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享胶囊

缺氧:康巴(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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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顾坐地上发呆,门被推开也没注意到,次江的妈妈用汉语喊了我名字三四声,我这才听到,立刻起来问她有什么事。

她什么也没说,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为我擦脸,我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有眼泪。尴尬的很,忙解释说:“有点想家”

“是哦是哦”她点头表示理解“来,来”又招呼我跟她下楼,脸上满是笑意,还有些许神秘。

我狐疑着跟上她,下楼,穿过大院子,来到院里一角,二层小楼前,大红门,门框上装饰精细,红绿蓝花纹,很民族风,一把颇为古旧的铁锁,用大钥匙转开,里面别有洞天。

蜡做的粉色莲花酥油灯,点了十几二十盏,灯台上积厚厚几层蜡油。供的佛和经书,一面全是佛,一面全是经书,皆从上到下密密匝匝排列下来,整个屋子俨然一个小型佛堂。天花板上也雕画龙与凤,底色有红有绿有蓝。这是次江家装修最精致考究的所在,让我又起敬畏艳羡之心。

妈妈带我先对佛跪拜三下,接着打开一个奶黄颜色同样有龙有凤的长方形大箱子,从里面小心翼翼捧出一件华丽衣服。

那是一件,银线打底宝蓝图案的藏袍,她在我身上比量,然后点头笑笑:“好看”

到这时我还没有认为这衣服和我有丝毫关系,我也点头说“真好看啊,这是您做的?”

“是啊”她把衣服撂在我肩上,我连忙接住,她又弯腰去箱子里一阵掏摸,两手拿了好多器物。有央金结婚时我看过的纯金饰品,带在头上的两个像小型礼帽的形状,中间凸出镶一颗血红的玛瑙,带在脖子上三个小小的圆形的饰品,也是纯金打造,腰带上有六个,背后也有四五个,呈水滴状,大概一个男人手掌大小,薄厚像我们日常盛菜搪瓷盘子,同样也是纯金。

一堆宝石串珠,有的用来带头上,有的则是项链。

一条红珊瑚黄色蜜蜡中间一颗小小深蓝色绿松石。

一条象牙佛珠,纯净不镶嵌别物。

一条只有四个硕大红玛瑙,中间穿三个九眼天珠的链子。

这些是带脖子上的,其余皆是玛瑙绿松石做的小珠子,用来绕在发辫里。

妈妈半藏文半汉话的跟我解释着,我像是去博物馆参观古董,并对古董主人表示羡慕和敬佩。

“真好看,这些东西都很值钱啊,这是老天珠吗?”我知道九眼天珠真品是稀世珍宝,几千万上亿价格皆不为过,普通人家无缘得见,但玛瑙的天珠价值也有上千或上万,如果是经年放在香火前供奉的,那就不是金钱可以衡量价钱,是有灵气之物。

“对,对,老天珠,放了十年了,在这”妈妈如数家珍,把东西放在箱子盖上一一列好。

“这是蜜蜡,这是绿松石,这是红珊瑚。”我也假充内行,把玩研究着,看起来都是上好材质。

“这是什么做的?”我指着那串佛珠。

“象牙做的”

“那好贵吧”

“呵呵,不贵不贵”这个博物馆主人倒是谦虚,好像在送礼。

还真是送礼,妈妈拿这些宝石在我头上身上比划,说“这是送给你的”又抚摸那件嫁衣“衣服是我给你做的,你不懂我们这里风俗,肯定没有准备。”

我吃惊不小,嫁衣纯手工给我量身打造,这情谊超出我的想象,另外这些贵重物件—–当时我估算怎样也有十几万块了,后来拿小阁楼楼下药店家磅秤称过金子,光是金子饰品一项就十二斤重,按市价300一克,足足180万。

到这里我才真的知道藏人有钱果然不虚,曾经和康珠在大巴车上看到土生土长镶金牙的康巴大叔戴银子头饰,康珠说过约摸一两万,是算中等人家,看来还是谦虚的说法,应该说那只算贫下中农了。

次江妈妈很耐心跟我讲解每一个饰品该如何去戴,我一副孤零飘落身心,又遇到奢华贵重礼物,心情有些像鸡尾酒,绚烂着,但层次分明,该委屈仍是委屈,该感激又真心感激。总之百般滋味涌在心里。

佛像若有灵犀该笑我世俗心态了,妈妈只拿它当一份心,我却诚惶诚恐。

当时很想搂住妈妈表达一下感情,那感情超过感谢,也不仅有感动,也夹杂了被金子砸晕的媚俗喜悦。后来被佛堂清净召唤回几分举重若轻的矜持,莲花灯把这片小天地烘托出传奇气氛,那最初的激动很快消退,变成心底的感恩。

我用紧紧捏住妈妈双手和依恋眼神表达这份感恩,妈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牵着我手走出佛堂,走之前又挑了几下灯芯,好让佛前有灯长明。

我抱着这两百来万叮当作响的康巴情谊,忽然觉得最初的委屈实在多余,像我农村祖家人那样,这里人也不惯语言寒暄,一切实在的要人命,不论是情还是钱。

慢慢了解吧,我对自己说,不要过早下任何结论。

到三楼发现一间屋子尚有亮光,知道肯定是次江在里面,忍不住走过去,想和他打个招呼,却听到他哽咽之声。

不久还说过已经不爱她,为什么在她忌日哭成这样。我知道我应该生气,可是听到他哭声,心里跟着难过,捧着宝石嫁衣,坐他门口陪了他一会儿,忽然听到他朝门口走来,我以为他会开门,等了一下却并没开门,只是在里面说:“你快去睡吧,明天一早我找你”那声音也是潮湿嘶哑的,像雨水浇过的炭火。

“嗯”

知道男人都是穴居动物,生命中总有一些时刻需要独处,我只好离开。

第二天醒来时次江躺在我身边,一大清早的,阳光就烈的很。我伸出手来在他脸上做影子游戏,一会儿弄个狼头,一会儿变个兔子,一会儿成狐狸,他好像知道我在自得其乐地玩着什么,给出一个慵懒笑容“嗯,玩够了没”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

“今天干吗?”我垂下手来放他腰上。

“嗯,我上午睡觉,你和央金把小阁楼整理出来,下午看牛去”看的出来他困的要命。

“看我的牛?”我兴奋起来。

“嗯”

他翻了个身将我也翻到他身上,我顺势慢动作一样滚到地下,身体和他摩擦着,他知道我和他玩闹,闭着眼笑了两声,其实只是胸膛颤动了两下,嘴角有弯弯弧度。

愉快地给了他一个带响声的额头之吻,然后穿衣服起床!第一天在公婆家可不能睡懒觉啊。

可能穿衣动作快了些,又住了一晚这狭小空间,我又开始觉得心跳过快了,深呼吸了几口,才渐好转。

念经洒扫,央金已经接替了次江妈妈的部分工作,她在所有人之前早早起了床。妈妈负责给大家做早饭,我看了看只有劈柴添柴一项我可以做了,于是蹲在地上行动起来。妈妈笑说不用了,早就劈好了,让我只负责往炉灶里时不时添柴就行,于是我专注盯着这项分配给我的工作,生怕炉子因我熄火。

妈问次江怎么还没起来,我说他要睡到中午,妈就要上去叫他,我赶紧拦着说让他睡吧,他,他太累了。

这话一说就是把所有责任揽了过来,也不能和人说他昨晚哭了一晚。爸爸下来的时候粗声粗气说了一句:“咳,自己的马儿爱惜着骑,自己的男人心疼着用啊”

他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看我,好像只是在发一个感慨。我脸上火烧火燎,这么直白的训诫,还是头一回听到。

央金也脸红了,我们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她吐了吐舌头表示和我一样尴尬。这样一来我们像是结成某种同盟,吃完了饭,找了个空子,两人就手挽着手去小阁楼。

我把拟好的合同给她看,先交7万,剩下三万一年后付齐。她说她也看不懂,怎么样都行,但是房子是她妈妈的名字,要她妈妈签字。

要见央金妈妈我心里又开始犯嘀咕,这位“小情敌”的母亲大人可不会像央金那么好说话吧,会不会给我难堪呢。

“我妈妈很好,她不说什么”央金的汉话长进了不少,她看出我心里为难似的,主动宽慰我。我当时心里想着,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可一妻四夫的天方夜谭照样出现在次江家里再有别的古怪我也不甚稀奇了,于是约好过两天让她妈妈来签合同。

小阁楼别来无恙,以后这就是我的家了,女人天生就爱家居装修类的事情,我上上下下查看着,计划要把格局改动一下,楼下不用那么多床榻了,专门辟出一个书房,还得有一个衣帽间,另外藏式炉灶也不想要了,打算在院子里盖一个小厨房,买一些灶具。最要紧是买一个洗衣机,去年洗了几件衣服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我要节省这些劳作的时间来发呆想心事。

擦地板的时候,把计划如此这般告诉央金,央金听到发呆想心事,嘿嘿地笑了,说:“我也发呆,老想心事,就在山上,我老骑马去”

“你想什么心事?”我跪在地板上,直起身子擦了擦汗,瞥了她一眼,她整个身体向上拱起呈三角形,手脚着地,推着抹布来回来去的跑着,像在玩游戏,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随便想”一笑露出洁白牙齿。

她的身体已经足够成熟,甚至有些丰满了,身子熟了,心思还有些糊涂的央金,想的心事恐怕也是糊糊涂涂的吧,我想,我自欺欺人的想。

下午巴登和康珠来找我们,康珠一看到我就搂头抱脚地亲热起来,我问巴登“弟弟咱家的牛还都好吗”,他说“咱家的牛都在坡上吃草您老要不要去视察”。巴登也学会幽默了,而且他的头发长到披肩,和真正的康巴汉子一样一样。我端详着他的披肩长发:“行啊,越来越拉风了,越来越像地道康巴汉子了”

“什么叫像啊,本来就是,地地道道的”他笑着摸了摸脑袋,手上又多一块儿表,我凑近一看还是雷达表“不便宜啊”我说。

他又凑近给我看:“刚买的,网上买的,一万二,你看是不是假的?”

“不知道是不是假的你就买?还花一万二?那我只能说是真的了,其实我也不懂,哈哈”

“林达姐,听说你带了很多书过来,借我看看啊”康珠说。

“行啊。送你,想看随便拿”

“那不行,书非借不能读”康珠到底学文的,和我有一样酸腐毛病。

“拥青呢,怎么没见?”我问。

“她还没回来呢,据说今年可能不回来了,要在成都打工”康珠说。

“也不知道小白现在何方啊,一下少了两个人,还觉得挺不习惯”我说。

“反正他到底也是来旅游的啊,不像你,游着游着就把自己游成了理塘的媳妇儿”康珠搂着我肩膀“今后拥青不回来我又有人可以欺负了”

“哎,益西”巴登朝远处招了招手“这里!”

我们回头一看,益西从草甸子上骑着他那匹小白马,风风火火的朝这儿赶。“他终于把头发染回来了啊”我笑着对巴登说“你可以不用每天都觉得碍眼了”

巴登甩了甩头,飘扬起自己的长发:“自然的头发多好,像我”

我们在次江家门口笑闹了没一会儿,次江带着洗发水味道出来。藏袍里面的衬衫领子扣错了一粒,我刚要伸手给他重新扣,央金也伸手做同样动作,接着我们两都停在那里,让对方来扣,巴登和益西起哄,最后央金躲到远处,掐着腰用手背捂着嘴笑看着这边。

帮次江扣好扣子,看到他脸上的防晒霜都没来得及擦匀,又给他重新摸匀,他弯着腰伸着脑袋背着手,动作好像老爷爷让孙女给拔胡子,我忍不住笑起来,趁机捏他脸,他也不躲闪,傻笑,眼里多了几分柔情。巴登实在看不下去这番腻歪,手一挥“快走吧,抹什么防晒霜,我从来都不抹,上车”

“我骑马”益西单手控着缰绳“先走一步。”

就是在看牛的时候,我才发现央金懂得男女之爱了。

车行没一会儿,再下车走个半小时左右,到了巴登家在山上的牧场,巴登的部分家人常驻在这里,有帐篷有被褥有锅灶,有发电机,甚至还有一台电视机,天线架到近旁的树上。

巴登的弟弟牵着一头成年牦牛来到我面前,巴登指了指:“看你的牛长这么大了,看到没,左边犄角上套红绳子的全是你的牛,那边坡上都是”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二十几头牦牛在悠闲的吃草,一动也不动,远远看去像青褐色大石头“一共二十头,有一次得病死了一头”他抱歉地看着我。

“没事,正常减损”我想要走近一点去看看,有一头牦牛忽然发起癫来,要朝我冲过来。

次江拦腰抱起我下意识往后退,巴登叫道:“不要跑,面对着它,看着他眼睛。”

我忽然意识到可能是我穿了红色衣服,想要脱掉,次江按着我的手说:“别动,一动都别动”

他抱着我慢慢推后,牦牛不像刚才那么疯癫,而是发出低沉叫声,一步一步随着次江的后退而前进。大约退了二十多米,牦牛放弃了攻击,慢慢转回身又走到原处,仍是一动不动的吃起草来。

这小小意外着实吓的我不轻“怎么回事?”我惊魂未定问次江。“看到主人激动的”次江居然开起了玩笑。

“估计是你穿的衣服,红的”康珠说。

“这牦牛,也太吓人了”我拍着自己胸口。

巴登走过来拍了拍康珠的脑袋:“不懂别瞎说,牛是色盲根本看不到红色,是她刚才太得瑟了,腿一直在动,以后见到牦牛不要乱动,最好离远点,他不喜欢乱动的东西”

“是这样啊”我看了看次江“你刚才很厉害啊”

“救你一命”次江说“拿什么还”

“拿命”我随口说。

“不要,晚上给我加血,让我也原地复活一次”

“看不出来,你会打游戏?”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次江也得意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央金仰着脸看着次江,次江摸了摸她脑袋“没什么”央金低头笑了笑,一直脚站在光滑石头上,一只脚脚尖在地上玩起了小石头。

“别摔下来”次江走过去要拽她下来,她脚一滑摔在次江怀里,次江说:“你看我说的吧”接着,他蹲下去查看央金的脚踝,捏了捏问:“怎样,疼不疼?”

次江没有注意到,央金的脸已经红的要命,说不出话来。我心里倒无甚吃醋,只觉得次江对央金太像当年我表哥对我的态度,真真正正是个哥哥的样子。可是央金的脸红,央金的说不出话,让我开始明确意识到,央金和次江圆房是迟早的事了。

晚上,次江去和二叔谈事情,次江爸爸又找我谈话,问我的家人什么意见,我实话实说“不同意”

“但是我只想和次江在一起,其实,叔叔,有一句话我一直很想说”我咽了口吐沫,定了定心“其实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娃娃亲应该退了,这样也不耽误央金,现在还来得及,要是等到以后,就复杂了”

我能看的出来次江的爸爸已经不太高兴,但我还是想要据理力争“我和次江才是真心相爱的,他。。。”

“好了,姑娘,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退娃娃亲是不行的,这是我的父亲,也就是次江的爷爷那一辈就定下来的,我们不是背弃诺言的人,你们汉族人不是也有一诺千金这句话吗。”

“但是没有感情就不应该结婚,这样是害了次江,害了央金,也害了我,我毕竟不想要这种关系”我的驴脾气也上来了,面对次江的父亲丝毫没有让步。

“那央金也不想”次江的爸爸瞪了眼睛。

“这么说,您家里,是不同意我和次江的?”我这才明白次江父亲之前的零零星星态度,人在恋爱中就是蠢到极点,连别人是不是赞成都看不出来。

次江的爸爸态度和缓下来,沉了一口气说:“你和次江的事情,我们也感到很棘手。咳”他大声咳嗽了一下,说“我们毕竟不想看到自己孩子有什么委屈,这件事,我也和次江谈过很多次了。他的意思是,你不在乎有没有结婚证,但是我们意思呢,不是结婚证的问题,是你和央金怎么相处的问题,还有我们怎么对央金的父母交代。”

“您和您的兄弟不是也娶了一个女人吗。”

“这不一样”

“总之我要和次江在一起,既然您家里可以兄弟共妻,为什么我和央金不能同时存在。当然我并不希望和别人共事一夫,只是您说娃娃亲不能退,我也没办法”

“咳咳,孩子啊,感情的事情真的那么重要?”

“您不觉得重要?你们康巴汉子不是很豪爽,很乐意结交女人吗?”

“呵呵,是啊,但是万事万物都讲究个因缘,你和次江没有那个缘分,何必非要伤害很多人呢”

“可是,妈妈还给了我衣服和宝石,我以为你们同意了”

“我们只是看到你这样爱次江,愿意跟着他来到理塘这个小地方,觉得很过意不去啊,次江的妈妈给你的也不是嫁衣,是普通的衣服,你以为是嫁衣?”

“是,是她说的,或许是我听错了”

谈话到此,已经无需再多言,一切清晰明了。次江家人从来没有一刻是真正接受我的,而他们的善良天性又不知道怎样面对我。 甚至央金,她可以为小白那样的人保守一个荒唐可笑的秘密,有没有可能只是不想伤害我,才没对我的插足提出过任何异议呢。这想法轰然击中了我,如果真是那样,我就太罪过了,可是我和次江的感情没有罪,到底该怎么办。

我站起来告辞“我想一个人想一想”

“好,好,但是我们一家都很欢迎你来理塘,来我们家里,做客”

做客,他把我的身份定义为做客,恐怕这也是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因为他们或许都不知道该怎样对待我。

次江和二叔在小屋里谈话,父子两看起来很融洽,二叔指着电脑像是在跟他讲解什么,次江搂着二叔的肩膀,认真的观看,有时笑出了声。

他抬头瞥见我站在门外,走过来说:“你怎么了,脸色苍白的,又不舒服?”

“不是”

“那来看看我二叔在法国的照片”他牵起我的手,我使劲儿挣脱了,心里憋了很多无法调和的情绪,有困惑,有愧疚,有恨,我恨自己那么傻,也恨次江家的反对。

“我想睡觉了”

我很想对他发火,因为我找不到发泄的对象,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欺骗了似的,怕多呆一秒就要爆发出来,于是扭脸就走。他跟着我上了楼,到书房,皱着眉问我:“又怎么了?”

“你爸爸说你家人都不同意我们的事情”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爸爸,他,他跟你说了?”

“对!说了!”我忍不住了,朝他吼着“我说让你爸爸退了娃娃亲,你爸爸说不同意,我说我和你是真心相爱的,你爸爸说感情不重要,我到现在才明白,你们家人从来没有接受过我!我真不明白你们有什么狗屁风俗,娃娃亲不可以退,却可以四个男人娶一个女人,你说,我们是不是真心在一起的,是不是你先爱上我的,你是不是一点儿也不爱央金?”

他捂住了我的嘴,用脚把门关上“你小声点,安静点”

“我安静不了,我怎么安静,你让我怎么办?你为我们的感情做了什么?你和家里抗争过吗,你提出过退娃娃亲的事情吗,你知不知道我多难堪,我要承受多大压力!我。。。”

他不让我说完,忽然吻住了我,我挣脱他继续说“我为你和家里闹翻。。。”

再一次吻住我。

“放开!”

“我放开你能不叫了吗,能听我说吗?”他将我按在墙上。

看到我渐渐平息下来,他终于放开我,叹息了一下,说:“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伤害太大,央金那边,我和她谈过,她说不愿意退婚,愿意和你好好相处,所以我就没有再理父母说什么,毕竟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情。”

“你找她谈过?”

“是,你以为我没有承受压力吗,我爸爸因为这件事跟我谈了好多次,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目前就只能这样,要不你说怎么办。”他瞥了我一眼,换了严厉语气“还有,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说什么狗屁风俗这样的话,你没权力对自己不理解的事情说东道西,我们的娃娃亲和你们汉族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就是不一样!”

“那我怎么办!”

我们两人朝对方生起气来,通红眼睛愤怒相望。顿了顿,他败下阵来,要过来搂我,我也心灰意懒起来,将头靠在他胸口。

“分手,让所有人高兴”我说。

“凭什么”

“凭我讨厌你恨你”

“真的?”

话越来越绵,他将我下巴抬起,两人的唇又贴在一处。

那晚我仍是无法让他尽兴,只做了不到十分钟后,我开始出现缺氧症状,他要给我吸氧,我却没了兴致。并排躺在地板上,他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安静的可怕,我歪着脑袋看了看他,说:“要不然再来吧”

“没事”他捏了捏我的手。

“我是不是很让人恼火”

“没有”他也歪着脑袋看我“怎么这样想”

“不能完全容纳”我看着天花板“也不能完全理解,脾气很大,智商很低”我看着他的脸“这样你还会爱我吗”

“现在比从前更爱,你的毛病都让我心里痒痒,又抓挠不着,想一口咬死你还怕今后没得可吃了,如果你不在我身边”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会怎样,不敢想”

“很奇怪,我也是,恨你,讨厌你,不能没有你”

我把左边胳膊放在他胸口,再把身子机械地扭过来,腿搭在他腿上,像抱着大树的树袋熊。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央金上床”我问

“不好说,她像一只兔子”

“啊?”

“很可爱,但不像是可以上床的对象,连同类物种也不算”他笑着说“除非我变态了,才会对她有感觉”

次江的思维逻辑总是和常人不同,大家觉得纯情可欺的,他却觉得欺负那样的是变态。

关于父母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细细想来,确实也无需多虑,本来也不是因为父母同意而爱上他。

高富帅的次江的确容易让人意乱情迷,不过一直迷惑的是凭次江家的实力何至于四兄弟共享一妻呢,不可能四个男人恰好审美观一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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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也是让我至今不解,大概就像老外不理解汉人说的上火是什么意思。。民族风俗就是这样,人的行为也其实是根据特定的习惯和共识才那样的,哪天不让我们结婚生子而是让我们搞同性恋,说不定也只是一百年就习惯了。

几日后,小阁楼房子按我设想,布置停当,一个人颇为欣喜地四处转了一下。次江在我床上睡午觉,他总是有睡午觉的习惯。

我突发奇想,想要知道妈妈给的金子有多重,于是拿出来放双肩包里,背到楼下药店,往玻璃台上一放,说:“老板娘,借你家称用用”

“好啊,在墙边上”她正在算账,头也没抬,指了指近旁一个磅秤。我卸下背包,往称上一过,十三斤多一点,去掉背包重量,算十二斤。我拿起另一个计算器“十二斤,一斤是500克,一克是300块。。。。。。180万!”我叫起来,不敢相信,又称,又算,还是180万。

“什么180万?”老板娘抬头笑着问我。

“180万个脑细胞,都死了,也想不到这么贵”我喃喃说着,心里已经对次江家出手阔绰彻底折服。

接着,拖着双腿上楼,把宝石金子都装在背包里,左思右想,这还得还给人家,本来就没拿我当儿媳妇,不该要啊。

还谁呢,人家是当礼物送出来的,有了,就还给次江妹妹吧。我想起对她承诺过送一份大礼,这岂不是正好。

于是,那天中午背着背包去找她。

她在房里打坐呢,这个小小年纪的丫头,听着梵音,像模像样的打坐,房间里点藏香,味道很冲,也让人起一种迷思。我看傻了,足足在旁边等半个钟头。

在理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遇到让人惊艳到起鸡皮疙瘩的事情,比如这一件。

她打坐完毕,睁开眼问我来干嘛,我说来送东西,说好了送大礼的 ,她笑笑说那是开个玩笑。我把沉沉的背包放在地上,像农民掏自己地里的花生一样,一样一样掏出礼物,她纳闷起来。

“送你的,给你以后出嫁用”我拍了拍手,把背包翻过来再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擦了擦汗说“就这么多了,都拿去吧”

“你送的?”她扑哧笑出声。

“是啊,我送你的,你妈妈送我的,我再送你,反正都是礼物,你不会嫌是二手的吧”

“不是”她捻着象牙佛珠说“我用不着,我要出家做尼姑的,而且这几天就要上路了,在昌都那边”

“出家?做尼姑?”我不敢相信,以为她在说笑。

“嗯”她笃定平和地望着我。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行呢,你家大哥不是已经做了喇嘛,你还要做尼姑干什么?”

“他做他的喇嘛,我做我的尼姑啊,我家姑姑也是做尼姑的,你不知道吧”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啊,就是这样”

楼主提退婚这件事,我觉得不妥啊。虽然你说的都对,在理,完全正确。但是,不要忘记了,人家是纯正的康巴汉子……以色得势,能有几时好。感觉男女主角身体多迷恋过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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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比这更精神恋的吗。。。这已经精神到灵性里去了。非得一起读书学习看电影写评论才是精神吗。。。精神灵性方面只有益西能和他一拼,但益西太特别了,后面会讲到,他是一个比次江还活在精神世界里的人

我试图在她脸上找到言不由衷,被逼无奈或者哪怕一丝丝的伤感,这样我就可以表现我那世俗之人的小小悲悯,叹一口气,或者试着劝说她放弃这个可怕的打算。

可是她始终没有让我找到这样的把柄,没有强颜欢笑之态,没有自怜自哀,更没有装作神圣不可侵犯,她只是在吃苹果,是的,那时候,她洗了两个苹果,扔给我一个,接着,就掐着腰站在门口,一边把皮吐在垃圾桶里,一边和我说话。

“妈给你的你就拿着嘛,别找借口推辞啦,不然她会伤心的”她说。

“太贵重了啊”

“你还能拿去卖了?”她说。

“当然不会”

“就是咯,那对你来说还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只是装饰品而已”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吃东西的速度也很快。

“那你家要卖多少头牦牛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哪”

“赚钱不就是为了交朋友吗”她一只手拿着苹果,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眼睛里带着笑。

我还是留下了宝石,因为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高的境界,可以完完全全只把它们当做情谊。从她房间里出来,一脚踏进了正午的阳光里,这阳光把周围的一切都晃的透明而耀眼,我仿佛做了一个梦,一个极真实而又极不真实的梦。

在午睡中的次江好像也在做梦,他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接着眉毛皱了皱,想要说什么似的,最终又没说。

那会儿我忽然觉得,不论是次江,还是次江的家人,对我来说都是一个迷,在他们的身上有太多我无法理解也无从判断的事情,可是通常的经验告诉我,次江妹妹那样喜欢带漂亮耳环和爱吃水果,说话速度很快的女孩,是不能和做尼姑,青灯古佛之类联系在一起的,我必定要有一个我自己的明确的想法,没有想法和态度,让我感到惶恐。于是,我决定持反对意见,理由是她有权利享受自己世俗的人生。当然这一切判断思考都只发生在我心里,对于少数民族的风俗,自认为有基本教养的我,还是保持了礼貌的缄默。

这种缄默没有能持续多久,到央金的妈妈带着她令人匪夷所思的请求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终于因为自己的利益受到伤害,不得不拿起现代文明的武器来对次江一家进行反击。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和我的康巴伙伴们只是像去年那样终日游走,仿佛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与我们无关,这一大片广袤土地里就埋藏了足够的秘密,多的像地上无数个旱獭窝或者兔子洞。

那一天,我,次江,康珠,巴登,益西和央金,像往常一样去对面山上闲逛。不同的是,我终于可以独自骑马,勉勉强强跟在他们的后面了。那是药店老板娘慷慨借给我的,那匹马脾气很好,只是毛色不够油亮。

“我送你一匹马吧”次江骑着他的黑骏马,陪着我在大部队的后面缓慢行进。

“好啊,不过我这匹马很乖,不像你们的马动不动就莫名其妙狂奔一气。”

“又不是你的马,药店家的”

“没事,我让她们用我的洗衣机,他们让我用他们的马,都一样的”我夹了一下马肚子,希望它能表现好一点,可它的速度像是挤牙膏,踢一下就走快一点,不踢它的时候,它就顽固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次江坏笑了两声,接着挥起马鞭子,朝我的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我的马儿像是正在睡梦中被无故惊醒了,发起了脾气,开始横冲直撞起来,带着我的尖叫,从其他人身边呼啸而过。

他们的马儿也像是受到激励,飞速奔跑起来。次江很快追了上来,在我刚要停下的时候,又抽了一鞭子在我马儿身上。然后我们几乎马头并着马头飞驰着。

“看,你跑在最前面了”他大声冲我嚷嚷。

“太快了,我要掉下来了!”

“不会的,有我在呢,抓紧缰绳,找到节奏”

原来他是在教我骑马。

益西赶了上来,豪情万丈的叫喊着,迅速超过了我。接着巴登又超过益西,马蹄所到之处,带着草根的泥土四散飞溅。

速度带动了肾上腺素,包括央金在内,我们所有人尽情呐喊,追逐疯跑。闹了一会儿,终于累了,下马,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次江躺到我身边说:“怎么样,还有烦恼吗”

“什么是烦恼”我大声回应他“就是有点喘不过气来”

益西从草地上坐起来,走了两步,然后朗声背诵道“此时正是植物交配的季节,它们的根系在地下或者地上缠绕交错,他们用身体传递水分,从小溪边上的植物开始,一个一个成熟茂盛起来,他们开放花朵,秘密结出果实,等着风,来将他们中的一些带走,然后开始下一个轮回。植物不惧怕分离,也不抗拒枯萎,它们掌握了大自然的智慧!”

“你在说什么啊?”央金问他。

“他又犯病了”巴登说。

“诗歌,我刚作的诗,达娃,你说怎么样?”益西走过来踢我的脚。

“太棒了,简直可以发表了,这真是你刚想的?即兴的?”我抬起头来惊讶的望着他。

“他在初二的时候就开始写诗了”康珠说。

“你是一个诗人啊,我居然认识一个诗人。”我忍不住激动站起来捶了他的肩膀“我帮你投稿吧,真的,完全可以发表了”

“用不着,我不想别人看到。”

“为什么啊”康珠问。

“不为什么,只要达娃喜欢就行”益西伸开双臂,身体朝后仰,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然后睁开眼睛对我说“达娃就是你,但是你不是达娃”

这回连我也不理解益西的话了,看了看次江,他正带着欣赏眼光笑看益西。

“他果然是个疯子”我说“不过我喜欢他”

“像喜欢我一样?”次江问我。

“当然不一样”我翻了个身搂住他“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看到他要抗议,我赶紧接着说“我爱你啊”

他笑了笑伸出胳膊给我枕着。

“快看!”康珠坐起来指着不远处。

“鹰在捉兔子!”央金跳起来,捡起一个土块儿朝兔子扔过去“快跑啊呆子!”

兔子被鹰的凌厉气势吓傻了,呆在原地忘记了逃跑,眨眼功夫,鹰就俯冲下来,毫不费力的将傻头傻脑的兔子捉了去。

次江他们异口同声说着什么,望着天空,满脸悲悯。

“你们在干嘛?”我问。

“念经啊,给兔子念经,它这一生结束了”次江搂着我的肩膀说。

我手搭凉棚朝天上看,蓝色天空中只有悠悠白云。

“走吧,回家吧”巴登扛上猎枪,骑上马。

“巴登,我们去看看嘎嘎吧”次江说“其他人先回去”

“嘎嘎,就是那个母狼?”我拽着次江的胳膊“带我去,我也要去看”

“我也想去”益西说。

“那我们都去吧”巴登提议道“康珠,你也去”

“好啊,早听说你们有一只狼朋友,还从来没见过呢”康珠跳上马。

“都去?”次江沉吟了一下,看了看央金说“你就别去了。回家跟阿妈说,晚上我们在外面吃饭了”

“我也想去”央金摸着她那匹马的马鬃,仰脸望着次江。

“去,一块儿去”我捅了捅次江“带她去吧,你打个电话给家里”

次江还是有些为难,他说人太多嘎嘎又不出来了,最后在大家的坚持下,他只好妥协,于是我们几个人,几匹马,踏着晚霞朝狼洞进发。

我了解的是康区 不是西藏哈 西藏离我太遥远啦 我也不知道这两个地方的藏族区别大不大 但是都很有信仰是真的 在前面有网友说过 康区在甘孜州 属于四川省 这个是绝对的 的确是四川文化圈的 那边空气很好 基本你过了四川雅安翻过了二郎山 就可以感受到 如果你真想去康区 你要问问题可以具体点哈 不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是太了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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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妻多夫是否存在呢?那边的人真的比汉人更没心机么?别人说啥就信啥?并且对刚认识的陌生旅客都很好,还可以带回家去?要真这么纯,我可以考虑独行西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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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妻多夫他们是认可的,至今也存在着。我就是被陌生的康珠带回家的,夜里好晚家里人还给烧酥油茶喝。我们后来要给她钱,她说我们不拿她当朋友,最后我们是请她和她家人吃了一顿饭。这种事情我吹牛干嘛,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在318的海子山一带有强盗,理塘到稻城一带看到过狼。所以不要独行了。。还是小心点。那地方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楚的。就像他们的宗教,法器都很吓人,但又那么虔诚。那么虔诚的信仰宗教还能活的很洒脱。这就是一个谜。处处矛盾统一。

“去年你说”我已经快跟不上他们,一个劲儿地夹马肚子“次江,去年你说,你救过嘎嘎的命?是怎么回事呢?”

“哈”巴登转过头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啊?”

“次江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继续努力赶上他们。

次江停下来等着我,举着马鞭子等着我。我怕他又让我马儿发狂,赶紧掉转马头绕过他,他笑笑摇了摇头。

“巴登,次江不说你说说,到底什么回事”我把马儿骑到巴登旁边。

“也没什么,就是我们12岁的时候,到那边玩,看到那个母狼和好几条公狼打架”

“啊?为什么?”我问。

“就是,她不是到了发情期了嘛,不就有公狼来找她嘛”巴登想了想说“哎呀我也说不好,你让次江说”

康珠和益西哈哈大笑起来,两人一挥马鞭跑到了前面。巴登也追赶他们去了。只剩下我和次江,央金。次江告诉我们“说起来可就有意思了,你知道那母狼为什么不让其他公狼靠近她吗。她身边有一只快要断气的公狼,我们猜可能是她男人,她窝里还有小狼崽子”

“所以她就不让别的公狼近身?”我问“狼也这么有感情吗”

“当然,她快被别的公狼咬死了,那时候我们带着两条獒犬,就让獒犬去帮她,结果獒犬把公狼吓跑了,一看嘎嘎也快死了,他们和狼天生就是敌人嘛,也要咬嘎嘎,拉都拉不开,是我把自己胳膊塞在獒嘴里,它才放开的,不然嘎嘎肯定被咬死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和巴登就从家里偷羊偷鸡,喂她的小狼崽子。她恢复了好几个月才恢复好。刚好起来就不让我们去了,你猜什么原因?”

“猜不到。。。”我说。

“笨,她是狼啊,她要教她的小孩捕猎,我们天天给她吃的,小狼崽都不会捕猎了。”

“啊,那你们不是牧民吗,怎么不把狼打死”

“为什么要打死,那是几条命啊”次江点了一支烟,单手牵着缰绳“嘎嘎后来就一直住在这个狼洞里面,好像再也没生过小狼了,狼群也不要她,可能是看到獒犬帮过她”

“真可怜”我接过次江的烟狠狠吸了一口“对了,你说上次我听到的狼叫是不是嘎嘎的?那么惨”

“可能就是”次江说。

一直不言不语的央金也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我们在太阳隐没了最后一丝光芒的时间到达狼洞,几个人下马,把缰绳栓在大石头上,徒步上山。

听了这样的传奇故事,我已经不那么害怕嘎嘎了,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前面。

“你胆子真大啊,我有点不敢上去了”康珠赶上来挽着我胳膊。 “没事,我们这么多人呢”我安慰她。

次江和巴登相视一笑,巴登说:“林达什么时候这么胆大了”

“傻呗”次江说。

我回头看了看次江,发现他也在看着我,据说恋爱中人总是会将对方看成傻瓜。

快到狼洞,我还是有点发憷,主动停下来等着次江他们。此时,天已经黑透了。次江牵着我的手,借着月光分辨脚下的路。我们都不再说话,紧张的情绪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停下了,让我们往后站一站,巴登把猎枪拿在手上,次江示意他放下,然后两人靠近狼洞,像上次一样,次江对洞口叫了嘎嘎的名字,狼洞里悄无声息,等了片刻,康珠小声问:“有狼吗”

“别出声”益西说。

接着,次江和巴登学了狼叫,在那样漆黑瘆人的晚上,听起来更加让人毛骨悚然,我很想让他们别再叫了,就在这时候,狼洞里有了动静。

“次江快回来”我在不远处站着,抱着自己的胳膊,还是觉得冷。

过了不大一会儿,里面有一只狼低着头钻了出来,站在洞口和次江巴登对峙着,次江和巴登慢慢蹲下来,狼犹豫着朝前面走了两步,巴登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她,她却对他龇了牙。

“你手上有火药味”次江小声说“离远点,小心他咬你”,巴登闻了闻自己的手,往后退了退。次江试图更接近嘎嘎,嘎嘎往狼洞里撤,次江只好停住不动,并朝我挥手:“过来,离近了看”他压低声音冲我喊着。

我还是害怕,摇了摇头,央金猫着腰试着往前走,快走到次江身边的时候也停下了,犹豫着该不该过去,她回头朝我们看了看,益西怂恿她:“去吧肯定不咬人”

她又朝前走了两步,次江回头看到她,很自然的向她伸出手,她也伸手抓住次江,蹲在他身后。

“看,她眼睛多亮”次江小声对央金说。

“真不咬人?”央金问。

“不咬人”次江把她拽到自己身边。

两人互相搀扶着,蹲在地上,跟狼默默无声对视了好一会儿。

次江又上前一步,狼迅速退回洞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走吧”央金说。

回去的路上,我脑海里一直翻腾着次江和央金相扶相搀的那一幕,他们像一家人—-不,他们就是一家人。

这条路究竟该怎么走下去,我和次江的感情到底该放在哪里。夜色茫茫,走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看不清面目,他会一直爱我吗,他会在未来的日子分出一些感情给央金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能够接受吗。

“次江”我叫住了他“我想坐到你的马上”

他停下来,把马靠近我身边“把你的缰绳给我”

我递给他,接着他把身子歪向我“来,搂着我脖子,我坐直的时候你就跨过来,搂紧了啊”我一一照做,他把身子一正,我就稳稳坐到他的马上了。

“好玩吗”他问。

“嗯”我把身体紧紧贴在他背后,双手环抱着他的腰。

“困了?”他问。

“嗯”

“好,回家睡觉”他一扬马鞭就要打在马儿身上,我阻止了他“哎,我想就这样走走,慢慢走”

“为什么”

“我想永远在路上走,永远也走不到头,就我们两个人”

次江有好一会儿不说话,只摩挲着我的手。

“央金也是我妻子”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再次开口说话“该给她的我早晚会给她,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满脑子都是你”说完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仿佛自嘲。

“那你以后会爱她吗”

“我肯定会好好对待她,别的女人能从丈夫那里得到的,我都会给她,而且我要做的更好,会照顾她,保护她,把她当成亲人,如果有一天她不爱我了,我也会放她走,给她自由”

很奇怪,听到次江这样说,我先前的生气吃醋竟全都烟消云散了。心里先是空了一下,接着,就感到一种幸福似的,好像他说的是我,会照顾,会保护的,也是我。

“你生气吗”次江问。

“之前还生气,现在好像不生气了,心尖上有一种暖流缓缓流过去的感觉,身体也暖和了”我抬头看了看漫天星云,那星云和草原一样,无边无涯。

“那你怎么对我”我问。

“说不好”

“为什么”

“不知道,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一刻也不想”

“你好自私”我微笑了一下。

“是啊”他转过头来问我:“想不想坐到前面来”

我点了点头,于是他勒住缰绳,将马停下,我挪到前面,他再次上来后,解开藏袍拥我在怀里。

“还冷吗”他问。

“不冷,一点都不冷”又有一束暖流,在我心头涌动着。

其他人早已超过我们,但又不落我们太远,始终保持五百米左右的距离。

有三个老外朝我们招手,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驴友打扮,看样子也就20岁上下,他们的吉普车看样子是抛锚了。巴登和益西下马,帮助他们把吉普车挪到旁边,他们两是这样做的: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喊了一二三,然后直接把车抬起,扔到了路边草地上。。。

别说老外,连我都惊讶的要命。

“你行吗?”我问次江“像他们那样”

“你觉得呢”次江反问我。

答案是肯定的。

老外坐在巴登,益西和康珠的马背上,告诉我们说是从云南德钦一路过来,本来想在天黑前赶到理塘,但是车子坏了,康珠又发扬了康巴人民热情好客的传统,招呼他们住到她家里。

“反正这几天我妈妈和奶奶都不在家,转山去了,就我和我妹妹在”她爽朗的说。

聊天中得知女老外是美国人,才19岁,在拉萨租了别墅,呆了半年之久,最近觉得无聊,才出来闲逛。

她会汉语,问我们“多少钱住一晚上呢?”

“不用钱”康珠说。

“不用钱?”美国女孩连连摇头“不行, 50,50一晚?”

康珠坚持不要,我劝她说:“你就要着吧,不要她们心里不踏实”

“那我不让他们住了”康珠说。

“她生气了”我对美国女孩说“我们这里的人喜欢交朋友,不喜欢谈论钱,如果你们非要给钱,今晚可就没有地方住啦”

美国女孩用英语和另外两个男老外嘀咕了一阵子,三人决定尊重我们这儿的“风俗”就去康珠家住。

男老外一个短头发,来自德国,一个留着长卷发,是芬兰人,看起来都是学生。天色渐晚,我们也没顾得上多聊点什么,匆忙骑马赶路,到了县城已经是晚上9点多,约好了过两天去我那里聚会,各自回家。

只剩下央金,我,和次江走在一起,央金用藏语和次江说了什么,次江沉吟了一会儿又用藏语回了她什么。

“说什么呢”我问次江。

“央金问我回家住吗,我说不回去了”

央金似乎有些沮丧,低着头,骑马先走一步。我转回头看了看次江。

“怎么了?”他问。

“要不,你今晚回家住吧”我拍拍他的脸“不用担心我,我也想一个人单独呆一会儿,每天都和你腻歪,也怪烦的”

次江沉吟了一会儿,说:“行,那我回去”

送我到了院门口,又问我一遍:“真不想我陪你?”

“哎呀,不想,你快走吧”我把他往院门外推。

马蹄声渐渐远去,不一会儿,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那时的我丝毫也没有为难,仿佛把老公推到别的女人那里—–这件事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而然,在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他可以有另一处避风的港湾,不至于流离失所,孤独难耐。我为此感到心安,同时也有些奇怪,究竟怎么回事呢,我一点也不纠结了。

我像平常一样洗漱,看书,心情恬淡而愉快。想起很久没有联系蓝洁,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还在医院里,由父母陪着,境况有些伤感。她说,本来想鼓起勇气将小三进行到底,看到人家孩子单纯无辜的眼睛,想想还是算了,不就是一点风花雪月,不要也罢,从此以后赚钱养家照顾父母,就当从前的自己已经死了。

提到父母,我心里沉了沉,她又问我情况如何,我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觉得很轻松,今晚还是我主动让他回家住的,央金就住在他家,或许他们会发生什么,但我也不生气也不难过,心里还是觉得彼此很相爱,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蓝洁在电话那边砸了砸嘴,沉吟了半晌说:“你问题大了,估计是地震前的反常状态,你真的不觉得难受?”

“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阁楼的窗户关上,坐到写字台前打开笔记本,想找一首音乐来听,不由自主的打开了那首《呼吸》。

“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这就是行为失调的表现,该哭的时候笑,该笑的时候哭”蓝洁进一步说“你想想,哪个正常人会把爱人拱手相让,爱情是不可以分享的啊”

“是吗。”我迷惑了“那次江的父母怎么相处的那么和谐美满呢”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真有那境界?”她几乎要叫起来“你快悬崖勒马吧,我告诉你,要么让他退婚,要么你和他断了!”

挂了电话我陷入惶恐中,连拍了好几下脸“是啊,我怎么了,我不应该这样啊”

回想起曾经的爱恨缠绵,然后努力在脑海里想象次江和央金在一起的甜蜜情形,这才渐渐找回一些难过的记忆,当我难过到要哭出来的时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忽然间心里又涌起刚才那种暖暖的感觉,接着嘴里尝到咸腥味道—-我竟然吐了血。

看着手上的殷红鲜血,不敢相信似的颤栗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次江苍白着脸,披着睡衣闯了进来。

他似乎没有看出我的不对劲,径直走过来,猛然吻住了我。

“你干什么”我想推开他,他索性将我抵在墙上,尝到我嘴里的血腥味之后,拼命吸吮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颓然倒在床上说:“吓死我了”

“怎么了?”那一刻我心里的慌乱丝毫不亚于他。

“别提了,我以为,我以为我不行了,对着央金完全没反应”他把头埋在被子里。

我笑起来,心里快乐极了。

那晚我们又进行了一次尝试,不过,失败了。我咬着他的肩膀让他继续,他看到我疼痛,再也不肯前进一点。

“没关系,我可以的,我想和你融为一体的,我想让你高兴!来啊!”我催促着他,身体却干涩着,像一口枯井,再也提供不了欢愉的源泉。他只得忍住了,抱着我轻轻叹息。

“你为什么要叹气”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咬我啊!”

他一动也没有动,我气极败坏的打了他“快点,咬我啊,我不怕疼,快咬啊!”

“我爱你”他将我的手死死握住。

“那咬我!”我搂着他的脖子摇晃着他“快点,我知道你想要的,我不在乎,遍体鳞伤我也不在乎。”

他的目光渐渐灼热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我主动躺到床上,像献上祭坛的祭品,并用乞求眼神望着他。过了大约有一两分钟,他终于前来领取他的供奉。当牙齿深深嵌进我肌肤,两颗惶惶不安的心才平静下来,在彼此身体的温度里找到些许慰藉。他发出满足的呻吟,将我身体包裹在他怀抱里。

片刻之后,我问他“你怎么会有这种嗜好的”

“马赛死的时候,让我吻她手腕”他直言不讳。

“连这个秘密也不只属于我”

还是和马赛有关,我快要忍无可忍。他心里有一个马赛,生活里有一个央金,那我在哪里?

同样原始的夜晚,另一伙人在做着另一种原始的劳作。睡到半夜,康珠颤着声音打电话给我:“你们快来”

“怎么了?”

“巴登和老外打起来了”

来不及问明情况,次江和我匆匆赶去,临走前我要他带上藏刀,他说那就铁定出人命了。

“那你们要是吃亏怎么办”

“不会”

康珠家院子里传来沉闷的击打声,次江加快了脚步,我却拉住他:“别冲动”

“嗯”他脸色铁青着。

到了院里,巴登正和两个男老外扭打成一团,男老外都只穿内裤。德国人肌肉发达,比巴登还高一头,芬兰的学生精瘦,他一直死死搂住巴登的脖子,在巴登和德国人互相挥拳的时候,他总是试图抓住巴登的胳膊。这明显是在拉偏架了,次江二话不说上去就掐住芬兰人脖子,把他撂到地上。男人们都一言不发,只用拳头说话。德国人也打红了眼,流了鼻血也不去擦,只低着头,瞪着眼,像公牛一样喘着气。

次江就要去帮巴登踹那德国人,我赶紧拉住他:“别打了先问清楚怎么回事”可就在这当口儿,次江脸上挨了德国人一拳,他猛地推开我,拎着拳头就加入了混战,我被他推的坐在地上,怕被他们误伤到,赶紧爬起来,躲到角落里。

芬兰人又在背后给了巴登几拳,巴登忍无可忍,丢开德国人转回身专心对付芬兰人,次江和德国人也不贴身肉搏,只是像有默契似的,你一拳我一拳,频率不高但每一拳都让人心惊肉跳,两人眼神互相挑衅着。此时的康珠家小院就像中世纪斗兽场,男人打起架来动静之大让人害怕。我不敢正眼去看,次江身体上挨的每一拳,都仿佛挨在我身上。他和德国人互相不服,基本打了个平手,芬兰人早已被巴登踹倒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男人的暴力气息。

巴登解决完芬兰人又要去帮次江,此时次江和德国人都已经满脸是血,两人表情凶狠,间或还冲对方一笑,像玩一场游戏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时那样心满意足。

年轻男孩之间的默契看来也是跨越国界的。看到这种情形,巴登就不再插手,而是坐在地上抽烟,还递给了芬兰人一根,两人擦着鼻血互相点烟。

我实在搞不懂他们的肢体语言,又不敢上近前拉架,只能徒劳的在一旁不停的叫着别打了。“没事”巴登走过来把我扛进屋里“在里面呆着别出来”

康珠带着妹妹也在屋里呆呆的坐着,她看到我来,赶紧站起来问:“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康珠气呼呼的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小屋里,指着美国女孩说:“你让她说!”

美国女孩正在不慌不忙的穿衣服。

“嗨,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问她要不要加入我们,她就大哭大叫,好像我们要杀了她”美国女孩对我说“你懂吗,我们只是在玩游戏,我们并没有勉强她”

“玩什么游戏?”

“他们,他们脱光了衣服,乱来,还叫,叫的可大声了,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康珠终于说了出来。

“他妈的这帮老外”我忍不住骂了出来。

“嗨,我听得懂中文,请你不要骂人”美国女孩推搡了我一下。我也忍不住推了她一把“骂你怎么了,打你们都是轻的,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尊重当地人吗?”

“我们只是邀请,邀请,你知道吗,没有勉强她。我们做什么是我们的自由,为什么你们要打人?简直无法理解”美国女孩穿好衣服,背上背包,去叫他的同伴,她用英语让德国人别打了,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此时,次江稍稍占了上风,虽然已经浑身是血,但他尚且可以站稳,而德国人已经踉跄着脚步了。

“巴登,你快把他们拉开啊,非要出人命才罢休吗”我叫嚷着。康珠也在拍打巴登让他快去拉开他们,康珠的妹妹一直在她身边抽泣着,看样子是被吓的不轻。

巴登抽完了一支烟,这才站起来把次江抱到一边。

“放开!”次江仍不甘心,非要再打,他低吼着,挣脱巴登。芬兰人也劝德国人住手,他把德国人拖回屋里,并关上门,不让次江进去。

“算了,别进去了,让他们走吧”巴登劝着次江。次江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我这才敢过去查看他的伤势,他却挡开我的手不让我碰,我心疼的要命又很生气,骂他:“你也不问问什么情况就打,打爽了吗,过瘾吗!疼吗”

“没事”次江只轻松说了这两个字,接着自己到院子一角的水池子旁,打开水龙头,把头伸到下面,直接冲洗起来。我赶紧上前拉住他:“别这样洗啊,去医院吧”

“医院都没开门呢”康珠说“去药店吧,让他们看看有没有伤到哪”

“不用,没伤到哪”次江又用凉水漱了漱口说“都是他的血”

我简直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只揪着心在一边看着他,他摸了摸我的脑袋说:“没事,不用担心”他又看了看巴登问“对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气他莽撞野蛮,不懂爱惜自己身体,于是坐在水池旁无声地流了眼泪。巴登看到了,对他努了努嘴。次江这才走过来跟我道歉:“对不起哦,我真没事,别哭了,哭成这样多给我丢人。”他想要搂我,我用力推开他叫道“我管你有事没事呢,你这么冲动早晚也是死!是,我给你丢人,你去找胆子大的不给你丢人的去吧”

“巴登是我朋友,我能不帮他吗?”次江小声说“你再这样就没意思了啊”

“我没意思,你有意思,你们都有意思,行了吧!你们哥两抱在一起死去吧。”我说完就要走,他拉了我,我甩开他的手,独自离开了。

一想到狼洞前,是央金配合了他的大胆,我又懊恼起来。又想着次江原来是这样的大男子主义,根本不懂得体会女人的心疼难过。再加上他和我说了会对央金好,还真的去找了央金圆房。我为此气到吐血,他也并没有注意到。他是一个多么自私的男人啊。

原本淤积已久的委屈,刹那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在寒冷陌生的街头像丧家之犬一样形单影只的奔走,最后坐在昏黄路灯下呜咽起来。

过了一刻,感觉有人站在我面前,抬眼一看正是次江,我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哭,冷着脸不搭理他。他看起来心情倒不错,大大咧咧坐在我身边。

“哎,这点事情就吓到你了?”他半开玩笑的说。

我仍是沉默着,很多话不知道如何说起。

“真生气了?”他要牵我的手,我又赌气般挣脱了。他不再多言,坐在我身边点烟来抽。

良久,我说:“巴登也不帮你,就坐在那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想说一些埋怨他的话,出口却是另一番台词。

“就为这个?”他如释重负“我当什么呢,你也不想想,两个人打一个多不地道,要换了我也不会插手的,再说我一直占上风啊你没看出来啊”

“我没看出来什么上风下风”我提高了嗓门“我只知道你流血了,我只知道你每次挨一拳我心里面都,都,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你知道吗,你以后要打架不要当着我的面,我看不了这个。”

他搂我的肩膀,我又将他的手打掉“还有,你今天主动找央金了?是不是去她屋里了?”

“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控制不住忽然叫起来“你说怎么了!你凭什么去找她,你不是说过对她没有感觉不是同类吗,你转眼就去找她,你是畜生啊你”

“她是我老婆,我为什么不能去找她?”次江皱了眉头“你怎么这么反复无常,晚上回来我和你说的明明白白,我对她有责任的,你也说你懂了。你为什么又生气?”

“不为什么,我神经病,行了吧!”我站起来就走,他拉住我的胳膊“你能把话讲明白吗?我到底错在哪?”

“你没错,是我错了。我从头到尾都错了!我接受不了你和央金的事情!”

“接受不了也要接受!”他失去了耐心,语气强硬起来。

“凭什么?!”

“凭我爱你,凭我们走到这一步了!”

他的表情认真而倔强,我愣怔了好一会儿,盯着他的眼睛想要看到他心里去,他眼神闪烁了几下,不再看我,而是把头转向别处。“你看着我啊,坦坦荡荡的看着我啊,你不敢看我了?你也觉得自己太荒唐太自私了对吗?”我朝他吼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

“退婚!”我狠狠甩出这两个字,逼视他的眼睛。

“央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

“退婚!”

“我不想伤及无辜。。。”

“退婚!”

“你不要逼我”

“退婚!”

“我就不退呢!”他暴躁起来。

“分手!”

“你拿分手要挟我”

“是,我就要挟你怎么了,不退婚就分手,你看着办!”

他的眼神很受伤,走到我面前捏住我胳膊“分手是吧”他语气故作镇定“好,好,现在就分,走,回家收拾东西”

他冷着脸一路将我拖回了家,刚进门就甩我在地板上,指着我的鼻子说:“收拾东西,滚!”

其实在路上我已经后悔自己的冲动,很多事情早应该在来理塘之前就要想明白了。大概因为吐血事件,让我起了怜惜自己的心,继而想要跟他要多一点宠爱。次江却只觉得我不讲道理,强人所难。

我坐在地上迟迟不动,寄希望于他的回心转意,可他似乎非要把事情推到最尴尬境地。“快点,别让我再看到你,起来收拾你的东西”他将我拽起来推到小阁楼。

“这么晚你让我去哪”我终于服软。

“别啰嗦,快点收拾东西”他打开箱子,把我的衣服全部倒在床上,然后从床下拖出我的皮箱,一股脑儿塞进去,那件他妈妈送的藏装,被他挑了出来,他在我面前抖着这件衣服:“这件你就别要了,我还可以留着给别的女人”

看样子,他真的下定决心要将我赶出他的生活,我也决心捡回最后的自尊,于是点了点头说:“随便吧”

接着我起身扎上头发,开始收拾东西,既不生气也不拖沓,像是为一个普通平常的出行做着准备。他先是靠在墙边,然后身子缓慢滑落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还吹了吹自己额前的头发。

我发现自己的手有一些抖,于是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不一会儿整理停当,我深呼吸了一下,小阁楼里原本熟悉的气味此刻也有了腐朽凋零气息。

放下钥匙,拎起箱子,最后朝他看了一眼,然后撂下一句狠话:“要是出来阻拦我,你就是孙子乌龟王八蛋。”

他瘫坐在地上的样子像是跑了马拉松之后筋疲力尽似的。一年前,他说出马赛死了的那一刻,也是这样一副绝望冷漠面孔。

我想要过去搂着他大哭一场,但是忍住了。他果然没有出来阻拦,凌晨四点,我独自拎着箱子在理塘街头游荡,悲伤到了尽头反而麻木起来。

最后去了白塔公园,那是一个有许多转经筒和白塔的公园。躺在长椅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白天。

白天理塘的老少爷们爱在那里消磨时光,有人绕着转经之路,不知疲倦的转了很多很多圈,也有人坐在那里晒太阳,唠家常,手上的转经筒一刻不停的旋转,有游客,但不多。

我看了看手机,早上九点。手机里有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次江,我迟疑了很久,不敢去看,于是直接删除。夜露打湿了我的衣服,我想了想,摊开手脚继续睡去,好让阳光蒸发所有忧伤。

然后我还做了很多梦,纷纷乱乱记不清楚。接着到了中午,我感到腹中空空,想要去吃点东西,可是身体实在没有力气,呆坐,看了一会儿白塔,白塔的塔尖直指幽蓝深邃天空,天空里有几片云,像是油漆工随意涂抹上去似的。

人渐渐多起来,转经的人排着队伍,络绎不绝。转经筒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就在这种悠远古老的声音里,我又陷入昏睡里。

有一个当地大叔,坐在那里看了我很久,这时走过来叫醒我,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愣怔半天,决心不让他为我担心。于是我说:“不是,我在晒太阳”

他狐疑的点了点头,不再关注于我。

椅子咯得慌,一边身体又酸又麻,我只好坐起来,靠在椅背上。此时阳光灼热,晃的我没法继续入睡,只好把风衣帽子盖在脸上。过来一会儿,感觉到有人坐在我身边,我闻到一种熟悉气息,这气息只属于次江一人。

我不想醒来,不愿意再面对他,于是一直假装熟睡,可是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伸手为我拭泪,反倒引得眼泪越流越多,止不住似的。

“别哭了,我心里面好疼”他语气既不柔情也不伤感,而是字字用力,说到疼字又软了一下,似乎连说出来都会疼。于是我心脏的部位也像被人用力揪住挤压般,好一阵抽搐。

但我对他怀恨在心,无法原谅他在凌晨四点把我丢出家门。我掀开风衣帽子,拿出纸巾擦脸擤鼻涕,看到他满脸憔悴,胡子一夜之间疯长出来。

“走了”我将擦过鼻涕眼泪的纸巾塞到他手上,站起来,拎起皮箱就走。他拉住我的手,我将他手放在长椅上,抬起脚来,狠狠踩了下去,一连踩了四五下,仍觉得不过瘾,找来附近砖头,对着他手一通猛拍,他始终没有躲闪,中指指甲下面青紫起来,骨节处也出了血。

出完了气,扔了砖头,拍了拍手说:“再见,孙子!”

“好了,扯平了,回家吃饭吧”他被砸的那只手一直颤抖着,脸色也煞白。用一只手揽着我肩膀,打一辆出租又将我带回了住处。路过药店,我拉他进去,让老板娘给看下伤势,她看到次江的手,立刻找来消毒酒精,棉球。

“去医院拍个片子吧”简单消毒处理以后,她仔细逐个骨节捏了一下,捏到小拇指第二个骨节处,次江倒吸了一口气,老板娘说“这里骨折了”

我心里又一阵痉挛,他看了看我,笑着说:“你比德国人还狠”

他死活不去医院拍片子,说既然知道骨折了,那就慢慢养着吧,让老板娘简单包扎起来。

到住处,刚关上门,就用力搂着我,几乎又要将我骨头捏碎“弄死你算了,他妈的天天折磨人”他说。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吃你”

他看到我麻木表情,敛了笑容,深深叹一口气,然后将我脸贴进他怀里。

“达娃,我的达娃,你为什么不是达娃,偏偏是林达呢”声音在他胸腔里回荡,听起来闷闷的,又很有共鸣,我侧耳倾听,几乎要迷上那种磁性音质。

“你怎么忍心大半夜把我赶走”

“那你怎么忍心把我骨头弄断了呢”

“你对我那么狠,对央金那么好”

“她多可怜啊”

“她应该离开你,找个情投意合的人”

“你又来了”他推开我,坐到榻上。

“我会再去和你父母说,不闹到你们退婚我不会罢休的”我仍站在门口,好像随时会再走的样子。

“你要是敢伤害央金,我不会对你再留情面”

“我就想看看你到底爱我还是爱她,我想知道答案,你不可以既拥有她,也不放弃我,随便你放弃谁,我都认了。如果你不愿意去做这个恶人,那我去,我不在乎,我不想糊里糊涂的跟着你,我不是傻子,或许之前是,现在不会再是了,你所有的甜言蜜语不会对我起作用,我只相信事实,你为她放弃我,还是为我放弃她,这件事很容易搞清楚”

这就是我给次江下的战书。他听完之后,紧紧抿着嘴唇,半晌没有说话。

“达娃”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我面前说“达娃,你爱我吗”

“当然”

“那为什么不相信我,你觉得我在骗你,想脚踩两只船是吗”

“是的”我抬起头冷静地看着他。

“那你就是个傻子,世上最傻的傻子!”

丢下这句话,他摔门而去,木质的门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晃了晃,最后轻轻合上了。我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到小阁楼里,坐在床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我不知道是在自嘲还是在嘲笑次江,他无法证明自己的爱,我也无法再凭着感觉而相信他。那件藏装在小床上平铺开来,一只胳膊做出搂着什么人的样子,小床上有一个与次江差不多长的明显凹陷印迹,想必是他昨晚搂着我的藏装睡了一宿。

那又如何呢,我硬起心肠想,他还为了马赛哭了一晚,或许他就是这样一个多情滥情的人吧。

次江或许没有意识到,半夜将我赶出家门这件事,会对我们本来就悬在钢丝上的爱情造成多大的打击,他和我一样,都喜欢任意发脾气,对人从无耐心,而且我们同样自私,贪婪,自我中心。他骄傲的认为我会从头到尾无条件的为他牺牲,不仅没有想办法笼络住我的心,还在我本就脆弱的信心上重重踢了一脚。

多年后我才明白,这正是次江感情纯粹的地方,因为坦荡所以无需谋略,只把一切锋利事实摊开来让我直面。他不会像蓝洁的“他”那样,说自己已经和老婆很久没有性生活,他只会说“是啊,我是去找央金了,怎么了”或者“我要对央金更好,更照顾她。”对着央金的时候身体没有反应,他为此感到沮丧惶恐,这样的事情也直白在我面前表现,他对我的信任无以复加,我却因此而将他推远。说到底,当年我们太年轻。

自此,我和次江之间一种纯天然的关系纽带断裂了。能感受到彼此爱意的时候逐渐减少,最后沦为等同于做爱的时间。

他喜欢喊我达娃,喜欢在地上而不是床上,他说木地板会将他的力量反弹回来,将我紧贴在他身上,没有一丝缝隙,让他可以迅速钻进我的子宫里兴风作浪一番,他说想将我压成一张薄饼,然后碾碎,咔吧咔吧地吃进肚子里,听我恐惧的尖叫。他希望我可以为他疯狂,然而我总是尽最大可能隐瞒自己的欢愉,扭过脸去不让他看见我的潮红,拒绝呻吟,并极力抵抗那些突然而来的痉挛,因为每当这时候他会骄傲的宣布,我已被他俘虏。因为不激动,所以不再缺氧,我可以供他折腾很久,让自己的身体也得到满足。然后,我总是迫不及待的让他走人,吝啬我的每一个拥抱,每一句话,每一个关注的眼神。

“你对我好一点不行吗”他在得不到应有的亲昵之后,总是会这样说“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那选她还选我,给我答案!”我一说话就是叫喊,失去往日温柔。

每当这时他就会抱头鼠窜,罔顾我越来越怨恨的心。接着,在日落时分他又潜入我的房间,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他果真有一整夜的兴趣在这件事上,以至于我们的地板总是有一大片湿濡的痕迹。

这段时间大概持续了两周之久,那两周,我知道有一个人会倍感寂寞,那就是央金,这也是我对她的宣战,尽管她并不知道战争已经开始。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央金和她的妈妈,准时在下午三点到来那是约定好的在购房合同上签字的日子。我打扫了房间,隐藏了所有次江呆过的痕迹,男式拖鞋,礼帽,他脱下来待洗的衣服,内衣内裤,他的项链,戒指,马鞭,汽车钥匙,烟灰缸。。。

只是房间里依旧可以闻得到他的气息,如果央金的感官敏感,一定会觉察出次江每晚都呆在我房间。

她并不知道。还是没心没肺的嘿嘿傻乐,然后把合同往母亲面前一推“你签”她说。

央金的母亲也就最多四十来岁,精瘦的,个子不高,她总爱戴大帽檐的白色太阳帽,穿灰呢子色藏装。

“这是我们央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现在变成这样了啊,有特色,像个客栈了啊”她环顾整间屋子,喝我为她倒的酥油茶。

“呵呵,我瞎布置的,您需要笔吗,我这儿有”我提醒她该签合同啦。

“哦,我有,带了。”她从布兜里掏出一支钢笔,仔细浏览了合同,说:“行,我没什么意见,你把钱直接给央金就行了,那我签了”

“嗯”我心里翻涌着很多心事,其中最要紧一桩就是和她女儿有关,忽然我让她停下“额,那个,我还有一些话想对您说,您听完再签也不迟”

她拿钢笔的手停在那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央金,下意识的握了握央金的手。

“我想请你们和次江接触婚约”我一字一顿的清楚的说了出来。

“哦,哦,这个事情啊,这个。。。”她的妈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做错事的是她而不是我。

我不等她说出什么所以然来,继续说我的“我知道,央金是个好女孩,您也是一位好母亲,按理说,我应该加倍报答你们,加倍对央金好。但是”我看了看央金,她愣愣的看着我,嘴巴也张着,显然是受到了某种惊吓。我厌烦起她无辜受害的表情,眼睛看向别处,继续说“但是,次江对央金并没有爱情,他是对她不错,可那不是爱情,我和次江才应该在一起,央金应该而且有权利去寻找真正爱她的男人。”

“我只喜欢次江一个人”央金小声而急切的说。

“可他不喜欢你”我盯着央金的眼睛“你在拿你的善良绑架他”

“绑架?”央金的妈妈沉下脸来“我们可是真心实意的对人好,其实,林达啊,我们央金对你已经很不错了,她愿意和你一起生活,不计较那么多。。。”

“可是次江不爱她,你们在他们两出生以前就订下这门亲事,这是不应该的,年轻人有权利去寻找自己真正的爱情。如果次江一辈子都不爱她,她怎么办”

“不会的,次江是个好孩子,他会对我们央金好的”央金妈妈加快了语速。

“对他好不代表爱她”我抢白着“她可以找到爱她的男人,那她的人生会不一样的,肯定比和次江在一起更好。”

“达娃!”次江从门外进来,怒气冲冲“你又在瞎说什么!”他抓住我的手腕“不许再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你在成都上过四年大学,你难道不晓得我说的是不是对的吗?!你的学上到哪里去了!你怎么不告诉他们,曾经有一个女孩因为不能和你在一起,割腕自杀了,你结婚之前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爱这个女孩,你要娶的人她而不是央金!”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过!她自杀是因为她们家不接受我!不是我家不接受她!”次江压低了声音说。

“所以你爱马赛胜过爱我,你为她可以退婚,为我却不行!”我站起来推搡着他“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别吵了”央金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林达姐,我知道次江哥哥喜欢的是你,我不是和你争,我只想次江哥哥当我是亲人就可以了。如果我退了婚,不会有好人家要我的,我只能嫁给贫苦人家,要辛苦劳动,还会被打骂,还要给他们生一大堆小孩,那样我的日子就没法过了,我求你了!让我呆在次江哥身边吧,如果让我嫁给不喜欢的人,或者那样的人家,我还不如去做尼姑,你知道妹妹为什么去做尼姑吗,就是因为家里怕她嫁出去受苦,宁愿她去做尼姑,家里养她”

“真的吗”我望向次江,次江赌气似的看着我“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退婚了?”

“可是,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真的没想到。。。”

“你当然想不到了,你根本没受过苦,你只知道爱情的苦,你知道生活有多苦吗”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讲明白?”

“和你讲的明白吗,你到时候又会说,女人应该独立啊,应该自己养活自己啊”

“是啊,难道我不是自己养活自己吗,为了嫁给你我自己赚钱买牛买羊,自己攒钱买这房子,我难道不苦吗,你为什么眼睛里只看到别人的苦,看不到我的呢,难道我前世欠你的?”

“好了好了哦”央金的妈妈走过来抱住我,抚摸我的头发“我的孩子哦,你受苦了,次江不应该那样跟你说话,他不懂事”

“情敌”的妈妈,给了我母亲般的拥抱和抚摸,给了我次江无法给予的理解,早已淡忘的母爱,竟然在这样一个拥抱里重新感受到了。

我忍不住叫了她一声阿妈,鼻子酸了酸。

在我刚刚要放下屠刀,不再纠缠这件事的时候,央金的妈妈却扔给我一个重磅炸弹。她拉着我的手说:“达娃啊,按理说,这件事我不好插嘴,但是我看到孩子实在太委屈了”

“什么事阿妈”

“嗯,次江啊,你先出去一下”

央金的阿妈到底要说什么,还要次江出去?次江也满腹狐疑。他走后,央金妈妈继续说:“哎,我就直说了吧,你能不能,帮帮我们央金,次江去过她房间几次,都,都。。。”

这时央金妈妈的脸已经红了,我立刻会意“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哦,看来次江和你说了,那我能不能请你,请你,帮助央金和次江,让他们能尽快生一个孩子呢?”

“这。。。。”我的脸也立刻烧了起来“这我怎么帮”

“哎,我,我也不合适说,你了解次江,你肯定有办法的。我们真心实意的请你帮忙,你千万别生气,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因为,一年多了,央金的肚子没有动静,次江家里好几次问到央金,央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不知道,其实我们央金应该在嫁妆过来之前怀上孩子的,可是,次江一次也没有找过我们央金,我们央金又不好意思主动找他”

她们怎么会想到这种让人尴尬的事情,我看到次江搂着央金都受不了,还要我帮他们上床?难道我是通房丫头吗。

“这,这,这不行,我做不到,肯定不行”我直接拒绝了。

央金妈妈之前可能对我满怀希望,听到我拒绝的如此干脆,眼神暗淡了下来,我意识到我伤害了一个母亲心疼儿女的心。

央金在一旁尴尬地站着,听到我说不行,她立刻拉着妈妈胳膊说:“哎呀,快别说了,签合同吧”

“达娃,你再想想,要是你不帮助我们央金,我们就总是抬不起头来。求你了”她双手合十,好像我不是她女儿的“情敌”,而是送子观音。

“我,我想想吧”因为实在看不下去央金妈妈的苦苦哀求,我只能硬着头皮先应承下来。

她松了好大一口气,又拥抱了我:“谢谢你,达娃,好姑娘。”

这件事听起来不可思议,很荒唐,可在那种环境下,又无比实际。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因此,她的妈妈还坚持给我减了一万块的房钱,知道她是为了表达感谢,但却觉得我把次江给卖了,卖了一万块。

从此之后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啊,康巴人对承诺可是实打实的相信。可是怎么做呢,我实在毫无头绪。那天下午,药店老板娘让我帮忙看店,她要去后院洗衣服,劈柴。看到那些药,我就想着,能不能找到某种男人最爱的小药丸,可是上上下下翻遍了也没找到,看来康巴男人不需要这种东西啊。我沮丧的趴在柜台上苦想。

我想给蓝洁打个电话,刚拨通号码又后悔了,她肯定会把我给骂一通,然后让我悬崖勒马。

这时候,来了一个美国女孩,我仔细一看这就不是那天“乱来”的那位吗。

“是你?”她愉快的打了个招呼。

“你的德国朋友好点没”我调侃她。

“哦,好多了”

“买什么?”我问。

“哦,我的腿刚才骑马摔疼了,出了点血,我找不到医院在哪里”她把膝盖举上来给我看。

我唤来老板娘,让她给看看。

“哎,我觉得你应该去对康珠说声对不起”在老板娘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我说。

“没那个必要吧,我们真的只是善意的邀请,你们应该对我们说声对不起,你们打了我们,我们都没有报警。”她表情非常夸张。

“呵呵”我知道和她没法说明白,就不再多言。

伤口处理好之后,她问我哪里还有便宜的家庭住宿,说是她的朋友们退房回拉萨了,她还想再多玩几天。当时很想宰她一顿帮康珠出出气,于是就说,我那里可以住,两百块一天,不包吃饭。她竟然欣然答应了,我立刻给康珠打电话报告这个好消息,康珠说算了,不用和他们计较。

晚上她说要洗澡,我带她去次江家洗,次江问我怎么把洋妞捡回来了,我说想宰她一顿,因为她连道歉都不肯。次江说:“你总是喜欢记仇,打过一架这件事就过去了,不用再提”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宰定她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在书房里,他窝在床榻里上网,像很多个平常的日子一样。

“哎,还记得第一次我们在这里遇到吗”我坐在藤椅上随意翻看她的书。

“嗯,当时差点把持不住了”他笑了笑说“不过后来也没把持住”

“现在呢?”

“现在?”

“现在还对我有感觉吗?”

“当然,不然你过来试试”

“哼,算了”我拿起那本挪威的森林翻了翻,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次江搂着一个女孩站在他们学校门口,两个人都年轻的要命,女孩短发,个子和我差不多高,长得,长得竟然和我一样,我仔细看了看,那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

“次江,咱们两什么时候照过这张照片”我坐到次江身边,搂着他的肩膀,把照片拿给他看,眼睛始终死死盯着他的脸。

他回头瞥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我,说“放回去”

“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他抢过照片重新夹在那本书里,把手塞进了枕头底下。他一直不看我,只盯着面前的游戏,游戏里他的人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对方砍杀。

“快还击啊,你快死了”我提醒他。此刻,他和他的游戏人物一样呆呆地僵直在那里。

“如果我没猜错,照片上那女孩是马赛吧”说这话的时候,我很冷静,虽然头脑中有千万个声音在告诉我:你当了人家的替身。

“嗯”

“怎么和我长的这么像呢”我忽然笑起来“次江,你说我会不会是鬼啊,你摸摸看我有心跳吗”

次江惊骇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用力的搂着我,并一直抚摸着我的背“你别胡思乱想了”

“我很害怕,我到底是谁,我存在吗?”我的眼神空洞起来,心也跟着空了,仿佛自己真的不存在了,浑身轻飘飘的。

“林达,别吓我”次江摇晃着我的肩膀。

我脑海中充塞着各种记忆碎片,和次江认识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三百六十五天。

美国女孩洗完澡上来找我,我站起来穿上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转回身看着次江,发现他也正在愣神。

“我原来一直是人家的替身啊,我还以为你爱我呢,这真是个误会”我笑了笑“走了”

一路上脚步踉跄,美国女孩问我怎么了,是不是高原反应缺氧了,我说是啊。

那晚我无法入眠,我想我是被次江给耍了,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在替他圆梦,我所承受的一切他全然不放在眼里,只是自私的将我围困在他所谓的爱里—–连这爱也不是给我的,我并没有中什么大奖,而是愚人节的一个玩笑。

那一夜无比漫长,我却希望更长久一些,不要醒来,不要面对不堪的现实。

下楼找啤酒来喝,美国女孩也没有睡着,她陪我一起喝。就着酒劲儿,我告诉她我和次江的事情,她听完后哈哈大笑,说:“你们可以尝试三个人一起睡,或者带上我吧,我很感兴趣”

我笑了一下,呷了一口酒,顿了顿,问她:“要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我会跟那个娃娃亲女孩竖起我的中指,然后说你该找份工作了”她耸了耸肩膀,轻松的笑了笑。

我躺在床榻上喃喃的说“你不觉得她可怜?”

“可怜?不,我觉得她很可恶,她根本不爱自己,她是在侮辱她自己,我宁愿领救济金也不愿随便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她眨了眨美丽的蓝色眼睛说“那太可怕了”

“是啊,太可怕了”我又喝了一口酒“而且她也很难过,她觉得是她把自己的东西让给了我,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所有中国人”她补充道。

“所有中国人”我说。

我们碰一下杯,然后她坐到我身边说:“嗨,林达,你就没有想过争取你的权力?”

“当然想过,但很难,太难了”

“不,这一点都不难,你应该去找个律师”她天真的说。

“律师?”我笑得喷出了一口酒,摇了摇头不再和她说话。

但是我决定,扭转自己的被动局面,我要和次江长长久久的在一起,让他真正爱上我,而不是只把我当成替身。否则,我的出路只有离开,而离开是那么地不甘心,在人格,智力,和情感上,全部一败涂地。美国女孩的出现像是给我吹来了一股清风,她提醒了我,我是活在二十一世纪,而不是古老的封建王朝。

那天晚上喝到断片,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我发现自己躺在床榻旁边的地板上,空啤酒瓶扔了一地。

美国女孩走了,丢了200块钱,还留了一张字条:“亲爱的林达,勇敢追求真理,捍卫自己的权力!”

于是,我又去了次江家,时间是他们晚上最后一次念经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等着,心里反复推敲要说的话。次江看到我来,朝我点了点头,我想给他一个微笑,可是脸皮绷得很紧,让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假。他们的祷告依然虔诚,可是在那时的我看来,却代表了一种虚伪和冷漠。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们终于睁开眼睛看到了我。“达娃,你来了?”妈妈起身收拾桌上的酥油茶碗。

“嗯,阿妈,我有话要和大家说”起先我说的很小声,他们并没有听到,次江走过来问我:“你说什么?”“滚开”我厌恶看他一眼,起身堵在门口,不让人出去“请你们等一下,我有话要和你们说”

次江家人互相看了看,爸爸一挥手说:“哦,你说吧达娃”

“我还是那句话,请你们同意次江退婚”

“达娃,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爸爸看了看央金,央金手上拿着酥油茶壶,站在桌子边上,低着头,胸口起伏着,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紧张。

“为什么你们要安排两个不想爱的人结婚,你们有没有为次江真正着想过,他想要什么,他喜欢的是谁,他心里的苦你们作为父母的明白吗。你们只想到自己,为了自家名声不受损害,就要牺牲次江的一生!你们睁开眼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是人类能在月球上自由行走的年代了,你们还有这么愚昧愚蠢的想法做法,你们天天就知道念经念经,可是你们的慈悲在什么地方,你们还要把自己唯一的女儿送去当尼姑,这简直就是在犯罪!”

“你闭嘴!”次江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我一巴掌。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你就这样爱我”我用怨恨眼神望着他,他看起来似有些许心疼。

“我就是要说”我推搡开次江,走到央金面前,把她手里的酥油茶壶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央金哆嗦了一下,妈妈赶紧走过来双手搂着她。“达娃,你不要再欺负她了,她为你做的牺牲够多了”

“她为我做了什么牺牲,那是她为自己做的牺牲!我一点儿也不欠她的,是你们欠我的。反正我今天就是要你们同意退婚”我从袖管里抽出刀子“不然我就死在你们面前!我倒要看看你们是真慈悲还是假慈悲”

所有人楞在当场。

“松手!”次江铁青着脸走过来夺我手上的刀子。

“你别碰我,你是一个骗子知道吗”我用刀尖对着他。

“我骗你什么了?”

“你就是一个骗子”

“不要再说了”央金哭了起来“我同意退婚,我同意”

“什么时候退”我追问道。

“现在”她说“我现在就走”

她说着就要跑出去,次江拉住了她的手:“走什么走,回来”。我笑了起来:“好,我终于知道答案了”

我扔下刀子,深深看了一眼次江,次江的手还紧紧握着央金的手。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我说“就算我被狗咬了”。

“达娃,你别走”次江的妈妈小跑着过来搂着我“达娃,好孩子,不要生气了”

“阿妈,我不是生气,我是恨,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为什么你们一开始不对我说清楚,如果你们告诉我次江是不可以娶两个老婆的,我或许不会这么认真,你们不仅没告诉我,还对我那么好,还送给我很贵重的礼物,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什么意思?”

“达娃,你能不能坐下来”妈妈把我拉到床榻上,让我坐下。“唉”她叹了气,刚要说话,二叔抢先说道:“达娃,我们知道你和次江是真心相爱的,但是央金她是没有错的啊,她也愿意和你共同生活,你为什么不能和她好好相处呢。”

“我当然不能,这还用问吗,我真搞不懂你们这样的家庭。你们不觉别扭吗,看到别的男人和自己的女人在一起,心里一点也不吃醋?一点也不生气?还是说你们根本无所谓爱情,只是糊里糊涂的生活,什么都糊里糊涂的?”这是我一直想说却一直没有机会和勇气说出口的话。

“呵呵”二叔没有生气,反而宽容的一笑“你是长期生活在你的环境里,当然不理解,就像鸟儿不理解鱼为什么会长腮,鱼不理解鸟为什么长翅膀”

“我们也明白”妈妈搂着我的肩膀说“要让你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就像让鸟儿自己折断翅膀,跳到水里学会游泳一样,所以我们一直在担心,是怕你不适应”

次江坐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很多事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说我要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也要对央金好。巴登,康珠,包括益西,都认为我做的是对的,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

我仍对他刚才那一巴掌心怀芥蒂,把手抽出来不让他再碰我。央金也挪到我身边,伸出手来:“我们一家人不要再吵了好不好”

我抬起头望着她,她给了我一个柔柔的微笑。我拉住她的手问:“你一点都不恨我吗?”

“我恨你干什么?”

“我抢了你的男人啊,你应该恨我”

“你没有抢他,你只是爱上了他,我们一起好好对待他,好吗?”

我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我怕我做不到”

爸爸听到我的回答,显然非常失望,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背着手离开了。接着,二叔,三叔,和四叔,也都各自离去。我陷入更深的迷茫。二叔又折返回来,对我说:“姑娘,你还是回去吧,你不属于这里,只会苦了自己”

“二叔!”次江瞪了二叔一眼“你不要说这种话”

“你跟我来”次江用眼神示意我,我迟疑了一会儿,他催促道:“快点”

于是跟着他到书房,他指了指床榻让我坐下,我坐下了,接着,他跪在我面前,双手搂着我的腰,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喃喃的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是打我对不起,还是把我当成了马赛所以对不起?”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那我告诉你实话你想听吗?”

“说吧”

他将我搂紧了一些,脸埋在我胸口,说:“确实,一开始我是把你当成马赛了,所以我一直都想抓住你,后来你去稻城,我也想过不如就算了吧,放你走吧,但是我一看到你,就忍不住想要把你留在身边。我确实太想她了,我知道自己是很自私,相当自私,但是后来,我喜欢上你了,我心里面就很愧疚,我觉得对不起马赛,所以我总是心神不宁,你老说我装酷,其实不是,我真的解决不了心里面各种想法。我对你不好,也是刻意想要一点心理平衡,但是我平衡不了,我看到你那么可怜我又很心疼你,你又喜欢折磨人,老是拿央金的事情跟我闹。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有时候我想和你一起死了算了,你能明白吗,这么长时间每天都在受煎熬”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你不要以为我只拿你当替代品,那样就太冤枉我了”他抬起头轻吻我的唇,我没有动,任他吻着。

“你要是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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