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和康巴男人的一夫多妻实验,一段癫狂岁月(8/8)
巴登双手掐着腰来回踱了几步,看了看我,气冲冲的离开了。
我回到包间又坐了一会儿,这时气氛正浓,大家各自唱歌敬酒,趁没人注意,我悄悄离开。
回到小阁楼,益西还没有来,我开始打包行李,把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红珊瑚戒指摘下来,放在桌子上,这戒指是玩笑着给我戴上,恰似我们的恋爱,一场游戏啊。还有那件藏袍,它注定不属于我,我将它从行李箱里拿出,随便一团,扔在衣柜里。
一箱子宝石金银还在,我想选一样东西作为纪念,挑了那把第一眼就看上的小藏刀,刀鞘精美华丽,刀刃锋利冰冷,像次江。
收拾完之后,和衣躺在床上,看了看手机,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益西还没有来,我打电话给他,响了六七声快断的时候才接起来。
“次江和巴登在我家呢”益西说。
我心里一咯噔“他们打你了?”
“没有,跟我聊天呢,你放心,多晚我都去你那”他刚说完这句话,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响,像是被打了一巴掌。我这才知道自己闯了祸,到底女人斗不过男人,想要报复他太难了,什么武器也没有,还连累了别人,再不甘心也只好认输。
“益西,你把电话给次江”我说。
“喂”听到次江接过电话,我真想破口大骂,为了益西的人身安全我忍了。
“你别在他那了,我不找他就是了”
“不是我打的他,是巴登,我会把巴登带走的,你放心好了”
“是啊,我忘了,你根本是无所谓的”
喝下去的酒,此刻变成失落的情绪漫涌上来,我重新躺倒在床上。
“你好好睡觉吧,今晚益西不会去的,明天我来接你”次江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我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觉得次江还是在乎,尽管他一直说允许我和别的男人,事情临到头上还是没能放开,我找到了一点慰藉,可是第二天这一点点慰藉也被打破了。
次江是和益西一起来接我的。
次江下车帮我拎行李,从他脸上看不出有多生气“我让益西一起来,路上多个人开车我也省心点,正好他也想去拉萨”次江很轻松的说着,好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益西坐在副驾驶座上,倒是有些心事重重。
“昨晚没睡好?”益西把玻璃窗摇下来,探出头来“眼睛这么红”
益西也压根不提昨晚他说要来的事。
“还行,就是某些人失约了,人家孤枕难眠啊”我故意说给次江听,他朝我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低头钻进驾驶座。
益西勉强笑了一下,我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他明明是无辜的受害者。
“哎,你不是要磕长头去拉萨吗,怎么改坐车了?”我语气放轻松,调侃着益西“怎么这么不虔诚啊”
“那个啊,我先探探路,把自己吃胖一点再上路,磕下来要两年呢,到时候还不瘦成皮包骨了”益西的轻松也像是故意为之。
我哦了一声,坐到后排座椅上,再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寒暄。次江把车发动起来之后,又熄灭了,他推了一下益西:“到后面坐去”
“啊?”益西起初有些犹豫,次江又催了一遍“去陪陪她”
我拿不准次江是说气话,还是真的打算把益西推到我身边,我希望他是说气话,可从他的表情来看,一点也不像,实在无法弄明白次江到底要干什么。
益西坐到后面来,和我隔开一个位子的距离。这全然不像他往日和我的亲近,以前他敢当着次江的面搂我,捏我的脸。
这两个人都很奇怪。
一台车,三个人,一路上沉默寡言,益西只看着自己那一侧的风景,毛垭草原沐浴在安静的晨光里,绿的层次分明,最浅的一层在最靠近阳光处,接近透明,接着是橄榄绿,嫩绿,深绿。野花和牛羊点缀其间,帐篷上的炊烟笔直,连绵的山被阳光勾勒出清晰轮廓,巍峨宏大,近在眼前。
次江专注于开车,连平时爱放的音乐也忘记打开,三个人在车里悄无声息,气氛有一点闷。
他们还是沉默着,我索性把话说开“你们到底怎么了?昨晚什么情况?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你要益西来到底什么意思?”
次江严肃地说“我们打算把你卖了,卖到偏远的牧区去,给人生孩子去”
益西也一脸认真的说“是啊,我们昨晚紧急磋商了一下,都觉得你是个害人精,卖给人家我们还能挣点钱,省的你把我们兄弟几个搞的头晕转向的”
我知道他们在逗我,心里却掠过那么一丝丝不安。
“你知道我们怎么惩罚犯了错的人吗,会把她的腿骨打断,拆下来做成乐器”次江用淡然口吻说。
“对,听说过人头酒碗吗,用人的头盖骨做的,谁犯了错,惹了我们,我们不会让她好过的,会用最残酷的刑罚惩罚她”益西用从来没有过的冷酷表情看着我。
我后背发凉,要不是益西忽然憋不住笑了出来,我差点相信了他们。
“哈哈,次江你看,达娃脸都白了,这也能骗到她”
“所以说她傻嘛,她总以为自己多聪明”次江笑着从倒车镜里看了我一眼。
这时候,理塘西城门越来越近,我回望了一眼,这才清楚明确地意识到很多事再也回不去了,和次江的分手也成了定局,那一刹那眼泪流了出来。
“不是吧,吓哭了?”益西挪到我身边说
“说着玩的,那些早就没有了”
次江把车停在路边,把纸巾递给我“要下来再看一眼吗?”
他知道我为什么哭,却没有丝毫歉疚,这让我窝火,努力稳住自己,擦了眼泪把纸巾扔到他身上“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走吧”
车缓缓驶过西城门,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用几秒钟时间把所有痛苦扎成一捆,踢到心的最里面,再吸气的时候,就把窗户开一个缝,深吸一口,对着窗玻璃挤出一个轻松笑容安抚自己,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我觉得舒服多了。
透过窗玻璃看到益西在看我,我猛然转过头问他:“看我干嘛”
他吓了一跳,尴尬地说:“我,我看风景”
“抱着我”我像是命令益西,也带了一点撒娇的语气。
次江一脚刹车,差点让后面的车追尾了,我和益西都撞到前排椅背上。
“哎,龟儿子,没得这个技术就不要走这条线撒”后面车上一个二十来岁女孩探出头来冲次江嚷嚷,听口音像成都人,次江摇下车窗,抱歉的点了点头:“对不起”
“哦,藏族老乡啊,注意安全撒”女孩明显和缓了语气冲我们喊着,他们的车已经开出去老远。
“哎呀,次江,她冲你抛媚眼呢”益西说。
次江笑了笑,动作夸张地把黑色墨镜取出来戴上,显然很受用。我气不打一处来,催促益西说:“抱我”
益西直直地盯着我,抿了抿嘴唇,看的出来他在克制。
“次江,怎么办”他还是征求了次江的意见。
“你看着办”次江满不在乎。
“那,那我不客气了”益西刚说完就紧紧搂住了我,以男女之情投入益西的怀抱还是头一次,他心跳特别快,脸也很烫,可能是益西的长相过于精致,也可能是他身上一点儿男性气味也没有,我只闻到一种布料的味道,没有丝毫抱着男人的感觉,就好像抱着一捆温乎的布匹。他逐渐搂紧我的时候,我的身体有了一点点感觉,但是一看到他的脸,就开始起排斥反应,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开,他的眼神无辜而纯净,让我有一种罪恶感。
益西很敏感,一下就感觉到了,他松开我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继续搂着吧”我拉过他的一只胳膊放在我腰上。
次江除了点了一支烟来抽以外,没有任何异常表现,车开的很稳。我很想问他是不是一点也不在意,张了几次口,都憋了回去。
在益西怀里又睡了一觉,是被冻醒的。醒来不经意朝路边一看,蓝紫色花海从无边远处漫卷而来,四周弥漫潮湿的雾气,我们像是无意间走进少女的忧伤梦境里。
我贴在窗玻璃上极目远眺,不远处雪山脚下有两汪相邻的蓝绿色湖水,山顶有积雪,山腰以下都还青翠欲滴,几朵云静静开在水面上,这景色绝美,让人欣喜也让人忧伤。
“这就是海子山的姊妹海,又叫情人的眼泪”益西说。
车越来越接近姊妹海,我打开车窗想仔细看清楚,一阵刺骨寒风袭来,三个人同时打了喷嚏,我们都笑了。次江替我关上窗玻璃,把自己的藏袍扔到我身上说:“盖上吧,别冻感冒”然后打开音乐,是一首舒缓空灵的英文歌。
“ANGEL,天使之城的主题曲”次江说“这个版本我最喜欢,莎拉?麦克拉克兰的”
“听起来很像有一个伤感的故事啊”我说“我以为你从来都听藏族民歌”
“马赛喜欢听这些,学英语的,听的都是英文歌”次江侧过脸去看了一眼姊妹海“停车看一会儿?”
“好啊”我和益西都赞同。
于是我们站在车外面凝望姊妹海,我把藏袍拿出来递给次江,习惯性的想要替他披上,刚抖落开就想起我们已经分手了,于是直接扔给他。自己故意站到益西身边,益西眼睛看着姊妹海的方向,搂着我肩膀。次江站在离我们五六米远的地方,背对着我们,乳白色亚麻的藏袍,有一角被风频繁吹动,孤单而萧瑟。我顿时难过起来,想要去他身边,益西忽然拉住了我的手“别去,去了就前功尽弃了”“什么?”
“你不就想让他吃醋吗,别可怜他,想想他对你怎么狠心”
我惊诧地望着益西“你怎么知道我就想让他吃醋?”
“那难道是真喜欢我?”
“看来你一点都不神经,比谁都聪明,不过我也不是故意要报复他,也不是有多喜欢你,我就是想玩玩,所以,你可别当真”
“我从来不玩这种游戏,我真喜欢你”
“那你赶紧打住吧,我给不了你什么,而且我告诉你一句发自肺腑的话,我讨厌你们康巴男人,恨不得你们都伤心而死,你最好别拿感情这种鸟事来招我惹我”
益西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淡淡地笑着。次江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们,我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对峙或者说纠缠,了大约一分钟,他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我留恋地又看了一眼姊妹海,这才回到车里,次江循环播放那首马赛爱听的歌,我们三个人都沉溺在各自的心事里,默然无声,益西让我靠在他胸口上,我觉得这个姿势太有爱了,于是拒绝了。
大约十五分钟以后,忽然发生了暴力事件,遇到著名的海子山强盗,两个二十多岁藏族人骑着摩托车假装问路,玻璃摇下来之后,伸出长刀架在次江脖子上说是抢劫,要两百块,我一边笑着说:“嗨,老乡,你们好意思在这样美的地方抢劫?”一边掏出三百块从次江身上越过去,主动递给他“给你三百,不用找了”我调侃着。
那人眼神里有一丝狎昵,接过钱的时候捏弄了我的手好一会儿,我也没缩回来,就让他捏。
就在这时,次江忽然用力把门打开,把拿刀的人直接撞倒在地,然后一脚踢到那人的裆部,那人的刀掉在地上,益西也趁机打开车门跳下去,把刀踢到车肚子里,另外一人见状上来缠斗,次江抽出自己藏刀,抵着躺在地上那人的下身,另一人就有些犹豫,益西钻到驾驶座发动车,我把后座门打开,次江就跳了上来。
“快走”我说。
“把摩托车推下去”次江喊道,于是益西开车直接把摩托车推向悬崖。
音乐还没停,我忽然有些恍惚,总以为在梦里,一切人和事都轻飘飘的。两个打劫的人在后面满脸是血傻傻地站着,我往悬崖下面看了一眼,摩托车已经快找不到了。
益西把音乐关掉,说:“厉害啊达娃,都知道用美人计了”
我这才明白,刚才的举动无意中帮了次江一把,分散了劫匪的注意力,但我的初衷实在只是为了气一气次江。
次江找出半瓶矿泉水,自己喝了几口,然后递给益西。
“居然敢抢我们”次江说“这些人穷疯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益西喝了一口水说“他们习惯了,就喜欢这种生活方式,不是穷的问题,哎,真给我们藏人丢人哩”
“挺好,哪天我也去当强盗”我说“当好人一点意思也没有,其实我刚才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那男的挺帅的,被他摸一摸也没什么嘛,不吃亏啊”
次江转过头看着我“有多帅?”
“比你帅,真想下车跟他走”
“那你下去吧”次江对益西说:“停车,让她下去”
益西拖长了腔调“她现在是我女朋友,可没你什么事啊”“是吗”次江说完就把我拽到他怀里,并咬了我的嘴唇,刹那间熟悉的疼痛感又回来了,我懊恼的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排斥次江,被他咬的时候差点闭上眼睛,但是我做出了相反的举动,打了他一巴掌。
“打得好”益西用藏语和次江说了什么,次江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把头扭向自己窗户那边,不再理我。
“你们这样不太礼貌吧”我说“刚才说什么了?”
“我说让他记住自己说过的话”益西说。
“你别废话,好好开车”次江拍了益西的脑袋。
“呵呵,我不感兴趣你说过什么”我躺下来把头枕着次江的腿“我就想知道晚上是你们和我一起睡呢,还是我和益西一间,你自己一间。”
益西没有说话,次江也愣怔了几秒。
路过一队骑行的驴友,益西摇下玻璃冲他们喊“加油加油,扎西德勒!”
他们也冲益西喊扎西德勒。
片刻后,次江说“你和益西一间”
“嗯,真遗憾”我伸出胳膊抚摸次江的脸“还想邀请你参观呢,怎么啦,不敢看啊”
次江往座椅下滑了滑,慵懒地躺靠着,把腿搭在副驾驶椅背上,这样我的脸几乎就贴到次江下巴上了,他漫不经心似地捻着我的头发说:“我看了你心里能平衡吗”
“呦,千万别这么想,我哪至于对你那么上心,你有什么值得报复的。”
“那你是真喜欢益西?”
“喜欢倒谈不上,不过想和他上床”我对益西说“益西,你今晚好好表现啊,加油加油”
“那我不能让你如愿,在这块儿地界上,你得戒淫邪”
“你跟我提戒淫邪,太滑稽了吧,你难道不是一直在淫邪?”
“我从来没淫邪过,有感情才能上床”
“原来淫邪在你这还有这一说,据我所知你们那教派是把一切性生活都叫做淫邪的,再说什么感情不感情的,给性交活动找个借口罢了”
“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我浅笑着说“看你就知道了,现成的例子”
“嗯”次江沉吟了一下“本来还想对你说句话,看来不能说了”
“什么话?说说呗?”
“说了也白说”
他开始用舌尖轻舔我的耳垂,这使我浑身酥麻。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我这么说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嗯”
他并没有停止,一点点蹭到我嘴唇上,舌尖轻触,并不纠缠,接了一个浅而绵长的吻,之后他把头转向一边,看着窗外,嘴角有一抹笑意。车正在小路上穿行,路边小溪流水淙淙一路相伴,各类植物绿意盎然,远处大山一望无际。
我为自己坚持不住原则而后悔,自欺欺人地说:“技术真好,应该让益西学学,益西,次江刚才亲我了,晚上我教你他是怎么亲的啊”
“你们到底分不分手”益西恼火起来。
“分啊,当然分了”我说。
“那还亲来亲去的干什么,真当我是死人吗”
“我们分手,也没你什么事啊,我又没当你是我男朋友,你搞清楚状况,我只是想和你上床,明白吗?”
“我忍无可忍了”益西把车停在路边“次江,下来打一架!”
“慢慢打,打不出输赢别上车啊”我坐起来怂恿着,推搡着次江“去啊,有人找你挑战了”又对益西说“益西拿出你的勇猛来,为爱情而战吧,你要是能让他见血,我晚上加倍对你好”
“一言为定!”益西的软肋除了不能喝酒,还有一条就是经不起怂恿,平时看着特别正常,一犯起病来执拗的可怕。
次江说“益西你又犯病了”话音还没落,脸上就被他打了一拳,嘴角流出血来,我点了烟坐得远了些,冷冷看着这一切,次江伤心地看了我一眼,下车把益西从驾驶座上拖了出来,只两下就把益西翻了个身,解开牛仔裤的皮带把他胳膊反绑在背后。
“去后备箱找根绳子给我”次江对我说。
我坐着没动“自己解决呗”
次江无奈,只得拖着益西到后备箱,两三分钟后,益西被五花大绑扔到后座上,接着次江把我拖出来,抱着我走到小河边。
“你干什么?”我慌了神,双手抓住他的领子。
“把你扔下去,作死我成全你”
“不要,我错了”我赶紧道歉,生怕他真会脑子一热把我扔出去。
“现在道歉为时已晚”他说完真的把我一抛,我的心悬到嗓子眼,冲破喉咙发出尖叫,结果却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落在地上,一只手的手腕被次江攥着,稍微一打滑可能就飞到河里去了。
“下次再挑拨离间就真扔你,我也忍无可忍了”
次江一边说,一边走到小河边洗手,洗脸,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从那以后我安安分分坐在副驾驶座上,再不敢多话,腿肚子抖了好一会儿,益西躺在后座睡觉,打起了呼噜。
下午,过金沙江大桥,在竹巴龙检查站前排队等候,次江站在桥边抽烟,他把藏袍扔在车上,这时一身黑色短打,黑墨镜,紧身黑T恤,黑色牛仔裤,唯一看的出来他是藏族人的地方就是佩刀时时都不离身,没有藏袍就挂在牛仔裤上,人群中,他最高,穿的最少,站的最直,我走到他身边,朝金沙江投去小心翼翼的一眼。
“这就是金沙江?”我说“江水很平缓嘛”
“表面平缓,底下暗流汹涌,漩涡很多”他凝视着江水。
不一会儿桥上起风,他说回车上吧,并朝我伸出手来要牵我,我看着他的指尖,犹豫了一下,从他身边绕了过去,独自走回车里。牵手这件事,对我和他来说有些奢侈,这动作只会让我动情伤神。
一路和浑浊江水相伴,时而背到山那边不见,时而又忽然隆隆作响,近在眼前。
下午6点钟左右到芒康,找了个看起来人少的宾馆,对面就是长途大巴车站,我要和益西住一间,老板娘说只有一个四人间了,一边说一边打量我们三个人,我说我们就要这个四人间。
次江和益西都是典型的藏式打扮,带着帽子墨镜和刀,除了亚麻色藏袍以外,次江上身什么也没穿,裸着一侧肩膀和胳膊,戴一条银链子,两条绿松石和天珠项链,下身牛仔裤松垮地挎在腰间,曾经很白的身体在我的要求下也被晒成古铜色,看起来确实有些吓人,还有些痞气,我让他把另一边袖子套上,他不愿意,说谁爱以貌取人随他去。益西穿了墨绿色藏袍,里面白色T恤,下身破洞牛仔裤,浅蓝色,不过已经变成蓝灰色了,和次江打架时裹了一身灰。
这两个康巴男孩吸引了不少目光,几个骑行的驴友在前台后面的耳房,坐在老板娘的床上很惬意的看电视,吃饭,有男有女,此时也端着碗出来打招呼,女生问益西刀上镶嵌什么珠宝,益西很耐心地解释给他们听,在汉族女孩的审美观里,益西显然比次江更受欢迎,次江不苟言笑,女孩子大多不敢和他说话。
上楼时次江和益西小声用藏语嘀咕什么,眼睛看着我,似乎说话内容与我有关,我也懒得打听。
洗澡化妆,穿了超短牛仔裤和工字背心,从洗澡间出来时益西目光一直随着我,次江从我随身带的小包里找了条长披肩给我披上,还在领口处打了个结
“穿那么少不冷吗?”他说“短裤也太短了”
“你管得着吗,最烦别人对我穿什么指手画脚”我把他推到一边,走到门口,站在走廊阳台上晾头发,傍晚的风吹过,心情淡然的好,楼下有驴友在修整自行车,芒康的天空同样低,同样蓝,白云同样悠悠。
次江和益西洗完澡,都只穿T恤和仔裤,三个人屐着拖鞋去街上闲逛,顺便找地儿吃饭。芒康县城似乎比理塘还小,一条主街,一个三面藏式楼房的广场,楼房是白石头红窗户,不高,只有两三层,很长。广场坐好几排藏族老乡,摇着转经筒的,带孩子的,坐墙根晒太阳的,和理塘很像。广场旁边就是菜市场,买了一兜子葡萄和小苹果,路过面包店,次江进去买了块小蛋糕送给我说:“吃吧,上次给央金蛋糕的时候你脸都绿了,给你补上”
“用不着,不爱吃”我把蛋糕扔进垃圾桶,嘬了指头上的奶油,故意皱着眉头说“好难吃”
益西在一旁笑,我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不时把葡萄递到益西嘴里,次江跟在后面一路沉默,忽然说了一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我脑海里忽然划过和次江在厨房里互相咬葡萄的一幕。做戏要强的心瞬间垮了下来,不经意地远离了益西,一个人默默走在一边,海拔不高的芒康县城,也让我喘不过气。看到一家川菜馆,也没和他们两打招呼,径直走过去坐到最大一张桌上,点了火锅和啤酒,两人像尾巴一样跟在我后面。
饭菜刚上来,进来一拨游客打扮的年轻男女,约摸十几个人,老板让我们和他们换换桌子,心情不好的我,只说了两个字“不换”。
一伙人踌躇了一会儿要出去,老板苦着脸看我们,着急地挽留着。次江不容分说地起身把我抱到另一张小桌旁,按我坐下,益西很热情地帮着老板挽留客人。
我也没有再闹,只顾闷头喝酒吃肉,一句话也不和他们两说。益西要喝酒,次江拦住不让他喝,我一个劲儿给益西倒酒,每倒完一杯,都是次江拿起来喝完。
邻桌那十几个男女闹腾起来,言谈中得知他们是一个大学班级的毕业旅行,都是成都人。次江朝他们那桌看了好几眼,我醉醺醺地问次江:“是不是很亲切啊,有没有找到长的像马赛的,说话声音像马赛的啊”
“呵呵,有本事你别吃醋,绷到底”他灌了自己一口酒。
“我没吃醋,吃那干醋干什么,我现在看到你就和看到这涮罗卜涮白菜没有两样,一点感觉也没有”
“就是拿他开涮呗”益西说。
“还真说对了,我涮涮他,他涮涮我,我再涮涮你,人生啊,爱情啊,就是涮来涮去的,一锅里涮涮得了,晚上咱一起涮啊”我拍着益西的肩膀。
益西刚要说话,邻桌走过来一个娇小的短发女生,端了一杯白酒看着益西说:“那个,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他们让我请你喝了这杯酒,帅哥,帮帮忙吧”
“他不能喝酒,我替他喝”次江不容分说,接过小女生手里的酒喝了下去,刚喝下去就拧着眉毛吐了出来“白醋?”邻桌哄然大笑,我和益西也乐了。
小女生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对不起,开个玩笑”一溜烟跑回自己桌上。
“吃醋的人原来叫次郎江措啊”我语带双关地调侃他,并且夹了一筷子羊肉递到益西的碗里。
次江闷头一笑,对着瓶子喝啤酒,把醋劲儿压下去。
之后过了几分钟,又有个女生过来端着啤酒找益西喝,她颇有几分妩媚,长卷发,大眼睛。来了就坐在益西旁边说:“帅哥,我叫梁婷,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你是藏族人吧”益西有些激动,忙拎了一瓶啤酒说“是啊是啊,我,我叫益西,来到西藏不要客气,就像到自己家”
我这才明白刚认识益西时,他对我说那句:来到理塘不要客气为什么会引他同学发笑,原来他只会这一句客套话。
叫梁婷的女孩愉快地一笑“益西,好,益西,我们喝一杯”
次江这次不太好意思替益西喝,只用眼神阻止他,可惜益西不接他的茬,端起酒瓶就喝,咕咚咕咚下去大半瓶。女孩也把自己的酒喝了,和他聊起天来,问益西是什么意思,益西说代表智慧,又问他打哪儿来去哪儿,益西都一一回答了。
女孩看了看我说:“她是你女朋友吗”
我赶紧说:“不是”
益西说变脸就变了脸,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站起来说:“怎么不是?就是”
我和次江互相看了一眼,他把我拉到自己身边,呵斥益西“益西,去卫生间把酒吐了,你要犯病了”
益西眼神发直,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抓住次江的衣襟说:“你才有病,你不仅有病,你还很贱,达娃以前对你那么好,你不知道珍惜,非要把爱人变成仇人,可是老天就是不公平,你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我呢,从小到大,连一次恋爱也没谈过,女人的嘴也没亲过,我最喜欢的也被你抢去了,我怎么就不能抢回来,我就抢了!”益西说完就要把我拉过去,我往远处又退了退。
梁婷早就躲到一边,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我们。
次江站起来捏着益西的下巴,把手伸进他嘴里说:“把酒吐出来”
益西翻着眼睛就是不吐,并咬了次江的手指,次江把手指头拿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上面有血。他用啤酒冲了冲手,按着益西的脑袋用胳膊肘捶他的后背“吐出来,快点!”益西干呕了几声,就要吐出来的时候挣脱了次江,拿起桌上一瓶啤酒冲次江砸了过来,次江闪身躲开了,这个举动激怒了次江,他要朝益西挥拳头,我大声喝止住了他“你住手,我觉得益西说的太对了,你就是很贱,我决定现在就和益西回去睡觉!你就在这慢慢喝吧。”
“你记住我说过的话,要是用这个来报复我,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说不定还会加入你们,到时候让你生不如死!”次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冷。
我实在忍无可忍,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起桌面,连火锅带啤酒全部掀翻了。
“就许你当着我的面和别人上床,还非得逼着我看?就许你咬我欺负我,就许你玩我,玩完了说一声不能离婚直接把我送给兄弟,你根本就不是人,是畜生,我不可以玩你们是吗,我还就玩了,你别逼我,逼急了我脱光衣服站到大街上去,见一个亲一个!亲完我就说我是你次朗江措的女人,欢迎来睡!”
次江动也没动,沉着脸听我说完,我的四肢颤抖发麻,脑袋里嗡嗡作响,嗓子叫哑了还不解气,脱了背心往门外冲,益西站在一旁剧烈的喘气,脸色通红,他冲过来拦腰抱住我,我以为他来阻拦我,却没料到他会把我摔在地上,重重压在我身上,他要亲我,撕扯我的胸罩。次江冲过来抱开益西,益西使了蛮力挣脱他,他只好朝益西打了几拳,场面一片混乱,周围的人渐渐围拢过来。
益西跌坐在地上傻笑着,脑门上迅速肿起一个包。次江从地上捡起背心动作生硬地给我穿上,撂下饭钱,一只胳膊夹着我,一手扶起益西,冲出人群狼狈而逃。
我一路疯笑,脑袋差一点搭错线,变成了神经病。
到房间,次江把我和益西推到花洒下面醒酒,温热的水流让我更窒息,胃里也翻江倒海,趴在马桶上吐了好久。吐完之后当着益西的面脱了衣服冲澡,次江把半醉半醒的益西推出门去,益西就坐在地上眼神发直的看我,次江踢了一脚浴室的门,门重重关上,震得镜子都在发抖。他坐在浴缸边上蹙着眉毛看我,我半点力气也没有,垂着脑袋和肩膀,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也不动。
次江走过来,也不脱衣服,直接站在花洒下面,替我打肥皂擦洗身体,我像一个木偶,被他支起胳膊,抬起脚,机械地扭动脖子,几分钟后我从麻木失神中醒来,发现他单腿跪在地上,很认真地帮我擦洗脚踝,我的一只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刹那间莫名心酸,腿一软滑到他身上,差点跪在地上,他接住了我,眼睛通红的。
“我爱你”他的声音在水流声中听不真切“从来没有存心耍你,变成今天这样我。。。”
我用亲吻堵住他的话,并不是听到那句我爱你有多么感动,我已经没有完整的心来感受爱,只是想跟他索要一点温暖,来自于身体的温暖,所以我吻的并不动情,甚至有点冷漠。
“我不想,太难过了,硬不起来”
他轻轻推开了我。
我没有理他,继续亲吻,把他的手放在我乳房上,他有了回应,把我揽到怀里,越吻越用力,拥抱也越来越紧,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被他放倒在地上,他站起身把自己脱光,当他的身体离开我之后,我才从眩晕和迷醉中醒过来,忽然间不想继续下去,怕过程中酝酿出爱的假象,更怕结束之后的那种空乏,比无聊更无聊,比寂寞更寂寞。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反抗,问我怎么了,我说突然不想要了,只想抱抱,没想要和他做爱。他在进入我之前停住,一只手撑在地上,离我身体远一些,用十几秒的时间冷却自己,然后关掉花洒,用浴巾裹住我,把我抱到床上,又把被子拉下来盖在我身上。
“等我一下,马上回来抱你”他说完又回到浴室,我知道他在自我解决,益西躺在浴室对面的地上睡着了,几分钟后次江出来把益西抱到另一张床上安顿好。
换上干爽的衣服,牛仔裤毛衣藏袍都穿上了,次江这才钻进我的被子里来。
“干嘛穿这么多”
“明知故问”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搂着我“这样可以吗,需要再抱紧一点?”
“不用,这样就好”
从对面的卡拉OK房里,传来走了调的冷雨夜,我们静静的听了一会儿。
“Beyond的,海阔天空”我说。
次江跟着哼唱了一小段,粤语的发音像模像样,唱到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的时候,渐渐收了声音。
卡拉OK那人继续吼着,恐怕是喝醉了,像嚎叫。窗外偶尔有车轮和地面摩擦的沙沙声,楼下还有一群人在聊天,是年轻的女性的声音,听不真切说的什么,似乎很开心。
我和次江安静地搂了一会儿,然后我轻声轻气地问他“你刚才说,我爱你?”
“没有吧”
“我听到了”我有一些沮丧,是一片羽毛般轻轻的沮丧“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更谈不上惊喜,以前多希望你可以对我这么说啊,为了这句话死都可以,现在,说和不说没有区别。昨晚请客吃饭的时候,你爸爸还说弄好了结婚证的问题,让我们择日成婚呢,我说,过段时间吧,等这辈子过去以后再说吧,呵呵,后面那句是我心里说的。唉,没人会在原地等你啊,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对了,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和你做爱了,我们之间真的完了”我用一种缓慢而空灵的语调诉说着。
“听起来,很难过”
“心里揪着难过?”
“嗯”
“挺好”
次江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声音,介于呻吟和叹息之间,我知道那是心梗的声音,这种感受我太熟悉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哎,芒康海拨多少?”
“不太高吧,3900多?”
“喘不上气”他张着嘴巴做深呼吸。
益西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鼾声,卫生间里水龙头没有关好,一直滴水。
“说说你的马赛吧,能说吗”我往次江怀里拱了拱“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次江想了想,悠悠的说“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学习成绩,人缘关系,运动,化妆打扮都无可挑剔,阳光女孩,对人也好,一直捐助一个偏远农村的中学生,后来那孩子写信来说要钱谈女朋友,马赛没给,他骂了马赛,马赛很生气,最后还是给了,就是这样一个女孩。”
“那为什么会自杀?”
“她是忽然想不明白了,什么都做的那么好,从来没亏待过谁,自己要份感情就是要不到,索性不活了,平时连马路都不敢过,就那么割开手腕,疼死了。”次江皱了皱眉头,自己的手腕抽搐了一下。
顿了顿,他继续说“自杀是穆斯林的大罪,罪无可恕”
“是啊,任何宗教都不会鼓励自杀,除非是邪教。幸亏你没有死成,不然你父母多伤心。马赛实在是太惨了,如果是我,我就和你私奔”
“嗯,和我私奔吧”
“不要央金了?”
“带着她一起”
“你还是喜欢她”
“我不要她,她怎么活呢,何况,她已经非常体谅了,你说爱情是自私的,她也可以一开始就不允许你的存在啊,但她体谅到我们的感情,自己一直在隐忍,爱情和道义,真的不能两全吗,我想两全,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不负如来不负卿,很难,有时候你面临的是单选题,你选道义,那就牺牲爱情呗,我知道你的难处,其实在央金这个问题上,我已经不恨你了。我只是不明白,我究竟是不是马赛的替身,但是现在,这个问题也不重要了,是与不是,我都不会和央金一起嫁给你”
“实话实说,我也不明白,是不是一直把你当成马赛,大多数情况下,两种感觉是混淆的,你”次江想了一下说“你就像,草原上的狼毒花,也叫断肠草。见过那种花吗,花苞红红的,开出雪白雪白的小花朵,很漂亮,生命力也特别顽强,有巨毒,草原上什么花都可以多,就是狼毒花不能多,多了就说明,生态环境不太好了。”
“什么意思?”
“嗯,自己想想嘛”
“。。。。。。”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特别难过,难过的一分一秒也过不下去了,就找个信仰吧,随便什么信仰,只要不是邪教,把自己往那里面一丢,什么也不用想,什么就都好了”
“不会有这样一天的,因为这一天已经过去了,你和央金在我面前做爱的时候,我就,难过的一分一秒也活不下去,结果呢,我好好的活着呢,能吃能喝,现在还能被你搂着”
我兀自笑了,笑声惊扰了益西,次江连忙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益西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看着益西安静下来,次江重新抱紧了我。
过了一会儿,次江松开我,无奈地仰望天花板“带益西来,就是为了给你个交代,你可以和他上床,就许一次,一次以后我们扯平。”
“那你得看着啊”我进一步打击他。
“我看不下去”
“你不是也有好几个爸爸吗,你怎么没继承你爸爸们的高风亮节呢”
“道理归道理,按理说不会介意,可是,感觉归感觉”
“次江,其实你想的事挺多,就是不说,你不对人敞开心扉,什么都自己扛着”
“说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可以让人了解你啊”
“呵呵,了解,了解有用吗,把自己的伤口摊开给人看,只会招人烦,没人真正理解。你不用反驳,其实你也不懂我”
“大概,是吧,我有时候觉得你不该背负那样的枷锁,我不是你,所以没有感受过你的那些,有些事可能真需要亲身经历才会明白”
“是啊,本来我以为你会体谅,可你,毕竟也有自己的想法,央金呢,没什么想法,可她又不理解。我不指望这世上有任何人可以理解我,懒得去说”
“为什么今天说了?”
“不知道。其实有些问题我以前从来没想过,马赛的事情出了以后我才开始想,种族啊,爱情啊,性格啊,生和死啊,命运啊,人活着为了什么啊,什么都想,从来没有停止过”
“好像,我们以前没好好互相了解”
“了解又怎么样,有些话根本不用说,一个眼神就明白”“是啊”
我索性坐起来说“我现在才发现你不是齐磊说的那样落后愚昧,论眼界,他一个大学老师可能还不如你呢,你接触的经历的太多了”
“呵,什么叫可能,他肯定不如我,我家做的是跨国生意,见识的比他多多了”
“不就是外贸吗,臭屁什么”
次江双手枕在脑后,脸上显出他一贯的骄傲自信,一会儿又暗淡下来。“也是,也没什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起床走到卫生间,撒尿,然后把水龙头关紧,滴答声停下来,我心里就不那么烦躁了。
益西的鼾声过去,陷入深度睡眠,无声无息,卡拉OK也结束了,楼下女孩的聊天声若有若无,偶尔发出一两声轻轻的笑,更显得周围静逸闲适。
“那什么是要紧的事情啊”
“得看他需要什么,需要健康,健康就是要紧的,需要酒,酒就是要紧的,需要女人,女人就是要紧的,需要天空,天空就是要紧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需要的,并不是人人都要一模一样的活着,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不在乎,我是,知道,但得不到”
“你需要什么?”
“非要说嘛?“
“说”
“我需要,心安”
“抽象!具体点呢?”
“要是马赛能活过来就好了”
“呵呵,我以为你会说需要我”
“你分的太清楚了,世上有些事是分不清楚的”
“我又不是演员,可以用别人的角色演自己的感情。再说,我从小的教育就是让我分清各种事,分清善恶美丑,分清真假,分清是非对错”
“唉”次江长叹着“你还是不够爱我,爱我胜过爱自己的话,就不会想搞清楚了,会巴不得分不清楚,什么也不想”
“你可没资格教育我什么是爱”
“你说什么是爱?”
“爱是理解沟通宽容,我一直试着理解你,可你总那么霸道自私,想怎样就怎样,一点也不顾我的感受”
“呵,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对你才那样,我一宽容,就把你宽容没了,有时候想找个铁链子把你栓起来,也奇怪了,就想看你伤心的样子,伤心时候我心里软的快化了,但是身体兴奋,那感觉劈头盖脸就砸过来,什么也顾不了了,我也很矛盾,管不住自己,老想折磨你。”
“你这是因为马赛吧,她死的时候那么可怜,你就一直在那个情境里走不出来”
“唉,谁知道,我喜欢女人这样,凄楚柔弱,有满满的感情和欲望,像风里的落叶一样孤独飘零,可你还有另外一面,理性薄情啊,自以为是,让人窝火的很。我也搞不清哪个你才是真正的你,不过也不想搞清楚,反正我随时可以让你变成我想要的那个你。”
“你这感觉究竟是不是爱呢,说是吧,也太单薄了,缺乏很多内容,比如说付出啊,责任啊,体谅啊,要说不是,又很,怎么说呢,很爱情,爱情就该是这样,和其他人我没这种感觉”
“那你喜欢哪一种?”
“不能兼而有之吗”
“呵呵,真够贪心,唉,其实有时候我也想啊,想陪你散散心,聊聊天,哪怕给你做顿饭,我都行的,我就给马赛做过饭,但是呢,那样就没这种感觉,所以马赛一直不让我碰她,我也忍得住,她说结婚以后再给我,我就一直忍着,也很想,有时候对她动手动脚,她一坚持一哭我就没辙了,但如果换成你,那我肯定忍不住。”
“那你很爱很爱她啊,这种事上很少有年轻男人可以忍得住,你很能体谅她,说不定对央金也是一种爱,就是不爱我,你只是需要我,像需要什么药品毒品,人不会对药品付出什么的,药丸碎了就碎了再换一种”
“你特么冤枉我,今天你在火锅店发疯,我心疼的,想抽自己耳光。”次江有些恼火,提高了声音。
“那你抽一个我看看”
次江一点儿也没有犹豫,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还要再扇第二下的时候我不舍得了,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吻。
他任我亲了一小会儿,脸上就渐渐烫了起来,呼吸也灼热了,我不敢与他对视,一碰到他的眼神,心跳莫名加速,周围也仿佛有男人的性感味道弥漫开来,我放下他的手,他的手就伸进我浴巾里来。
“不要”我说“不想再和你做了”
“其实我也不想,本来打算好好陪你聊天的,可是我”次江把为难的脸色一收“我废什么话”他说完就把我的浴巾扯掉,要压到我的身上来。
我手脚并用把他推到一边,裹紧了被子。
“聊了一个小时都不到你又开始动手动脚,你就这样道歉态度?”
“好,我不碰,不碰”次江起身睡到另一张床上“现在可以了,聊吧”
“我还想让你抱着”
“过一会儿”
“哎”我侧过身对着他的方向“人家说爱情的保质期只有三个月,怎么你到现在还这么冲动”
“我的保质期有三十年,你要是不要我,那是你的损失”
“就三十年?”
“三十年每天都会对你感兴趣”
“都成老太婆老头子了,会散了架的吧”
“那就散了架呗,正好一起归西去也”
我们同时安静了片刻,借着月光看到他眼睛望着对面的墙角,表情黯然。
“哎,你说我怎么总能想到齐磊呢?”次江说。
“想到他?”
“总觉得他在暗处盯着我,伺机陷害我,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你被他耍怕了,他能抢你什么啊,我就算和你分手也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悬”
“神经兮兮的,换个话题,提到这人我有点倒胃口”
“嗯,你抱着益西什么感觉?”
“感觉他挺帅的啊,比你帅”
“其他呢”
“嗯,抱着他像抱着一捆布料,热乎的布料”我说完就觉得好笑,自己忍不住笑了两声。
“我和央金也是,感觉像乱伦,不能想,一想就起鸡皮疙瘩。你猜我那天怎么做到的。”
“那谁知道,就知道你满头大汗的,从来没见你对我那样出汗啊”
“我得让她满足啊,没多少时间陪她了”次江这时说漏了嘴,我却没有多加留意,纳闷地问:“为什么啊?”
“没什么,哎,你别总岔开话题,嗯,我那晚全靠回忆我们每一次的过程,这才行,把她当成你。”
“谢谢啊”
“呵呵”
“你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属于你们的你们没感觉,不属于你们的你们偏要,偷情的感觉真这么好吗”
“偷情?我偷偷摸摸了吗,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娶你的,你要偷偷摸摸,我没搭理你,直接给你公开了,你不记得了?”
“我没有要偷偷摸摸,就是不确定,当时就觉得不能和你在一起,但是舍不得放弃,犹犹豫豫的。”
“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
“你结婚了啊”
“结婚可以阻止来电吗?”
“啊?”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哦,那个啊,也是,你就不能光来电,不打闪吗?”
“凭什么”
“会闪到其他无辜的人啊,要是央金和你有感情,你还会那样吗”
“嗯,和马赛在一起的时候,有一个离婚的少妇一直在追我,她很有女人味,我对她也有感觉,身体上的感觉,有一天晚上还梦到过她,那种梦,呵呵,但我忍住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然我不会非要对央金负责,反倒是你啊,你好好检点一下你自己”
“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明明知道我结婚了,还和我暧昧啊”次江侧着身,双手枕在脑袋下面,蜷曲着双腿,脸上坏坏地笑着。
“你结婚那天,康珠就说了你娃娃亲的事儿,后来看到你流眼泪了,心里面一下就软了,当时就想抱着你,这是我头一次对一个男人有想保护他的感觉”我轻叹了一下“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有感觉”
“我也是”次江柔柔的说“不仅仅因为你像马赛,你和她气质并不像,当时,最让我难忘的就是,益西对你唱情歌的时候,你脸红了,还在假装撑场面,对其他人都淡淡的,还有点酷酷的,单单朝我投来求救的眼神,可怜兮兮的,我心里一激灵,当时就想,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怪不得那时候你一直在笑”
“我笑了吗?”
“是啊”
“啊,我没发觉”
“哼,这就叫得意忘形,怎么想起来跟我说那三个字的,跟我走,你本来打算干什么的?”
“本来打算”次江想了一下说“我也忘了,没想好,就想跟你单独呆着”
“不怕出事?”我说“在那种场合闹出丑事来?或者不怕被我拒绝,反抗?”
“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本来就打算婚礼结束给央金一个孩子就死的。不过,多少担心你会反抗吧”
“要是反抗呢”
“那只能做到底了,把你绑床上,不弄出孩子来不许你走”
“太可怕了,幸亏遇到的是你,要是别的长的难看的,我可怎么办”我故作认真地说。
“哈哈,这你也信,哎,你有过多少男朋友?”
“算上高中的初恋,7个,因为初恋有3个,我也不知道谁是初恋,几乎同时,你呢”
“两个,哦,三个,算央金的话”
“真少。少的可怜,太不像话了”
“要那么多有用吗,我有最好的了”
“谁啊”
他默默看着我,迟迟没有回答。
“算了,不问了”我说“嗯,分手以后你会怎样”
“你呢”
“我啊,我会,再想你一阵子,然后找个不喜欢谈恋爱的人,直接结婚”
“我脑子里又跳出来齐磊”
“你怎么总提他,打死也不会嫁给他”
“有时候总觉得,你和他挺,合适的”
“不带这么损人的啊”
“呵呵,唉,心里有点堵,再换个话题”
“过来抱抱我”
次江没有动,隔着窄窄一条过道凝望我片刻。
“你怎么总能让我疯狂呢,刚才心里一阵荡漾,又硬了”“所以我是冤枉的,很多时候并没打算勾引你,刚才只是随便一提,既然你又那样了,就别过来了”
“呵,我这人有个毛病”
次江翻身仰躺着,一只手背搭在脑袋上,另一只手垂落在床下的地毯上,指尖轻敲着地面“自己犯了错就爱找别人的茬”
“看出来了,你何止一个毛病,简直就是问题男人,全世界问题最多的”
“哪些问题?”
“嗯。。。”我在脑子里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重大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想爱你”次江紧接着说道。
这句话让我心尖尖上软了一软,又酸了一酸,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朝他伸出一只胳膊,他闭着眼睛,垂落在地毯上的那只手也心有灵犀地抬了起来,手指彼此触摸到以后,就缓缓相扣在一起。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无声无息地流了眼泪,好容易止住了,探出脑袋来,偷偷看一眼次江,他的另一只手在按摩太阳穴,然后大拇指和食指沿着眼睛滑到鼻梁附近揉捏了一下,再用手掌抹了抹下巴,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声也没有,片刻后咳嗽了一声,像感冒似的。
我想冲出这深深的无奈和伤感,于是扯了别的话题,用轻松的语调说“哎,你到底学的什么专业啊,一直没问过”“企业管理”
“呵,康巴人民走向世界啊,就指望你了,你千万可要争气哦”
“怎么争气,成为康巴的比尔盖茨?”
“比尔盖茨就算了,嗯,就能让你们这地儿三分之一的人到小康水平就了不起了,你努力吧”
“下辈子吧”他语调有些沉重,又一转说“哈,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啊”
“那你是哪块料?”
“嗯,其实我以前就想当兵,上高中的时候”
“啊?哪个部队要你这种流氓啊,还不败坏风纪,祸乱朝纲啊”
“你小看我,当年验兵我在我们全县身体素质最好的,好几个部队要我,不过同时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家里
非要我上大学。”
“呵,还是香饽饽,不过你没听人说嘛,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没听说过,谁说的,当兵怎么他了。我就喜欢当兵,别看我现在散漫,要真在部队里,我干的肯定比谁都好。”
“那你去呗,现在也可以,国家不是鼓励大学生当兵吗?”
“你舍得啊”
“又不是去死,有什么舍不得的”
“要是就去送死呢,比如,正好赶上战争”
“嗯,还真舍不得,看来,这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刚才一想就觉得挺难过的,说不定到时候会死拉活拽就是不让去,特给父老乡亲丢脸的那种”
“呵呵,瓜娃子”次江沉吟了一会儿又说“要是,也不为战争,就为了,为了一些,比如说信仰啊,原则啊,感情什么的,那怎样呢”
“啊,信仰?你,你该不会是恐怖分子吧”
“恐怖分子有我这么帅,这么招眼的吗”
“哈,你越来越幽默啊,你以前是这样吗,马赛的事情之前?”
“嗯”
“以后也要这样”我说“让和你在一起的人都开心,装酷可有害健康哦”
次江愉快地笑出了声,伸手来摸我的脑袋,摸着摸着,笑容渐渐收敛了,愣怔地看着我。
“你看你看,刚说完,你又来了,笑容从来保持不了几秒”我嗔怪着,把他的手打了下去。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次江说“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哼,谁是新人啊,我已经旧了,过去式了”我忽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哦,你又在想马赛了啊?”
“嗯”
“哼,那你慢慢想吧,我睡了”
“晚安”
“晚安个球啊!”我拉过被子蒙住脸,不再理他。
在就快进入梦乡之前,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到他靠在窗口抽烟,幽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烟头一明一灭,使他看起来心事重重。我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试着从他的细微表情里读出他对马赛的情感,脑海里浮现出我想象的画面,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俊美的人,趴在地上,忍着割伤的剧痛,互相亲吻流血的手腕,眼神沉静,脸上有优雅凄凉的微笑,然后渐渐地闭上眼睛。。。
我被这画面震撼的久久无法入睡,想到次江经历过这样惨痛的过往,我的分手可能会给他一个新伤,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我不怪你,或许你是对的,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谁都无法心安,这不是愚昧无知,是你最仁慈的坚持”睡着之前我在心里默默对他说“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跨不过共事一夫这道火山啊,除非我不再爱你”
生活往往是个悖论,所有人都会在命运的缝隙里艰难求生。我有我的苦,他有他的,属于自己的苦,父母亲人皆不能够替代,只能自己扛。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他,但也越来越明白不可以和他在一起,只能用眼神默默心疼他,祝福他。
第二天一路向西,车在大山中穿行,车里放了藏语的通俗歌曲。益西在后排如数家珍说这是谁谁的歌,这人在藏族地区有多少粉丝,红透了半边天,我说“听不出好在哪,不过我有点儿能理解康珠说的了,她说听汉语歌都一个调。”
“就像吃饭口味一样,这东西都得从小培养,有的甚至是娘胎里带的”益西说“我刚会走路时就要骑小马,谁也没教我我就会了”
像所有藏族司机一样,次江开车生猛,前后左右的车都躲着他,我劝他悠着点开,他说没事。
“出事你就不说没事了,我去年来理塘路上,亲眼看到藏族司机在平路上把车开翻了,你别总让我提心吊胆行吗”我敷了面膜,不断拍着脸。
“你不是最喜欢冒险吗?”次江腾出一只手来摸我的头“咱们开到下面空地上飘一把怎么样?”
“越野车也能玩漂移?”我看了一眼脚下,路基比下面的草场高出五六米。
“没问题”不等我们同意,次江直接把车开了下去,在我和益西的惊叫声中车连续转了好几个圈。
车停下来,次江打开门走到外面,冲着天空大吼了一声,我隐约觉得次江的心事仍未放下。
上车之后益西趴在我椅背上说:“达娃,你还不知道吧,他十四岁就开车了,确切地说是开拖拉机,大草原上是最好的练车场,拖拉机都能漂,就靠这技术,吸引了好多姑娘”
“是吗”我说
“看来是花花公子嘛”
“你听益西瞎说,我的初恋可就是马赛啊,其他女孩沾都没沾过”
次江今天提到马赛的时候语气明显轻松了,我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
到东达山垭口附近,天气阴沉下来,我们的车拨开浓雾缓缓前行,牌子上标明海拔5008,会车时对面车灯晃在我和次江的脸上,次江微微蹙着眉头,我眼睛不敢往下看,他看出我的紧张,把车停到垭口透气,外面狂风怒吼,经幡在大风里像五颜六色的火焰跳动。
他还是要牵我的手,我嬉笑着跳开了:“从现在开始,禁止一切肢体接触”
他大声说:“现在把你抛到空中,你会不会像风筝一样飘起来”
“你当我是鸟人吗?”
“要不要试试?”
“不要!”
他不听我的,径直朝我走过来,一手抓我的领子,一手撑在我小肚子上,像举鼎一样把我举了起来,我抓挠他,让他放我下来,他用鼓励的目光看着我说:“你放松,把手伸开”
我被他怂恿地跃跃欲试,缓缓地打开手臂,一阵风从左边袖子贯通到右边,手臂竟然有了浮力似的微微的飘了起来,我兴奋得看着他,大笑着。
“真的飘起来啦”我说。
“好不好玩”
“嗯”
“我放手了啊”
“啊,不行”我赶紧抓住他的胳膊。
他笑嘻嘻地把我往空中一抛,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像抱孩子一样单手抱着我。我搂着他的脖子,把他的脸使劲儿埋到我胸口。
“啊,你要闷死我了”他把我放下来。
我们手牵手在风口处略站了一会儿,又手牵手回到车上。
“要下雨了”益西说“抓紧时间赶路吧”
回到车上没过多久,我开始犯困,脑袋胀,隐约想吐,再一次感觉体内有两个心脏,我以为是高反,后来回想,那是我和次江的孩子在暗示自己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次江看出我的不对劲,停下车让我和益西调换位子,躺到后排去休息,我已经走不动路。
次江抱起我,把我放到后面躺下,不知道是生病时情绪脆弱,还是想跟他撒娇,我拉着他的手不放,他索性坐到后排搂着我,我在他怀里感到安全,温暖,略睡了一小觉,后来就一直半睡半醒,很困,却舍不得继续睡,贪恋
他的怀抱。
那之后几乎都是益西开车,翻过业拉山口,下到怒江下坡道,过著名的七十二道弯,当年还是碎石路,浑浊的怒江穿山谷而过,在山道不同方位,时隐时现,益西头一次开这种路,次江要换下益西,益西笃定的说自己能行,把着方向盘不松手,拗不过他,只好提心吊胆一路发憷,我紧紧搂着次江,不断提醒益西慢点开,渐渐的,我发现自己不害怕了,要是车翻了,是和次江一起死啊,想到能和他一起死,对死亡竟然没有了恐惧。
“像摇篮一样,晃来晃去的”我放松了身体,闭着眼睛在次江怀里呢喃着。
“不害怕?”次江在我耳边问。
“不怕,大不了和你一起玩儿完”
次江抬起我的下巴,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说:“答应我一件事啊”
“嗯”
“不论遇到任何事,不要轻易想死,你说得对,活着挺好的,看看这祖国大好河山啊,多美啊,哪怕是活的像死了一样,也得努力活着”
“哦,这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我最怕死的了,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这家伙脑子不正常,说不定哪天就又想不开了”我也捏着他的下巴说“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从今以后,做牛做马也得赖活着,死什么的别挂嘴边,不吉利”
我们的目光带着爱和嗔怪对峙了一会儿,次江笑了一下,败下阵来,眼神落向别处说:“知道啦”
“嗯,这还差不多,还指望你给我当移动血站呢,省的我以后缺血了还得买别人的血,我打个电话你就得给嗖嗖嗖输过来”
“流量太大了啊,电话线能挤得下吗”次江说的时候一脸认真,让我和益西都乐了,我第一次发现次江有冷幽默的一面。
后来发生一个助人为乐的小插曲,没想到会因此改变次江和益西两个人的命运。事情也很简单,怒江峡谷谷底,两边山石很松,经常容易发生塌方,经过一场雨,这倒霉事就被我们赶上了,好在我们没有被埋在塌方区,有一辆挂了军牌的越野车就不那么好运,整个被埋了进去。
一切就发生在我们眼前,先是副驾驶座的玻璃被碎石砸了,接着车顶被砸的凹进去一大片。
我们是这辆车之后的第一辆车,所以看的真真切切,次江把车停下,让我呆在里面别动,自己迅速跑过去查看情况,这会儿山上还在往下面落石头,我喊他回来,他头也不回。
益西也要去,我抓住他说,你别去了,太危险,他一脸焦急地说里面肯定有人伤亡,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让次江回来,又怕耽误那车人的命,揪着心在车上紧张观望。
后面的车纷纷停下来,有人出来远远站着看,也被车上人叫回去,有人开始打电话求救,信号太弱了,时有时无。
次江和益西扒开碎石泥土,从车里弄出两个人来,都穿着军装,其中一个头部流血,尚能站稳,还有一个年纪大点的,身上没什么血,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时候山上有大石头快落下来,我打开车门冲他们大喊快回来,我身后有人也在喊他们回来,次江抱起那年纪大点的人拔腿就跑,益西和头部流血的年轻军人跟在后面,刚跑回来没有五分钟,大石头落下来把车彻底压扁,接着推翻到怒江里去了。
我一车一车问有没有大夫,下来一个女生,说自己是医学院的学生,还不是大夫,我赶紧把她带来,她简单查看了伤势,说那人可能腿骨骨折了,再一看那人,嘴唇泛白,问他疼不疼,他还摇了摇头说没事,不断做深呼吸。
年轻一点的就说要背他回兵站,次江问兵站有多远,年轻军人说大概五点三公里。
“我背他去,再把抢修车带回来”次江说。
“我跟你一起去”年轻军人扶着车轱辘站起来。
次江只冲我点了一下头,背上那人就走,年轻军人说什么都要跟着。
次江手脚并用爬过塌方区,年轻军人在后面扶着,过去之后就再看不到他们身影。
医学院学生陪着我和益西焦急的等待,聊天中得知她叫李格非,其实是学心理学的,同宿舍的姐妹有外科的骨科的,知道点皮毛。
益西就向她咨询自己的病,她说益西的问题不严重,抓紧治疗完全可以变好,两人一来一去聊的很投机。李格非个子瘦高瘦高的,短发,戴眼镜,小眼睛,小嘴巴,皮肤很白,她看益西的眼神有几分信赖和崇拜,两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
次江回来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早得多,只过去半小时左右就看到他了,过塌方区的时候侧着身脚步飞快,跑到近处才发现他满头大汗。紧接着就听到塌方区对面有工程车轰隆隆开起来的声音。
“这么快,你是不是半路上遇到工程车了?”益西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速度超乎想象吧”他把水从头上浇下来“我还可以再快点,怕那小伙子跟不上,不过他也牛的很啊,头破了还能跑那么快”
“喂,你怎么不过来和我打招呼啊”我一直站在车门边上,微笑着看着他,他把矿泉水瓶朝益西怀里一塞,磨蹭过来说“我怕你骂我”
“骂你干嘛,我在你心里原来这么小家子气?”
“当然不是”他要抱起我,我把他推开说:“禁止一切肢体接触!”
“你拿什么禁止啊”他还是抱起了我,我忍不住在他额头轻吻了一下。
耽误了两个多小时,到然乌湖已经是晚上9点。初看之下觉得是一面并不太大的湖水,实际上面积有22平方公里,在西藏,任何事物都大的没边,这湖也就显不出大了,然而却缓解了一路总看连绵大山的审美疲劳。
这湖地质构造上属于高山堰塞湖,大山角力撕开这个敞口,经过沧桑岁月,由荒芜变得绝美。
横卧湖边有一脉雪山,星幕低垂,山的腰线以下是森林,此刻黑黢黢的看不分明,一弯月牙斜挂在山腰处,给森林增添几分神秘诡异气氛。山脚下有草场,尽管是夜色笼罩,仍然可以看出原本的碧绿,藏式的低矮房屋和青稞田沿着湖水一侧铺排开来,牛羊马匹此时挤在圈里安寝。
车沿然乌湖一侧行驶,益西把速度降下来,缓缓而行,不敢惊动这里的一切似的。
本打算找一个藏式民宿投宿,没有房间也没有床铺了,老板说可以去然乌湖边宿营,他们可以出租帐篷睡袋,我们用半分钟商量了下,自己有睡袋,租一顶帐篷就可以,益西坚持要在民宿打地铺,我和次江去湖边扎营。
在民宿简单晚饭后,次江跟老板租了一匹马,带着宿营装备往湖边缓缓进发。我坐在前面,把头仰靠在次江的肩膀上,次江裸着一侧的肩膀,胸前层层叠叠缀着链子,眼神深邃望着前方,鼻峰陡峭孤悬,与这诡秘景色倒很相配,月牙就挂在他的肩头。
这一幕似幻梦,又切近真实,次江的身体和我的紧贴在一起,呼吸声就在耳畔。
他起先一直冷峻地看着前方,走了一会儿,忽然把马停住,双臂交叉箍紧了我的身体,把脸贴在我脸上,阖着眼睛发出闷闷的一声吁叹。
我反手拍着他的脸问他怎么了。
他低声说“每次最幸福的时候,看到特别美的景色的时候,都能忽然想到马赛,一想她,心口就闷,喘不过来气”
“一年多了你还没走出来”
“怎么走的出来,是你你会没心没肺的幸福吗”次江难过的说。
“是啊”
后来他去支帐篷,整理睡袋,我在然乌湖边坐着,静静望向对面雪山,陷入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每个人来到这里带着自己并不新鲜的心事,很快就走完短暂的一生,而山和水千百年来如如不动,就在这里,看尽所有故事。
“傻看什么呢?”次江支好了帐篷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看时间”我幽幽地说“你看这些山和水,时间对他们多慷慨,从出生到长成这么美,动不动就花几万年,几千年,甚至几亿年,人呢,生命转瞬即逝,根本不值一提,像浮游生物一样,只活二十四小时似的,做点什么好像都不够,有人花一生搞明白一个问题,这就已经很不错了,更多人连半个问题也搞不明白,人都说四十不惑,可现在的人晚熟,基本要推迟到五六十岁刚刚不惑,这就差不多走完半生了,前半生要是犯了错,也就基本已成定局,没时间重活一次,生命真是太严苛了,年轻时候还真的不能太盲目地活,否则一生都会为此买单,到后悔时也晚了”
“呵,人真奇怪啊,有人看到生命短暂就要特认真去活,有人就会不当回事,随波逐流,浑浑噩噩”次江抓起一枚圆圆的小石头丢到湖面上,湖面的波纹扩散开来。
“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就挺浑浑噩噩的,去年之前我都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可是遇到你以后,整个人变了”
“理性,你和齐磊都喜欢提这个词,你们那么崇拜理性吗?”
“那小子说,你不理性,理性就会惩罚你,我现在有点明白了,当初该收敛对你的感情,不论从道德上还是感情上,我都应该这么做。”我把目光从雪山那边收回来,抓起一把草懊恼地抛向空中。
“后悔了?”次江看着我。
“有点儿”
“最怕你说后悔了,能给你的也就这么多,你还彻底否定了”
“也不是,就是觉得自己,很失败,才发现很多事不是认真努力投入就有回报的,没准得到的是相反的,越认真越。。。”
“别说了”次江的声音潮湿。
“其实也没事”我压着心头酸涩,淡淡地笑着说“失恋而已,谁没失恋过”
这时候次江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这里居然有信号,搜狐还给我发新闻呢”
“啊,躲到哪都躲不掉现代信息轰炸,我早就退订所有新闻了,不关心,讨厌被媒体掌控思想和生活”
“就是,一天到晚乱七八糟,片刻安宁也没有。”
“我们隐居吧”我说。
“好啊”
“隐到哪呢?连这里都有网络”
次江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
“上天”他说。
“还入地呢,天地之间就没地儿可去吗?”
“主要是心里,心乱,去哪都平静不了。”
“怎么个心乱法”我俯下身,摸着他的心口,头发垂落到他脸上。
“现在就乱了”他把我的发梢咬在嘴里,用迷离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心也乱了一下,那一瞬间把隐居的想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把手放到我胸口“你呢,也乱吗,心跳”
“哪有”我口是心非得说着,还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没有吗”他解开我风衣胸前的纽扣,手缓缓滑进去,我的身体传来酥麻感,胸口按捺不住地起伏着,他冷静地看着我,手上逐渐用力,我觉得自己被审视,被拿捏,一丝受侮辱的感觉涌上心头。
“放开”我轻声说。
“就不放”他又用力握了握。
“疼”
“有我疼吗”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心口,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却给我一种严肃忧伤的感觉。
在黑暗中对峙了片刻,他猛的加了一把力道,要将乳房捏碎了。
我低低地发出一声呻吟,想直起身躲开他的掌握,他的身体像是被我吸了起来,随着我起身他也坐起来并把另一只手箍在我腰上,两只手一起用力把我往草地上按,我只用腰来抵抗着,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他来吻我,我扭头躲开了“禁止肢体接触的”我说。
“拿什么禁止”他把手从胸口拿开,开始解我衣服上的其他纽扣,并沿着脖子一路吻下去。
“再这样我也要疯了”我说“你就不能有一晚消停”
“不能”他稍一用力就把我按了下去,我的上半身和小腿贴在一起。
“真软,练过瑜伽吗”
“疼,腰快折了,腿也快断了”
“帮你锻炼身体”他按住我的双手,带着我伸展开来,然后把身子轻轻压在我身上。
“是不是很舒展,浑身轻松”他嘴角微微扬着,得意地看着我。
“快死了,骨头要断了”
“在死之前要让你死一次”
“什么?”
这个姿势让浑身的血液都拥到头部,脑袋里,耳朵里,血流声嗡嗡作响,我听不清他的话,只觉得他的某个地方咯得我生疼。
“把自己交给我”他在我耳边说“把我当成你的主人”
“在对我念咒洗脑吗”
“是啊,我想让你绝对服从我一次”他专注而深情地看着我“现在叫我的名字”
似乎他的眼神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每次看到都会莫名想要服从。
“次江”我的声音柔软的自己都无法相信,像一种叹息,心里的悲伤和喜悦化成泪水,缓缓流过脸颊。
他松开双手,吻着我的眼睛,轻轻托起我的腰,让我直起身体,然后他也与我面对面跪着,解开藏袍的腰带,去掉自己颈项间繁复的项链,再来脱我的的衣服,他的眼睛始终看着我,我刚想阻止他,就被他眼神中那种,非要如此不可的执拗打败了。他继续褪我的衣服,手上有些不知轻重起来,急躁的差点想要撕开。
“真的到此为止吧,我们只是互相需要对方的身体,这是爱的表象”我说。
“什么爱不爱的,今晚只想放纵自己”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拖到地上,抽掉皮带指了指我说“你敢反抗,我就敢抽你”
他的态度刹那间激怒了我,我又想起他和央金那晚的事情,耻辱和心碎的感觉再次来临,我把他的皮带抢过来朝他身边的草地上抽了一下“你敢对我乱来,我也对你不客气,现在往后退,数到三,不退我就抽你”
他压根没有理会我,揪着我的领子就要撕开衣服,我把心一横,扬起皮带朝他肋骨上抽过去,他下意识去挡,皮带就抽在他的胳膊上,发出很脆一声响,他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我,我也用冷冷地表情回敬他,并把皮带在手腕上缠绕了几圈防止被他夺过去。
三四秒钟的停顿后,他猛然扑到我,开始咬我的嘴唇,我想推开他,胳膊刚抬起来就被他背到身后,他要从我手中夺过皮带,我拼命地攥住,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已经被他绑在了身后,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起身,开始脱他的仔裤。
“你到底要欺负我到什么时候!”
“到死”
“那你怎么不去死啊”我扭动身体想要站起来。
他把手上的仔裤重重摔在地上“先弄死你再说”,他朝我压下来,藏袍披在他的身上,像一床被子盖住我们,我瑟瑟发抖的身体倒暖和起来。
“那你轻点儿”我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越过他的肩头呆呆地看着夜空。
“怎么不发狠了?”
“狠不过你,你是畜生,我不和畜生一般见识”
次江笑了一下,轻吻了我的唇“和男人比狠,真傻,早认输不就好了,其实我也不忍心,但是看你那样就来气,好像我是强奸犯似的,你不想要?”
“不想,一想到你和央金就恶心,你现在非要的话就是强奸犯”
“口是心非,有那么严重吗,那你还有7个男朋友呢,我怎么没嫌弃你。你用女色勾引我,我也被你强奸了,我的意志力被你强奸了”
我很想笑,为了表示严肃一直绷着,可是实在绷不住了,扑哧笑出了声。他也笑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搂着我,叹了一口气说:
“哎,居然忍心抽我”
“别废话,快把我手解开”
“不,我早就想把你绑起来了”他手肘撑在地上,托着脑袋“哎,再叫一声我名字,就像刚才那样”
“休想”
“叫不叫”他把身体重重压在我身上,我的肩周一阵酸疼,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不是这样叫,是叫我名字”
“你变态不变态啊,我疼死了,快放开我”
“不叫我就不放开”
“叫不出来,现在只想打你,你有种一辈子别解开,解开我挠死你”
“唉,最难调伏枕边人啊,刚才叫的我浑身都麻了,不知道怎么弄你是好了”
“恶心,流氓,一天到晚精虫上脑,早晚死在女人身上”“嗯,就想死在你怀里”他眼含笑意吻我“你说分手以后还会想我一阵子,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爱我一阵子的意思啊”
“不知道”
“那你会爱我多久”
“说了不知道”
他毫无预兆地进入了我,我的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痛,一阵酥麻“现在知道吗”
“不知道”
“现在呢”他抵近最深处,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出声,他负气般地缓慢撞击着我“会爱我多久?说”
看着他自负的表情,我又有了些逆反心理。
“不爱你”我望着星空,轻飘飘地说。
他压根不信地笑了一下,解开我手上的皮带,扔到一边,抱起我走进帐篷,然后我们痴缠起来,他似要把所有生命力和爱都传递给我,我们的身体在汗水和爱液里融化,呻吟最后变成了哭泣,两个人都几乎窒息。
“林达,达娃”结束后,我们躺在睡袋里,他闭着眼睛咀嚼着我的名字,似有似无的笑了一声。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第二天次江就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他跳了雅鲁藏布江。
关于次江跳雅鲁藏布江的事情—–确切的说,他是一步一步走到江心去的。
第二天从藏家民宿出来,益西满脸兴奋地说,昨晚有两个女孩给他发短信,一个就是在芒康遇到的梁婷,一个就是医学院女孩李格非,梁婷约他成都见面,李格非跟着
一队驴友就住在前面的不远处的藏家乐,说是要去徒步雅鲁藏布江大转弯,然后去南咖巴瓦峰大本营露营。
益西非要离开我们,跟那女孩一起去,次江说什么也不放他走,他说一定要把我送到拉萨,益西说有你不就行了吗,反正没多少路了。
我也劝他,益西好不容易找个靠谱的,你就让他去呗,大不了我们慢慢开嘛。
他说不行就是不行,还叫嚣说绑也要把益西绑在车上,两个人差点打了一架。
后来才明白他是怕他死了以后,我会没有人照看,有益西在他能放心一些。
当时我们都搞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最后我提议折中,我们先送益西去徒步,然后再回来。
于是我们的车,跟在李格非所在的大巴车后面,益西一路唱歌,情绪高涨。
我和次江也愉快起来,我喂他薯片吃,停车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我走过去重重趴在肩膀上,他就站起身背着我,和人说话的时候也没放我下来,我说他像背着孩子的妇女,他还哈哈大笑了。
那期间我又吐了一次,也没吐出来什么,只觉得是高反,没当回事。
益西鼓动我们也去徒步,说“就四个小时,很轻松”
我有点动心,次江说“随便啊”。
就那样,近距离看到了雅鲁藏布江,距离近到,就在脚边。那是雅江的一处小拐弯,也是马蹄形,江水雪绿雪绿的,看起来就冰冷刺骨,江中的巨大岩石被冲刷的无棱无角,表面看去像是一片浅滩,其实深不可测,南咖巴瓦峰在江边威严冷酷地矗立着,皑皑白雪覆盖着青黑色粗粝的山体,顶峰却被浓雾包裹着。
队员们都很兴奋,站在江边拍照,驻足感慨。“这就是传说中的雅鲁藏布江啊”有一个看起来活跃的男孩子,脱了
鞋子,把脚伸到水里涮了涮“好了,以后我可以告诉别人,我在雅鲁藏布江洗过脚”
“真得瑟,江水很深的,你小心点”另一个女队员说。
“多深?看着挺浅的啊”
“最深的就是这一段了吧”另外一个队员插话。
益西脸上沉了沉,走到一处开阔地,对着雅鲁藏布江跪了下来,然后缓慢而虔诚地磕了三个等身长头。
“雅鲁藏布江,我们藏族的母亲河”磕完头后,益西站起来大声说,他的声音几乎被咆哮的浪涛声淹没。
这一举动让其他的汉族队员颇为震动,刚才那个在江里涮脚的队员脸上也有尴尬神色。李格非一直跟益西形影不离,在益西说完上面的话之后,她也学着益西的样子跪了下来,磕等身长头,有一半的队员在他们的感染下,都对着江水磕头或者鞠躬,场面开始有几分滑稽,到后来颇为感人。
我看了一眼次江,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看到我在看他,他就紧紧握住的手,微笑了一下。
“有的人死后用水葬,所以,很多祖先的灵魂都在这里”次江说。
在江边驻足凝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在大家都已走远之后,次江拉我到他怀里,静静地拥抱了片刻,像某种仪式。
一路上,益西和李格非在前头打打闹闹,我和次江手牵手走在后面。领队在我们身边讲解着,说南咖巴瓦峰的汉语意思就是刺破天空的长矛,是藏区最雄性阳刚的一座山峰。
“还有一版本的传说呢”另一个队员说“说是对它对面的加拉什么峰,做了什么错事,被罚到这里,所以山顶终年被云雾缭绕,不能露出真容,好像只有冬天看到峰顶几率大点儿”
次江忽然停住脚步,弯了腰,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喘了一口气。
“把你手机给我”他说。
“要手机干嘛,又没信号”
“给我”
我狐疑地递给他,之后几分钟他一直在编短信,不让我看,我说你这给谁发啊,又发不出去。
他并没有理我,还是不停在按键。
中间休息了一次,队员们拍照留念,叫次江过去一起拍,他就是不去,说可以给我们当摄影师,我注意到他拿相机的手在抖,拍完之后我握住他的手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他给了我一个笑容。
其他人上路了,招呼我们跟上,他牵着我的手站了一会儿,就让我先走,我说我等你呗,他说“撒尿你要参观吗”。
我说那你快点啊,他说嗯。
然后过了两三分钟也没来,我溜回去找他,就看到他已经站到江水里,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看我,接着快走了几步,等我跑过去时,他已经被江水带走了,有参照物的时候才发现,江水速度奇快,这参照物就是次江的身体。
手机被他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我张大了嘴巴,下意识看了一眼大部队的方向,瞥见南咖巴瓦峰露出了峰顶,大家欢呼的声音传过来,没过几秒峰顶又被云层遮盖了。
我腿部软了一软,跪在路边,只觉得下身有温热液体流出。
半年以后,我又梦见这个画面,忽然间惊醒了,在黑暗中辨识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是在自己宿舍里。打开灯,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不知道要干什么,拿起手机翻了好多电话,也不知道该给谁打。
沙发上,衣服帽子化妆品堆在一起,那时候我的生活总是这样凌乱。
习惯性地在草稿箱里翻出次江的那条短信:“早在第一次和你说分手的时候就在酝酿这件事了,一直下不了决心,最近我左思右想,这笔债必须还,活着再怎么样赎罪都是借口,带着这件事和你相处,对你也不公平。”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在拉萨的医院里躺了一周,那天,正在打点滴,脑子里心里塞了许多大石块一样,沉甸甸的,闷闷的,忽然就接到一条短信“是我,我还活着,两次都没死成,我也想明白了,这一生注定要活着来偿还,既然这样,我就认了吧。我去当兵了,野战部队,你好好过吧,别为我再掉一滴眼泪了,不值得”
那时候益西和李格非陪着我,看完了短信,我跟益西说:“次江没死”
“我知道,昨晚接到他电话了,他本来不想告诉你,让你以为他死了,你就能死心了。我让他好歹告诉你一声,没想到他连电话也不给你打,就发短信,太过分了”益西拍着大腿,愤愤不平。
“你们编来骗我的吧”
“怎么可能呢,我对天发誓”益西说“我昨晚也吓一跳,还以为见鬼了,后来想想次江会游泳,这家伙命也够大,听他语气现在身体也挺虚弱的”
“那他知道我流产了吗?”
“哦,不知道呢,没敢告诉他”
“那你用我手机给他回:我流产了”
益西发过去之后,久久没有回音,大约等了两个小时,我说:“他死了”
那时候,我并不确定他到底活着还是死了,从短信的语气看,像他,可是没有见到他的人。
益西替我抱怨着“他这是干什么啊,我真想找到他暴揍一顿,就是找不到他在哪”
“呵,他一直爱的都是马赛,现在和马赛团聚呢,还带着我的孩子”我向心而悲,所有眼泪都在往心田里倒灌,脸上神情却不显多么难过。
李格非看到我愣愣的样子,反倒流了泪,她说益西把事情告诉她了,她还说“我觉得次江还是爱你的,他只是对马赛有愧。。。”
我当时就发了火,没让她把话说话,就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部掀翻,花篮水果搪瓷缸子,叮叮咣咣散了一地,还觉得不解恨,拔掉打点滴的针头,跳下床把搪瓷缸朝墙上砸,憋了一周的情绪这才爆发出来,哭到无法自持。
益西一直在劝我,李格非说让她哭吧,谁遇到这事都会这样,很奇怪,听到这话我立刻就不哭了,擦了擦眼泪,坐回床上,对益西说:“我要出院”
此后,我就回到学校继续读书,像大家一样,吃饭睡觉运动泡图书馆做课题,就是偶尔会莫名其妙哭起来,有时是一早上起来就开始流眼泪,有时候走在路上心慌气短,每当这种时候,我就请假去北京周边的大山里找个农家院住下,看看山,看看水,有时一看能看一下午,这样,住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齐磊和另外一个女人谈了恋爱,是一个北京女孩,经常来学校找他,见到面他也就只是和我点个头,最多简单寒暄两句。
一年后有一天下午,齐磊到我宿舍来找我借钱,说是妹妹得了白血病,我说怎么不问你女朋友借,他说“因为这件事想和她吹了,我妹的病其实治不好,女朋友家不把钱借给我,我能理解,但是心里过不去这坎,作为家里的长子,必须倾尽全力,哪怕能多延续一秒也好”。
“其实,你女朋友家挺理智的,这事儿的确是赔本的买卖,把钱借给你就不得不嫁给你了,嫁给你还得和你一起还钱”我说“傻子才愿意呢”。
他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眼睛通红的,他说“那算了,我再找别人借吧”
我还是把钱借给了他,拿出一张存折推到他面前“你自己取去吧,密码是我生日”
“五十万,你有这么多钱?”他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也是,次江家有钱嘛”
“那是我卖牦牛挣来的钱,所有牦牛的全部身家”
“怎么不继续养呢”
我靠在宿舍门上笑着说“次江,死了,我还养牦牛干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体会到次江当年说马赛死了时,那种平静表情下的心如刀割。
那天晚上,齐磊给我发短信“要是还不上这钱,我能把自己卖给你吗?”
“我不做赔本买卖”我回。
秋天我独自去了拉姆拉错,虔诚的煨了桑烟,观了湖,可惜什么也没有看到,如果非要仔细琢磨的话,湖面分成蓝色和绿色,有一道不太清楚的分界线,但究竟是不是某种暗示,我等俗人恐怕到死也弄不明白了。拉姆拉错海拔5200多,我缺氧的厉害,那次我有经验了,随身带了小瓶氧气罐,不舒服就喷几口氧在嘴里。
看到天上有苍鹰,它以一种巡视自己领地的威严和优雅滑行过去。我想,如果次江已经死了,那一定就是他的魂魄,于是我对着鹰伸出中指。
四个月以后,齐磊在寒假期间去了理塘,打听到次江确实没有死,在野战部队当兵,一直没有探亲假。
他给我带回一个铁盒子,说是里面有给我写的信,还有我的照片,我打开来看才知道,那不是给我的,是给马赛的,照片也都是马赛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几乎每一张都是笑着的,有几张笑的眼睛只留一条缝,脸颊红彤彤的,那是她和次江一起过生日,照片背后有一行用紫色水笔写的小字:我和次江小乖是同年同月生的哦,句子结尾处画了一个心。
“我能把自己卖给你吗”齐磊又问一遍。
“你明明知道这女孩不是我”
“是啊,就想告诉你事实”
“那我知道了,你走吧”
他又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照片,是央金抱着她和次江的孩子,央金还是喜欢低着头。
那孩子的眉目确实很像次江,我不由自主地抚摸那张小脸,眼泪实在忍不住了,在齐磊面前哭了出来。
“能吗”齐磊问了第三遍,试探着来搂我。
“我操你大爷”我在他怀里哭着说。
“我没大爷”
晚上,我买了二锅头和鸭脖子,坐在床上吃喝,准备好心情以后,打开次江给马赛的信,他在信里写道:理塘的冬天真冷,草场雪山,都白了,一个人走在白皑皑的天地里,感觉快被大雪山压扁了。
在我们这里,人烟少,交通也不方便,到了夏天路上就有泥石流,到了冬天就觉得快过不下去,真是终极的孤独啊。
不过现在好了,一想到你,心里就有一团火,快把自己烤化了。有时候我站在铺满白雪的露台上,一边喝酒一边对着大山吼情歌,我妈说我疯了。
你呢,在家有没有想我。
告诉你个秘密啊,昨天晚上我想着你。。。。。。你知道的。太渴望了,太想了,可是你也太固执了。
害得我忐忑很久,还在佛前祷告。算了,这件事不说,说了就有点烦。
昨天拍了雪景,本来打算手机传给你的,但是自我感觉拍的太好,把照片冲洗出来,随信附上。
也可能信走的比我还慢,到你手上的时候,我们大概已经开学了,到时候就一边搂着你,一边欣赏照片,给你详细讲讲每一张照片上的风景,等以后你嫁过来,就要和
这些地方打一辈子交道了,先熟悉熟悉,呵呵。
经过一个寒假的思念,再拥抱在一起,那感觉应该妙不可言吧。
哦,妈催我做祷告了,不写了,真希望快点开学。
对了,你说的那件事,我和我妈摊牌了。他们说只要不和央金退婚,一切好说,信仰的问题随便我。这个事情开学再详细聊,你尽管放心,有我。
吻你。
看完之后我把信和照片统统扔回铁盒子里,把铁盒子踢到床下最里面的地方,那时候北京也下雪了,我踏着雪绕着校园走了好几圈,只想跪在雪地上大哭一场,但是我刚跪下去,就站起来了,我想着自己凭什么要这么悲凉,我得好好活,然后我就拍了拍身上的雪和尘土,回宿舍睡觉,睡之前把剩下的酒和鸭脖子都吃完。
那以后齐磊就走入我的生活里来,吃饭,看话剧,看电影,有时候一起打打篮球,但是我一直无法接受他的身体,每次他送我回家,都想要上楼坐坐,我说我不会和你睡觉的,你要是能撑着就撑着,不能撑着就找别的女人吧。
“我有别的女人”齐磊说“你这辈子不给我,我也不愁,这年头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女人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
“我这不是想让你给我免了债吗,只能下点功夫泡你了”我的心情因为齐磊而渐渐走出阴霾。
直到2012年那个春节,我手机上显示了次江的手机号,又听到了次江的声音,他说:“林达,今年中秋节我终于有探亲假了,但是只有五天,来不及去北京,如果有可能,我想在理塘见你一面”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的要沉稳多了,我问“你真的,是次江?”
“是,是我”
我强忍着想哭和想骂他的冲动,冷静地说“好,中秋节
见”
到这时我才相信次江确实没死,挂了电话我对齐磊说:“他没死,约我去理塘见面,中秋节”
“你去吗?”
“去”
“那我陪你一起去”
我和齐磊站在自家露台上看烟花,各自沉着脸,陷入心事里面,亲戚们很快涌到露台上来。齐磊大声说:“爸妈都老了,以后我们好好照顾他们吧”
我说“好”
晚上齐磊睡在我身边,要我,我说白天太累了,睡吧,他躺在我身边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翻身压住我,他说我是你老公,你有义务给我,你要不给我我上法院告你。
我说当初说好的,你不要我,我不要你还钱,结婚才成立,有字据为证的,我怕你告吗?你可以去找别的女人,我也没拦着你。
齐磊真的就走了,一夜也没回来。
很快到了中秋,那一天晚上8点,我和齐磊再次踏上理塘的土地,跳下大巴的一瞬间我的腿软了一下,我知道这是正常的高反,站在原地喘息了一会儿。
刚出长途车站的大门口,就看到一个人笑着朝我们跑过来,走近了才看出来,居然是益西,他比当年更帅气有型,穿着汉族衣服,干干净净,身上还有香水味,一看就是经过特别细腻的女人的手调理出来的。
他又捏了我的脸,当着齐磊的面就抱我转了几圈:“达娃,又见到你了!”
我好几年没有和人这样热情的拥抱在一起,短暂的适应了一下,就找回了当年的感觉,也捶了他肩膀一下:“好久不见”
这时候,我还被益西抱着,齐磊主动和益西握手,益西只好放下我和他握了握手。
“还没吃饭吧,走,先去饭店,次江在那等你们呢”
益西帮我背包,引我们上一辆越野车,他高兴地说“次江这小子越来越摆谱了,吃个饭要好几个人陪着,我在家和媳妇儿看电视呢,他非要我们都来,还派我来接你们,巴登和康珠也在”
“你媳妇儿?”
“对啊,我和李格非刚结婚,就这个月”
“恭喜你啊,益西”齐磊还没等我答话就主动寒暄“理塘还是那么美啊,就是夜里太冷了,你等多久了,真辛苦你啦,待会儿我得好好敬你两杯”
“我不能喝酒”益西说。
“哦对。开车不能喝”齐磊说。
“不是,我脑子有病,不能喝”
益西说话的直接让我和齐磊都有些尴尬,我又为这份尴尬而感到难过。
“哎,你不是有李格非吗,她不说你这病特好治吗?”我问。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直没治好,算了,反正我只要平时注意就行,不影响要孩子,我媳妇儿已经怀孕了,我们是先上车后补票”
“哈,很快就要成孩儿他爹了”
益西摸了摸自己脑袋,憨厚的笑了两声,我说“你怎么看着还像当年那么楞”
“是吗,也就过去四年,能变化到哪去啊,你也没变”
“变多了啊”我说。
车从理塘大酒店经过,从次江家的路口经过,从小阁楼的路口经过,从仙鹤广场经过,每经过一个地方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有什么东西一节一节漫涌上来,堵在五脏六腑,我得张着嘴喘气。
“又缺氧啦”益西说“我开快点,到饭店吃点东西就好了”
“没事,慢点开吧”
我想象过无数个和次江重逢的场面,可就是想不到,他会请一帮人来作陪,虽然都是曾经最好的伙伴,但我只想见到他,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残忍,可是在那种人多的场合,这些话怎么问的出口,我得调整自己的心态,适应一下他的安排。他还是那么自说自话,连这种事都是要我来适应,先前也不打个招呼。
车停在仙鹤广场下面的一家川菜馆门前,我认出这就是当年最后请大家吃饭的那家店,也是在这门口给益西打的约会电话,想到这里我独自笑了笑,看了看益西。
“笑什么?”益西问。
“没什么”心里有秘密,让我感到愉快,齐磊一直东看看西看看,和他平日里的样子并无异样。
饭店本来就不大,益西领着我们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到最后一个包间时,听到里面传来欢笑声,从那声音里我辨识出次江的声音,脚步立刻顿了一下,在脸上准备好笑容才随着益西进去,益西很绅士地为我打开门让我先进。
次江恰巧在这个时候一边和大家说笑着一边走到门口,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我们就几乎撞了个满怀,两个人的笑容都在瞬间收敛了。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维持表面上的淡定,看到次江的一刹那才发觉想要撑住很难,我的表情从微笑到怨恨只用了一两秒钟,次江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迅速转移了视线,去和齐磊握手。
“好久不见”次江对齐磊说。
“是啊,好久不见”齐磊很热情地拍了拍次江的胳膊,好像他是主人似的。
这两个男人的手在我面前握了握,次江也拍了拍齐磊的胳膊。
“别站着啊”益西在后面推着我和次江
“进去说话”
“哦,我,出去一下”次江说。
“干嘛去?”益西问。
次江已经走出去很远,他头也没回,对着我们比划了一个WC的手势。
康珠早就伸着胳膊等着我了,我走过去和她用力拥抱了,又想掉眼泪,努力忍着了。
“怎么这么多年没有你的消息,上网Q你,你也不回”康珠拉着我的手落座。
“哦”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想起来还没给大家介绍齐磊,于是一一介绍了。
巴登闷着头喊了我一声:“姐”,并不和齐磊握手。
“你还有个弟弟在这?”齐磊惊讶地问我。
“是啊,我们当年歃血为盟”巴登说“那就是一辈子的姐弟”
我心里暖了,走到巴登面前大声说“弟,站起来,拥抱一下”
巴登腼腆的一笑,说:“我还要抱啊”
康珠踢了他一脚,催促着他“快点站起来”
巴登冲康珠瞪了瞪眼睛,康珠也回瞪了他,巴登就败下阵来,站起身和我拥抱了,同时掩饰尴尬似的说:“赶快吃点饭吧,菜都凉了”
李格非穿着藏装,安静地笑望我们,我摸了摸她的肚子问:“几个月了啊”
“五个月了”她说。
“真行,益西,你怎么忍心让人家挺着四五个月的肚子结三天婚啊”我说“他们这结婚我可知道,那程序复杂的,哦,不对,应该说你们这,现在你属于这片土地啦”
“是啊,康巴人的媳妇儿”李格非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我打心眼里羡慕她。
简单寒暄之后,齐磊开始和巴登喝酒,我坐在位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吃饭,和康珠,李格非聊天。我这才知道康珠和巴登并没有结婚,我惊讶的问她怎么回事,她说,谈了两年分手了,现在巴登有自己的女朋友,她也有新的
男朋友,但两个人还是好朋友。巴登说:“什么好朋友,她是我粉丝,可崇拜我了,每天都上微博@我好几遍”
“你没@我?我一说什么他就要唱反调,我朋友看到都问他是不是跟我有仇啊”
巴登就笑了笑转而去和齐磊,益西喝酒。益西面前没有酒,只放了一瓶椰汁,我小声问李格非“益西的病怎么还没好呢”
“谁知道呢”李格非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我怕惹她烦心,赶紧安慰道“没事,他是后天的,不影响孩子”
“是啊,孩子很健康”
聊了好一会儿,齐磊已经喝了一瓶啤酒,次江还没有来,益西朝门外张望了一下说:“这个家伙怎么回事,请客请客,客人来了,自己跑了”
“谁说我跑了”次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再次推开门进来,拍了益西脑袋“你又喝酒了?”
“没,喝的椰汁”
次江坐到齐磊身边,搂着他肩膀说:“哎,对不起啊,刚才接个电话”接着给齐磊和自己倒酒。
我注意到次江的眼睛很红,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他一直不看我。他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里面墨绿色毛衣,衬衫领口处整整齐齐打着军绿色领带,肩膀比记忆中宽厚很多,袖子卷到手肘处,胳膊上的肌肉也比原先更饱满结实,手背和胳膊上都有伤痕,脸庞比原先硬朗,完全褪去了男孩的稚气,棱角像经过刀工切割般分明,皮肤比原先粗糙多了,眉梢处也多了一处浅而短的伤疤,坐姿端方挺拔。
“什么电话啊,业务这么繁忙,你再不来我们就走了”我试着和他开玩笑,他这才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就一直肆意停留在我脸上,我也迎着他的目光回看过去。
“去哪”他的声音沉沉的,似乎比原先多了一份威慑力。
忽然间不敢再和他对视,我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菜
放在碗里,低声说“我哪知道去哪”
“你们在说什么啊”巴登站起来举起酒杯“来,人到齐了咱们一起喝一个,就,就为了,哎呀我说不上来,干杯吧就”
于是大家都站起来喝酒,益西忽然喊停“得唱歌啊,达娃这算远道而来啊,谁唱”
李格非说:“你唱呗”
“不行不行,次江唱”益西对次江扬着下巴“我可从来没听你唱歌给达娃啊,你还不趁此机会补上”
巴登和康珠也怂恿次江唱,齐磊说:“还要唱歌啊,果然是藏族同胞,能歌善舞,唱吧,我一饱耳福”
次江微微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唱就唱,你们坐下,林达你站着”
他说话还是命令的语气。
“我为什么要站着”我说。
“行,那你坐着”次江说话比原来干脆多了。
齐磊喝的有些急,此刻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睛缓神儿。
他深呼吸了一下,用苍凉语调唱起来“崔嵬东山与天齐,红颜迤逦隔云梯。相思萦系解语花,心似奔马雪蹄疾,啊,心似奔马雪蹄疾,林达,干杯”
我一直垂着眉目摆弄自己碗里的汤勺,听他唱完这首直白露骨的表达相思的情诗,心里感慨他境界的转变,曾经伤情的如今变成壮怀激烈,如果是初次见面,真会醉在此刻,可是我曾经沧海,满怀怨恨,没有多余的心盛放这份浪漫。
唱完之后,我木着脸,也不看他,端起面前的一杯啤酒,仰头喝干,到心里和酸涩,和憋闷一起发酵,变得更凉更苦。
齐磊哈哈大笑着说:“这是一首讲相思之苦的情诗啊,红颜迤逦隔云梯,这句子太漂亮了,真有点儿天上人间的意思,果然咱们理塘是好地方,随便都能听到这么浪漫的情歌,还能出口成章,厉害,太厉害了”他特意把天上人间四个字说的很重。
“不是出口成章,仓央嘉措的情诗”次江也喝尽他那一大杯青稞酒。
我知道齐磊在挖苦讽刺,天上人间是北京著名的高档夜店,我朝他瞥了一眼,他状似疲惫地仰了仰脖子,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之后大家陷入突如其来的安静里,红红的火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热气四散开来,李格非撑起场面,让我多吃点菜,并问齐磊现在做什么。齐磊说自己在读博士后,李格非表现出人们通常的惊讶和赞许,大家都说了一番吹捧的客套话,次江也不说话,一直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和我相遇时就深深看我一眼,脸色会在一瞬间黯然下来。
“哎,次江你这一豆三星是什么级别来着”巴登有意给次江撑面子,故意拿起次江的军官制服,指着简章问他。
“上尉”次江说。
“哦,上尉啊,副营级?”齐磊问。
“嗯”
“转到地方上大概是副科级?”
“好了,你没完了是吗,别把你套臭知识分子心态带到这来,比来比去的干嘛,有劲吗?”我发起火来,受不了眼前这与我的心境大相径庭的一切。
康珠劝我消消气,齐磊脸色由红转白,抿了抿嘴唇,要发作似的,次江按住他的肩膀,端起酒杯说:“嗨,别和女人一般见识,我敬你一杯”
齐磊压了压火,也没和次江碰杯,独自饮了一口。
我知道次江是在给我打圆场,但还是被他那句别和女人一般见识给伤到了。
“是啊,女人多不重要啊”我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
次江刚要解释,我却再也绷不住了,抓起面前的空碗砸向他,他没有躲闪,碗却没有准头地砸到他身后墙上,碎了。
我眼里开始积蓄眼泪,不想让它们落下来,仰头向上看了一会儿,生把眼泪憋回去了。
“林达,其实我找你来,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和你说声对不起,当年是我太鲁莽,做事不负责任,我错了,正式向你道歉。你当着大家的面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迁怒别人”
“你就想说这个?”我冷笑着说“千里迢迢把我召唤来,就说一句对不起?”
“另外,想和你商量一下,小阁楼卖给我吧”次江说着,掏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放在圆桌玻璃台上转到我的面前“你看,这么多年小阁楼原封不动,还是你走的时候的样子,我也是昨天回来才知道,一直是央金在租那间房子,她怕别人租了破坏了里面的陈设,她。。。”次江停了下来,看着我的脸色,我拿起手机瞥了一眼,果然,小阁楼还是当年的样子,次江一拳打到隔断墙上的那个凹坑还能看得出来,只是比当年更破败了些。
“人都走了,做这些样子,也就是给你看看罢了”我把手机撂回玻璃台上,又转到他面前,用力有些猛,把齐磊面前一杯酒碰倒了,酒水溅出来洒到他的衣服前襟上,他不紧不慢地抽出纸巾擦着衣服,擦完之后把纸巾团成一团,闲闲地扔到桌上,又夹了一口菜来吃。
次江略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我,那眼神里显然还有一丝不快“你怎么这么说话,央金也是好心”
“呵呵,林达说的没错,这只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一种缅怀,要是我,我也不会感恩的,亲爱的,我理解你”齐磊边说边给自己倒酒,倒完之后冲我举了举杯子,自饮了那杯酒。
齐磊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却从心底里反感他,同时
也懊恼于自己的刻薄,四年过去,我变的太多太多,这种改变从何时开始的呢,还是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以最坏的动机来揣测别人,我和齐磊,蓝洁这些人什么时候如此相像了?
我刚想对齐磊投去厌恶眼神,忽然间就意兴阑珊了,厌恶他相当于厌恶自己。闭上眼长长地叹出心中浊气,才稍稍感到舒服一些。
“还有就是”次江收回了那一丝丝不快,重新用诚恳地语气说“我无意中听说,你的血型和很多阳性血型的人生孩子会有风险,我想,让我儿子认你做干妈,以后我的孩子就是你”他朝齐磊看了一眼“你们的孩子”
这一眼让我有些心疼,他什么时候学会看别人的脸色说话,那个我行我素的次江到哪里去了。而且,一提到孩子我的心尖都在抽搐。
“孩子”这两个字一出口,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我们的孩子没了,你知道吗”
次江垂着眼睛,暗自咬了咬牙,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片刻后,他说“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一句话也没有就走了!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吗,我得了两次忧郁症,每天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我以为你死了,你连个电话也不肯给我打,你就算再不在乎我,也不能对我这么残忍吧”
次江低声说“一句话说不清楚”
“我要你拿命赔给我们的孩子!”
齐磊咳嗽了一声,缓缓站起来说:“你们慢慢聊,我出去一下”
“我去陪陪他,你们都别激动,坐下好好说”李格非说完也出去了。
康珠把巴登和益西叫走,并把门从外面关严,包间里就剩下了我和次江。
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汤汁的咕嘟声。隔着圆桌,
着火锅冒出的腾腾热气,我们互相凝望对方,好像隔着一辈子似的。
“我为孩子的事”次江咬了咬牙说“难过到,你没法想象,看到你的短信,我想拿刀捅死自己,救援队的人把我双手绑着,整整绑了两天,一直让心理医生疏导我”
“那你为什么,这么久一个电话也不给我打,是不是我真的那么不重要”
“不是!”次江低吼了一声,眉头瞬间拧紧了“你说这种话,我。。。”他稳了一下自己,压下了其余的话,猛然站起来走向我。
“你别过来”我在桌子上拍碎了汤勺,拿断柄对着自己脖子动脉。
次江停下脚步,严厉地看着我:“你把那破勺子放下”
我没有动。
“放下!”他断喝着,声音在房间里嗡嗡作响。
我吓的手哆嗦了一下,把勺子朝他脸上扔,他伸手接住了,撂到桌上。
“你还是那么爱扔东西”他冲我挥了一下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坐这”
我没听他的,只在自己位子上缓缓坐下,看着面前一叠红色的辣子调料,有一种想全部吞进去的冲动—–于是我真吞了,次江一个箭步猛冲过来,他抠我的嘴想让我吐出来,我闭着嘴巴咬碎辣椒,口腔里被一种难以忍受的辣和疼占满了,脑袋轰的一下要裂开似的。
不管次江怎么抠,我只含着辣椒水紧闭嘴巴。
“吐出来!”他抓着我的头发摇晃我,我微微闭着眼睛任他摇晃,就是不把辣椒吐出来,理智已经溃堤了,我只想让自己疼死。
“达娃,乖,吐出来”次江单腿跪在地上,捧着我的脸,焦灼地望着我,我把辣椒全部吐到他脸上,他一低头把辣椒抖落下去,抹了一把脸,微笑着说“真辣”
我们又如此近距离地在一起,四年的光阴像做梦一样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和次江也从未分开似的,我愣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抚摸他的脸庞,从眉骨到眼睛,鼻子,嘴唇,像盲人摸索着自己的孩子,次江颤抖着嘴唇轻咬我的手指,眼睛潮湿地看着我,他的手顺着我的腿滑到后腰,忽然用力一揽,我就跌进他的怀里。
他胸膛还是那样滚烫,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鼓胀着,我感觉自己的双臂已经围不住他身体,只好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他像以前一样逐渐勒紧我,不,应该说他比以前更有力。
多年来的思念和怨恨都在这样一个漫长而窒息的拥抱里得到缓解。我很疼,全身的肋骨似乎都要被箍断了,但是舍不得从他怀里离开,直到实在无法忍受而发出轻微的喘息。
他猛然松开了我,迅速回到自己座位上,松了松领带,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
“怎么了,现在不敢逾雷池半步了?”我抿了一口酒。
“齐磊对你不错”
“你怎么知道不错”
“来之前他给我打过电话,把怎么和你相处都说了,其实他一直很爱你,不然不会这么多年不离不弃地对你,哪怕用各种损招,出发点也是因为爱你”
不用问也知道齐磊都说了些什么,我早该料到他会有此一招,不直接对抗,只从外围包抄,釜底抽薪,他惯用的伎俩。
我点了点头说“怪不得你会莫名其妙地安排一顿饭局”
他没有说话,只抿了一口酒。
“如果齐磊不给你电话,不主动要求跟我来,我们单独见面,会发生什么?”我不甘心地追问,眼珠不错地盯着他“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吗?”
“什么也不会发生”他回避着我的目光,把领带整理好
“不想给你惹麻烦,也不想”他犹豫了一下,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放纵自己”
我的身心一阵痉挛。
“那怎么不知道打个电话给我,死了还这样折磨我”
顿了顿,我说。
“前几年,几乎天天高强度训练,在高山无人区,苦的无法想象,但是精神上很满足,觉得自己还挺有用的,为祖国人民守着边疆大门,怕想女人,也没时间想,每天睡眠不足4小时。后来有空想点事情,想的最多的就是你,以前怎么只看到自己的难过,看不到你的,还老觉得你不体谅我,越想越心疼你,越疼就越想虐自己,什么最苦最危险我就训练什么,新兵都怕我,说我是地狱魔鬼。”
我们静默了一会儿,次江一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不给你电话,是因为没法面对你,怕,一听到你的声音,就没法好好在部队呆着,肯定会做逃兵,不仅逃离部队,也,逃离一切。其实我后来才明白,自己一直挺,挺爱你的,可惜晚了”
这时候,齐磊推门进来,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说:“不晚,我可以和她离婚,我连上都没上过她,现在完璧归赵还给你。只要你能和央金退婚,给林达一个交代,林达这么多年为你守身如玉呢”
“我,是不会退婚的”次江缓慢而艰难地说“这是,我的底线”。
“他不会退婚,那你可以共事一夫吗?”齐磊问我。
“我,是不能共事一夫的”我学着次江的语调“这是,我的底线”次江和我接触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默然微笑了一下,在彼此眼神里找到欣赏。
“OK,这不就结了吗,没有任何意义再纠缠,你当你的兵,她做我的女人,井水不犯河水,这辈子也别再见了,再见就是为偷情”
“呵,偷情怎么了,有你什么事儿吗,你算老几啊你管
我,你不爽就赶紧跟我离婚,把我钱还回来,给你个棒槌你真当针了。”我毫无顾忌地说。
安静了十几秒之后,齐磊忽然踢了一脚桌腿,所有碗筷跳起来,火锅汤洒了满桌都是。
巴登和益西冲进来,次江低吼着让他们出去,两人出去以后,次江沉着脸说“林达,给齐磊道个歉”。
“凭什么,他没告诉你,我是怎么和他结的婚?我现在才明白自己中了他的圈套了,什么协议不协议的,就是骗我结婚,结了婚他要来行使丈夫的权力了”
“那是因为他爱你”次江拍了桌子。
“我特么不爱他,你再拍一次试试看”
我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齐磊一巴掌,我和次江都没有想到,齐磊会当着次江的面打我,次江冲过来抓着他的领子就要揍他,他高声喊着“你打我一次,我回去就打她十次”次江勒着齐磊的领子,另一只手捏的咔咔响,那是真的能听到的响,而不是一种修辞。
齐磊也渐渐喘不过气来,面孔憋红了,仍挑衅地看着次江。
次江的拳头在空中停留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挥出去,替齐磊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他的脸说:“我不管你人品怎样,你对林达好,一切好说,真对她不好,我宁可为她杀人”
次江走到我面前,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用一种父爱般的语调说:“就不能收敛一下个性吗,男人就是男人,适当地服从退让对你有好处,你是被男人宠坏了,齐磊够意思了”
“大不了和他离婚”
“离了婚有人要你吗,你三十了,不是十三,你一个人扛得住生活的压力吗”齐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再说,你要是离婚了,一个人飘在社会上,你让次江怎么能放心,怎么安心在部队服役呢,他说的对,你就是喜欢吃眼前亏,就仗着我爱你”
齐磊亲昵地替我拢着散落额前的一缕头发,然后手就停留在我下巴和脖子之间,像是抚摸,实际上暗自用力,掐了我的脖子,次江别过脸去,不看我们。
我心酸的很,知道次江此刻比谁都难过。
“对不起”我冷冷地对齐磊道歉。
“没事,夫妻两说什么对不起”齐磊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起身招呼大家“哎,你们别干站着啊,进来吃东西,还有酒没喝完呢”
巴登和益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多喝了几杯就和齐磊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齐磊教他们玩杠子虫子老虎鸡。次江几乎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我实在看不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把酒杯夺了下来,并替他喝掉了剩下的半杯。
齐磊往我们这边瞥了一眼,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继续和巴登益西猜拳拼酒。
后来,我坐在次江身边,剥桔子给他吃,问他怎么活过来的。
“水太冰了,在里面呆不住”次江已经喝醉了,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神迷茫着“冲走好远一段,自己又游了好几公里,被两块岩石夹住了,休息了半天,一口气横切到岸边,后来你猜怎么,我一个人在无人区,就是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里面,靠喝江水吃树叶,吃花,生吃兔子,想着你,活了下来,过了整7天才走出来。出来我就想当兵了,我救过的那个老首长听说我的经历,二话没说就要我了,在部队一直挺关照我。当时就想吧,这样都死不成,肯定是老天罚我活着受罪,所以我不敢要你,和你在一起太幸福了”
“呵呵,别人都是追着幸福,你是躲着幸福,即将得到幸福的时候你转身就走了,境界真高”
“嗯,听上去不像夸人”次江摩挲了两下我的脑袋“彼此彼此,你还不是一样,马上就能领证了,还是坚持分手”
“还记得你说我是狼毒花吗,说什么草原上这种花多了生态就不平衡了,当时不明白,这么几年看看身边周围的人,我琢磨出来点意思了。可是心里还是疼,还是恨,为别人牺牲自己,太难了,所以我挺佩服央金,她说过可以退婚的,只是后来我没忍心,当时也觉得你太坏了,何必为你伤害别的女人,不值得。”我自嘲地笑了笑“哎,我是不是挺傻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次江双臂交叠在桌上,脑袋搭在臂弯里,专注而心疼地望了我好一会儿。
“瓜娃子”他说。
说完,就有眼泪顺着鼻梁滚下来。
我迅速别过脸,摸索着替他擦干泪水,手上又用了一点力,像是在打他的脸。因为我有些生气,气他招我哭,我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哭,哭了就止不住。
随便抄起什么人的白酒,灌了自己一整杯,喝完酒就笑的我,此时也不例外,我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也趴在桌上,和他脸对着脸,他却把眼睛缓缓闭上,睡着了一样。
他脸上,额头上,和手臂上那些我不熟悉的伤痕更清晰地摆在我面前,比刚才远距离看到的多得多。只扫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下去,坐起身来,把桌上剥好的一掰橘子亲手喂给他吃,他像是知道我来喂他,闭着眼张嘴,很听话地在我手里吃了那瓣橘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哎,那我真夸你一下吧,能游那么远,野外生存也可以,一般人早死了,太了不起了”我压下所有想哭的情绪,尽量轻松地说。
“我是一般人吗”他忽然大笑两声,起身到角落里开另一箱啤酒,我把他推到一边,不让他再喝,他已经醉的站不稳了,我只好用全身力气努力撑着他,他按着我的肩膀,悄悄对着我的耳朵说“到老的快死的时候,来找我,我陪你一起”说完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转身也加入了男人们猜拳喝酒的行列,仿佛生来如此尽兴。
此后,我到外面台阶上抽烟,凉风一吹,脑子也渐渐清醒过来,李格非跟了出来,她抢走我的烟在地上踩灭。
“抽烟有害健康”她说。
“你出来干嘛,这么冷,回去吧”
“林达,想哭就哭出来吧,我可以陪你到草原上放声大哭”
“没事,不难过了”
“和齐磊离婚吧,哪怕做次江的情人。”
“说句良心话,齐磊是对我不错的,得忧郁症的时候都是他在照顾我,那时候次江在哪呢”说完,我忽然觉得李格非对我来说还是很陌生,我惊讶地看了看她“刚才那种话不像你说的啊”
“你以为我是什么样?”
我一时又说不上来,只看着她笑。
她一只手撑在腰上,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诡秘地眨了眨眼睛说:“和你说个秘密吧,其实,益西的病不碍事,也很容易治好,只是我一直把他的药换成VC片”
“你,你为什么?”
“为爱”她看着我的眼睛说“益西如果治好了,就和次江一样,会招惹太多女人,甚至比他还要麻烦。你还记得梁婷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就是你们一起旅行遇到的那个,成都的大眼睛的”
“哦,想起来了”
“她和我争益西,争了整整四年,到今年我实在没办法了,用了怀孕这招,挺卑鄙的吧,我自己都觉得可耻,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做梦也想不到,以前我挺骄傲的,太想和益西在一起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楞了半晌。
怪不得李格非把益西的药给停了,印象中梁婷比她漂亮很多,也风情的多,看样子李格非在这场爱情角逐中其实并不占优势,她想让益西更多地依赖她。从短暂的接触中能感觉到益西和她的小日子过的很不错,可是益西心里真的快乐吗,我心里略沉了一下。
这种事要是放在四年前我一定会发火,可现在我说“真感人”。
“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李格非说。
“理解,我现在理解每一个人,我是过来人嘛。其实我刚刚才发现,自己并不孤单,无论是次江还是齐磊,都对我挺好的,就是觉得以前很嚣张,对不起很多人”
“敢作敢为,活的就漂亮,对得起所有人,只会一事无成”李格非暗淡下眼神“其实,我觉得次江不该这么过,像苦行僧,我要是你就恨死他了”
“是啊,我恨他,此恨绵绵无绝期”我半开玩笑地说“啊,或许,这就是他这一生的修行吧,很多人不都是这么修行着的吗,路人甲乙丙丁”
“你对他也挺残忍”
“残忍不好吗,残忍他才会记得我,记一辈子”我有些冷,抱紧了自己的双腿,把身子蜷缩起来。
李格非踱步到我身边,像知根知底的老朋友那样,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其实,你还是爱他”
我特别认真地思考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说“当然,更爱了”
说完之后我就陷入了沉默,李格非微笑着看我,我们的头发在风中漫不经心地荡漾着。
在门口都能听到那几个男人的喧闹声,次江和齐磊在斗酒,像是在玩那种看谁最短时间喝完一瓶啤酒的老套游戏,次江让齐磊量力而行,不要像几年前那样直接喝到桌子底下去,回头还得再送他去一次医院,齐磊说他这四年没干别的,天天都在喝酒,早就练出来了,今天肯定能一雪前耻,巴登和益西把桌子拍的山响,嘴里喊着“萨萨里”(当地劝酒的特有语言)为他们两助兴。接着益西巴登和次江对齐磊唱敬酒歌“洁白的仙鹤,请把双翅借给我,我不飞遥远的地方,到理塘转一转就飞回,到理塘转一转就飞回。”
“还是这首歌”我说“怎么听怎么伤感啊”
“这是理塘县歌”李格非说。
不久就听到齐磊说自己不行了,要去嘘嘘,次江说他也去,两人相互搭着肩膀从我们身后走过,压根没留意到我们在门外。像是齐磊起了头,他两一前一后地吼起了那一阵子特别流行的《春天里》: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
“怎么他两没心没肺的呢”李格非说“好像还是小男孩”
“大概男人都这样”我说“有时候特深沉,有时候坏的让人牙根痒痒,还有时候,很二很二”
康珠出来招呼我们去吃月饼,我站起身,掸了掸灰尘,不经意间抬头,就看到深蓝色天幕正中央,有一轮特别大,特别明亮的月亮。
后记:这次聚会之后,我和次江就再也没有联系过,第二天他就出发回部队了,说是有重要的任务需要他马上归队,我没有去送他,他走后,我和齐磊在理塘闲逛了两天,去草原上骑马,去理塘寺看僧人辩经,还去泡了温泉,一人一个露天的池子,各泡各的。后来遇到北京来的越野车队,我们搭了他们的车,在一个天空蓝的亦真亦幻的清晨离开了理塘,那时的毛娅草原很像一张金色绒毯。
小阁楼最终并没有卖给次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一种执拗,就是想让药店两口子能够长长久久地得到我的一点资助,尽管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央金说她会一直租着这个房间,房间里的陈设也会一直保持原样,我没有见央金,因为不知道以怎样的心情面对她。
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齐磊的父亲去世了,我们的关系在这期间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此后就像真正的夫妻那样携手共同面对生活,有时候我们也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吵架,总会和好,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心里不再有波澜,当然,他没有打过我。
次江的那句到老了一起死的承诺,一直是我生活下去的动力,因为这句话,此生不再有遗憾,无论,到那时,我们还记不记得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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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终。作者正在改编成剧本,如果有一天拍成电影的,我也很想看到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