李正己那早跑了!
这个难题抛给李适后,李适快愁死了,要是给神策军降待遇他就彻底没有嫡系了,给诸军涨待遇又供不起,最终就是派翰林学士陆贽去李怀光军营去宣谕,去开导,去和稀泥。(德宗忧之,欲以诸军 同神策,则财赋不给,无可奈何,乃遣翰林学士陆贽往怀光军宣谕,仍令怀光与晟 参议所宜以闻)
在《旧唐书.陆贽传》的记载中,这段内容让人相当毛骨悚然:兴元元年,李怀光异志已萌,欲激怒诸军,上表论诸军衣粮薄,神策衣粮厚,厚薄不均,难以驱战,意在挠沮进军。李晟密奏恐其有变,上忧之,遣贽使怀光军宣谕。
李怀光评价待遇不公平的事,是“异志已萌,欲激怒诸军”。
针对上会讨论神策军待遇远高于兄弟单位这事,李晟是“密奏恐其有变”。
人家说的是事实,搁李晟嘴里已经是要造反了。
李晟是这么个逻辑:领导,您操蛋不公平我们拿特供这事被李怀光这孙子给曝光了,他要造反啊!
不要觉得拿之乎者也写出来就文明了,李晟说的就是这意思,智能手机没出现前这事也基本无解。
陆贽和李晟一块来到李怀光军营,李怀光道:军士禀赐不均,都在闹情绪,这仗怎么打?写罪己诏时一肚子话的陆贽面对这实实在在的困难一句话说不出来,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光搁那看李晟了,那意思问你呢,你张嘴啊!(贽、晟俱会于怀光军,怀光言曰:“军士禀赐不均,何以令战?”贽未有言,数顾晟)
李晟道:您是元帅,弛张号令都是您说的算,李晟率领的这只军队全听您的,指哪打哪以效死命,至于增损衣食这事都您说的算!李晟把皮球踢李怀光这了,反正自己不干得罪手下士兵的事,随后李怀光沉默了,对李适,陆贽,李晟这种踢皮球的官僚老炮儿们脑子跟不上,又不想当下令给神策军降待遇的人,随后这事拉倒了。(晟曰:“公为元帅,弛张号令,皆得专之。晟当将一军,唯公 所指,以效死命。至于增损衣食,公当裁之。”怀光默然,无以难晟,又不欲侵刻神策军发于自己,乃止)
其实李怀光在这个时候,还是一定程度上心系大局的。
他如果下令神策军待遇给我降下来!要公平!他是能得到广大藩镇将士们拥护的!李怀光如果真想反,这是最好的统战办法,随后他完完全全就可以扩大矛盾就势等你神策军找茬了,这是符合他“造反”人设的。
以李晟这种私杀刘德信再甩锅人家无礼扣帽子的玩意,如果李怀光下令给神策军降待遇,大概率李晟回去就会激怒神策军跟李怀光搞摩擦,然后再配合着已经不断用上“密奏恐其有变”的诬告造反手段跟李怀光开战,踏踏实实的玩攘外必先安内,反正你跟领导那因为卢杞已经系上疙瘩了,那我就顺着这个给你系上死扣!我弄臭了你!我要抢这次再造大唐之功!
但是人家李怀光没有。
此时人家真的还没到反的那一步。
而且陆贽的这次调解矛盾返回后的报告透露出了很多细节,看看他咋回去汇报的吧:
1、李怀光坏啊!他不进军啊!陛下一个劲的回护他却不出息啊!但现在咱得做最坏打算啊!(兴元元年,李怀光异志已萌,欲激怒诸军,上表论诸军衣粮薄,神策衣粮厚,厚薄不均,难以驱战,意在挠沮进军。李晟密奏,恐其有变,上忧之,遣贽使怀光军宣谕。使还,贽奏事曰:贼泚稽诛,保聚宫苑,势穷援绝,引日偷生。怀光总仗顺之军,乘制胜之气,鼓行芟翦,易若摧枯。而乃寇奔不追,师老不用,诸帅每欲进取,怀光辄沮其谋。据兹事情,殊不可解。陛下意在全护,委曲听从,观其所为,亦未知感。若不别为规略,渐相制持,唯以姑息求安,终恐变故难测。此诚事机危迫之秋也,故不可以寻常容易处之)
他说的都是李怀光怎么不体谅朝廷的难处······
他作为皇帝的近臣肯定是不能说皇帝不是东西,他也已经开始往最坏处想以备万一了。
2、李晟之前奏请移军的事臣跟李怀光谈了,李怀光很自大,表示有没有李晟都不影响收复之事。(今李晟奏请移军,适遇臣衔命宣慰,怀光偶论此事,臣遂泛问所宜,怀光乃云:“李晟既欲别行,某亦都不要藉。”臣犹虑有翻覆,因美其军强盛。怀光大自矜夸,转有轻晟之意)
这说明了一件事,李晟是光明正大上奏要移军的,李怀光都知道这事。
但这件事,在《旧唐书.李晟传》中是这么说的:怀光托以卒疲,更请休息,以伺其便,然阴与硃泚交通,其迹渐露。晟惧为所并,乃密疏请移军东渭桥,以分贼势。
翻译一下,李怀光以军疲为理由拖着,还跟朱泚通谋,反迹“渐”露(从头到尾李晟也没拿出证据,就是他死活觉得李怀光要反),他“密疏”要移军。
其实就是在“大英雄”的本传中进行了加工,把“明奏”变成了“密疏”,方便安插前面李怀光要反的材料。
3、陆贽说我怕他反悔我还着实确认了一遍,李怀光确实说您只要让李晟移军他没有意见。(臣又从容问云:“昨发离行在之日,未知有此商量;今日从此却回,或恐圣旨顾问,事之可否,决定何如?”怀光已肆轻言,不可中变,遂云:“恩命许去,事亦无妨)
4、您赶紧手诏哄着李怀光让李晟移军。(要约再三,非不详审,虽欲追悔,固难为词。伏望即以李晟表出付中书,敕下依奏,别赐怀光手诏,示以移军事由。其手诏大意云:“昨得李晟奏,请移军城东以分贼势。朕缘未知利害,本欲委卿商量,适会陆贽从彼宣慰回,云见卿论叙军情,语及于此,仍言许去,事亦无妨,遂敕本军允其所请。卿宜授以谋略,分路夹攻,务使叶齐,克平寇孽。”如此词婉而直,理当而明,虽蓄异端,何由起怨?臣初奉使谕旨,本缘粮料不均,偶属移军,事相谐会。又幸怀光诡对,且无阻绝之言,机宜合并。若有幽赞,一失其便,后何可追,幸垂裁察)
再说句题外话,这段调解后的回朝上奏被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缝在了陆贽下一次因为吐蕃签名的事去找李怀光之后,方便衬托李晟移军的紧迫性。
唉!成王败寇这四个字永远没错啊!
陆贽这次回去后的建议被李适否了,史料中说的理由是“德宗初望怀光回意破贼,故晟屡奏移军不许”。
李适为啥不同意?
其实因为他也已经开始怀疑李晟了。
李晟回援来的那么晚,到了关中就擅自做主吞并了刘德信,随后就是不断打李怀光的小报告要求移军,紧接着还以李怀光要造反为理由让李适安排他的裨将赵光铣为洋州刺史(治今西乡),唐良臣为利州刺史(治今广元),他女婿张彧为蜀地最关键的剑州刺史(治今剑阁),各率兵五百以防未然。(晟惧为所并,乃密疏请移军东渭桥,以分贼势。上初未之许。晟以怀光反状已明,缓急宜有所备。蜀、汉之路,不可壅也,请以裨将赵光铣为洋州刺史,唐良臣为利州刺史,晟子婿张彧为剑州刺史,各将兵五百以防未然。上初纳之,未果行)
瞅瞅人家李晟都布局到哪来了。
咱不看他怎么说,单纯看他此次勤王过程中是怎么做的,李晟从表现上来看,丫一直在夺权!
他打朱泚了吗?
他没有。
他看到李怀光和领导有矛盾后就一直反复强调李怀光要反,以此找茬扩大自己的势力。
李适再傻也能想明白一个朴素问题:李怀光如果要反,如果跟朱泚通谋,那为啥要救奉天之难呢?
李怀光现在顶多就是有情绪,而你李晟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是要逼反他啊!
来看看最终逼反李怀光的三件事吧:
1、吐蕃的援军要到了,奉天放出风说李适要御驾亲征亲自做总指挥移幸咸阳坐镇,李怀光怀疑李适这是要夺他的兵。(《旧唐书.李晟传》无何,吐蕃请以兵佐诛泚,上欲亲总六师,移幸咸阳,以促诸军进讨。怀光闻之大骇,疑上夺其军,谋乱益急)
关于吐蕃援军这事还有个很有意思的段子,当时李适遣崔汉衡去请新盟友吐蕃发旧兵时,吐蕃相尚结赞说:吐蕃的发兵规矩是要有主兵大臣的签名的,今制书无李怀光署名,所以不敢发兵,别我们出兵了被你们大将歼灭了。李适随后命陆贽去找李怀光签名,李怀光坚决不同意说有三害,死活不签名,还骂陆贽你有什么能耐!(《旧唐书.李怀光传》蕃法,进军以统兵大臣为信。今奉制书,无怀光名署,故不敢前。” 上闻之,遣翰林学士陆贽诣怀光议用蕃军,怀光坚执言不可者三,不肯署制,词慢, 且谓贽曰:尔何所能?)
就一个问题:李怀光那签名是指纹防伪的?还是虹膜扫描的?还是DNA人证的?那么高防伪水平吗?你这个有最终解释权的朝廷还整不了这点事?
李怀光坚决不同意的三个理由我从《新唐书》也给扒来了,李怀光说:吐蕃抢京城时谁能阻挡?人家的军费拿什么结算?他来了也不会做敢死队,而是会勒兵自固,观我兵势,胜则从而分功,败则从而图变,谲诈多端,不可亲信。(帝乃命翰林学士陆贽诣怀光议事,怀光陈三不可,且言:"吐蕃舍人马重英陷长安,赞普责其不焚爇,今其来,必肆宿志,一不可。彼云引兵五万,既用其人,则同汉士,傥邀我厚赏,何以致之?二不可。虏人虽来,义不先用,勒兵自固,以观成败,王师胜则分功,败则图变,狡诈多端,不可信,三不可。"卒不肯署)
李怀光说的这三点有问题吗?
反正吐蕃待价而沽不出兵这事也得扣你李怀光身上!
2、李晟矫诏移军。
直接看原文,《旧唐书.李晟传》:时鄜坊节度李建徽、神策将杨惠元及晟,并与怀光联营,晟以事迫,会有中使过晟军,晟乃宣令云:“奉诏徙屯渭桥。”乃结阵而行,至渭桥。
之前李晟公开上奏的移军,李适没有同意,但在“上欲亲总六师,移幸咸阳,以促诸军进讨”后,李晟单方面宣布事情紧急,恰巧有朝廷中使路过李晟军,李晟随后矫诏移军!
这在李怀光来看,皇帝一边嚷嚷移幸咸阳抢我兵权,一边不通知我单方面安排李晟移军,你这是要动手啊!
3、李适赐了臭名昭著的铁券。
上一个被李适赐铁券的,是被搞死的梁崇义。
李适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莫名其妙给了李怀光免死铁券,李怀光当时看见就急眼道:凡人臣反逆才赐铁券,今赐怀光这是认定我造反了!随后给扔地上了。(《旧唐书.德宗纪》甲子,加李怀光太尉,仍赐铁券,赦三死罪。怀光怒曰:“凡人臣反逆,乃赐铁券,今赐怀光,是反必矣!”乃投之于地)
至此,李怀光重走怀恩路了。
李怀光在摔了铁券翻脸后他的第一反应其实也不是和朱泚联合,而是想挟天子令诸侯,他找了此时在奉天的部将韩游瑰,让他开门军变,韩游瑰拿前领导当进身之梯了给举报了,随后李怀光撕破脸说我跟朱泚联合了,车驾最好避避,然后劫了李建徽和阳惠元的兵移军好畤。(《旧唐书.李怀光传》兴元元年二月,诏加太尉,兼赐铁券,遣李升及中使邓 鸣鹤赉券喻旨。怀光怒甚,投券于地曰:“凡人臣反,则赐铁券,今授怀光,是使 反也。”词气益悖,众为之惧。时怀光部将韩游瑰掌兵在奉天,怀光乃与游瑰书, 约令为变,游瑰密奏之。翌日,怀光又使趣之,游瑰复奏闻。数日,怀光又使趣游 瑰,为门者所捕。怀光且宣言曰:“吾今与硃泚连和,车驾当须引避。”由是上遽 幸梁州。时李晟已移军东渭桥,怀光复劫李建徽、杨惠元等军,移于好畤)
二月二十六,李怀光遣其将赵升鸾入奉天,约定当晚让别将达奚小俊烧乾陵,令赵升鸾为内应以胁迫李适车驾。
赵升鸾到了奉天就跟浑瑊自首了,浑瑊处得到预警。
此时李怀光给韩游瑰的书信依旧在传来,浑瑊截获书信后开始紧急军备,韩游瑰不知道浑瑊为啥防备自己却仗着奉天之难中立了功又觉得表态切割李怀光后就是皇帝自己人了开始骂浑瑊。浑瑊那是谁?资格那是多老!你奉天之难的功有他大吗?你骂他什么意思要反吗!再加上李怀光再三找你,你是不是双面间谍?随后韩游瑰被李适怀疑有问题,当即决定赶紧走!去汉中!(会怀光诱复至,浑瑊得书,稍严卒以警。游瑰不知,发怒,嫚骂瑊。帝疑有变,即日幸梁州)
李适留戴休颜守奉天后迅速跑路了。
在跑路方面,李适的技能倒是点满了,从泾原兵变开始就突出一个迅猛,李怀光派了追骑追击结果一直追到了秦岭谷口都没追上,被浑瑊安排的殿后兵击败了。(是月,德宗移幸山南。时怀光叛逆,二贼连结,寇盗纵横,瑊分布诸军,以为翼卫,才入谷口,而怀光追骑遽至,瑊令侯仲庄以后军击败之)
李怀光随后开始勾引邠宁的朔方军,此时留守的张昕是李怀光的自己人。(怀光反,韩游瑰退保邠、宁,贼党张昕守邠州,大索军实,多募士,欲潜归之)
卖了老领导李怀光又跟浑瑊发了火的韩游瑰瞬间体会到了老领导的处境,眼瞅里外不是人到哪都是死了,他的门客刘南金说还有办法!现在赶紧去抢邠宁的留守军表明态度!于是已经丢了兵权的韩游瑰勾引了自己的八百部兵飞奔入邠州。(游瑰既失兵,不知所图。有客刘南金说曰:"邠有留甲,可以立功,殆天假也!"游瑰悟,诱旧部兵八百驰入邠)
注意,“既失兵,不知所图”的韩游瑰是“诱旧部兵八百驰入邠”。
他被夺兵权了,他也里外说不清了,他此时按理讲也是反贼了他在孤注一掷。
你说政治斗争多凶险,天堂地狱是一瞬间,一言不慎前面的所有贡献就都清零了。
留守邠州的张昕在见了韩游瑰后被韩游瑰一通彩虹屁哄住,没有第一时间下手,结果被韩游瑰阴结大将反杀了。
已经被短暂狂妄冲昏过一次头脑的韩游瑰在侥幸得手后极其冷静,第一时间放走了李怀光留在邠州的儿子,同志们问你放了干啥,韩游瑰说杀了李怀光就来打咱了!(时怀光子玫在邠,游瑰卫出之,曰:杀之只以怒敌,至必遽,不如舍之)
李怀光要是来了邠州他能不能控制住这支朔方军很难讲。
啥时候都别飘啊!狂没有好处啊!权力的风暴眼中一步也不能走错啊!很多蝴蝶效应防不胜防,你瞅瞅韩游瑰这是多悬啊!他要是夺不回邠州,后面推演是很凶险的,李怀光咋死的他大概率也是那死法。
因为他是被皇帝夺兵抛弃的!
很多权奸该抢你的奉天之难功劳了!
来看看批倒批臭李怀光的大英雄李晟吧,他如愿以偿啦!李怀光就是个反动派啦!
但是,李怀光会饶了你吗?
李晟这时候姿态相当低,给李怀光写信认怂,那家伙“卑词厚币”的呦!那家伙“伪致诚于怀光,外示推崇,内为之备”的呦!(晟以孤军独当强寇,恐为二贼之所并,乃卑词厚币,伪致诚于怀光,外示推崇,内为之备)
他都反贼了,你这大忠臣咋能“卑词厚币”呢?你咋能“外示推崇”呢?
其实对于李晟的立场,皇帝大人是很担忧的,所谓“德宗之幸山南,既入骆谷,谓浑瑊曰:“渭桥在贼腹内,兵势悬隔,李晟可办事乎?”
这句“可办事呼”其实很有玄机,我们看浑瑊是怎么回答的。
瑊对曰:“李晟秉义执志,临事不可夺,以臣计之,破贼必矣。”帝意始安。
浑瑊说的是李晟的立场,是“秉义执志,临事不可夺”,那意思他不会叛变哒。
这是《旧唐书.李晟传》中的原文,这可是他本传说的。
按正常剧情推演,李怀光和朱泚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李晟这个恶心人的玩意儿,但该说不说,李晟的命是真好。
李适帮朱泚续了半年命,朱泚半场开香槟又帮了李晟一把。
李怀光没撕破脸的时候,朱泚勾搭李怀光说咱是兄弟之国,事之如兄。李怀光撕破脸后朱泚玩田承嗣埋汰李宝臣那招了,他以为李怀光没退路了,于是直接给李怀光下诏书了,不拿人当哥改当小弟了。但人家李怀光从最开始的预案就没有给你这货打工的计划!人家领兵回河东大本营了。(怀光初与泚往
复通好甚密,以钱谷金帛互相馈遗。泚与书,事之如兄,约云:“削平关中,当割据山河,永为邻国。”及怀光决计背叛,逼乘舆迁幸,泚乃下伪诏书,待怀光以臣礼,仍征兵马。怀光既为所卖,惭怒愤耻,遂领众遁归河中)
李怀光挟天子令诸侯一击不中,邠州大本营也没有拿下,同样也看不上朱泚,要是此时弄死李晟就便宜朱泚了,而自己又是根本不想上朱泚的这条船。
最终权衡后,李怀光决定回朔方军的河中大本营去坐山观虎斗,看你李晟和朱泚拼个你死我活。
三月十二日,李怀光大掠泾阳、三原等十二县后前往河中。
三月二十一,李适车驾到达梁州。
整个山南道此时地薄民贫,自安史之乱以来,虽然没出啥大绺子,大割据,但盗贼攻剽一直不断,户口减耗大半,虽然节制十五州,但收上来的租赋连中原的几个县都比不上,李适来了以后根本当地无法供应,李适打算重走太爷路,去成都。
李适打算将自己的天赋带向蜀地,将中原正统给朱泚彻底让出来!
当地一把手的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听完都惊了,赶紧制止道:山南地接京畿,李晟方图收复,正借助朝廷声援,要是去了西川,李晟那就恐怕不会有收复的时候了。
这句“山南地接京畿,李晟方图收复,藉六军声援。如幸西川,则晟未见收复之期也”也很有深意。
以李晟为首的神策军家属们可都在长安了,您要是走了,李晟人家这账就不知道该怎么算了。
群臣讨论的很激烈,恰巧李晟表至,上书道:陛下您在汉中,天下民心就在,必成灭贼之势;若再往南走恐怕会士庶失望,虽有猛将谋臣,无能为力了!
李晟的威胁也到了,李适最终决定在汉中待下去。
说到这了,咱们拉回前面李晟的一次上奏,他此时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的死活不让李适去成都,那他之前为啥让其将唐良臣为利州刺史(治今广元),让他女婿张彧为蜀地最关键的剑州刺史(治今剑阁)呢?
你猜他要是控制了上述三关,他李晟此时会干啥?
估计就该带队伍入蜀了,人家要保护皇帝了,他这个天子嫡系的神策军节度使要当“蜀王”了。
还那句话,人家李晟去河北这趟算是悟了!算盘珠子打的都崩李适脸上了。
当然,李适最终没走就要苦一苦百姓了,严震这个出主意的人着实苦了苦,但是吧,史料是这么记载的:“洎六师驻跸,震设法劝课,鸠聚财赋,以给行在,民不至烦,供亿无阙”。
你们信吗?
反正我是不信。
而且该说不说还得是李适啊!此时都快活不下去了,他要给他刚死的闺女唐安公主造塔搞厚葬,然后谏议大夫、同平章事姜公辅表谏了,说咱回去再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供军啊!随后李适对陆贽说:造个塔能花多少钱!宰相说的那是什么话!他姜公辅不过是想指朕过失自求名耳!宰相如此辜负朕!你说该怎么办!(上欲为唐安公主造塔,厚葬之,谏议大夫、同平章事姜公辅表谏,以为“山南非久安之地,公主之葬,会归上都,此宜俭薄,以副军须之急。”上使谓陆贽曰:“唐安造塔,其费甚微,非宰相所宜论。公辅正欲指朕过失,自求名耳。相负如此,当如何处之?)
服了吗?
我已经词穷了。
三月底,李适看到李怀光已经离开了关中后终于不忍了,以浑瑊为同平章事兼朔方节度使,朔方、邠宁、振武、永平、奉天行营兵马副元帅,随后官方定性下诏列数李怀光之罪,肯定朔方将士忠顺功名,因为李怀光旧勋朝廷还记得,于是决定给机会,他的副元帅、太尉、中书令、河中尹并朔方诸道节度、观察等使现在全部罢免,授太子太保,李怀光所管兵马委托本军将士们民主推举出一个功高望重者代为统领,赶紧选,抓紧呈报,来了就授旌旄,以顺将士之心。
这算是逼着李怀光那军变了。
李适的美梦做的挺好,但人家李怀光那过的同样很好,没有军官搭理他。(乃除怀光太子太保,罢其余官,其所管委本军择一人功高望崇者统之,皆不奉诏)
准确的说,除了本是神策将的孟涉、段威勇部投奔了李晟之外,人家李怀光那队伍很团结。(怀光将孟涉、段威勇者,本神策将,恶怀光之不臣,既至富平,结阵于军中,外向大呼而去,怀光不能制。涉、威勇以数千人归晟)
来看看第一手资料《奉天录》中对于李怀光回河中的描写:怀光既招朝议,自居反侧,降吴不可,归蜀无路。谓三军曰:吾进无王翦益兵之过,退无李广失利之愆。吾心惟勤王,而圣主见疑,锡之铁券。吾骑虎捻耳,掎鹿是困。自古列地封王,各为盟主,今是时也。吾观兵河中,晋之旧壤;秣马训士,以候天时。看其形势,见机而取之。卞庄子刺虎之事也,不亦休哉!军吏大呼!春三月,拔咸阳城,掠三原等十二县,鸡犬无遗······
人家李怀光说了自己为啥要反,并说了今后列地封王,各为盟主的展望,还表达了等李晟和朱泚两败俱伤后见机取之的想法,都摊明面上说了,随后人家全军“军吏大呼”!
为啥李怀光没被兵变?
朔方军全军都长着眼了,都能看的明白,千里奔命连城都不让进,人家领导们是真的没拿你当人,神策军的高待遇就在隔壁也都瞧的真真的,为何要替这傻X皇帝卖命?我们学河北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