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剧,8.8,没虚高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高分新台剧:
《不够善良的我们》
这部剧目前只出了两集,但我看完已经非常喜欢,这种喜欢更多是和我当下的状态有关,更早一点或者更晚一点看到,可能都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好感。
更具体点说,是因为最近发生了一点小事情,这事跟这剧发生了奇妙的互文。
可能是因为生日临近的缘故,我最近对于年龄以及阶段状态有点敏感,刚好在朋友圈看到有个初中同学(当时最要好也最欣赏的一个朋友)结婚了,且刚刚生了小孩,也晒了照片,说小孩的起名灵感源于自己跟丈夫的相遇,看上去非常甜蜜美好。
我当时忍不住点开了私聊,问她过得怎么样,其实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问出口的那一刻,我意识到我是有私心的,我可能不是真的想关心她,而是在寻求一种没那么圆满的回答,好肯定自己的选择是值得的,又或者是想确认这份美满,好安放我的嫉妒,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可能都有吧。
就是在如此心绪复杂的时候,我看了这部剧,它主题正与此密切相关,讲的是两个女人透过脸书,幻想对方过得更好而感到嫉妒。
而对这部剧的喜欢,也不是因为我从中找到了什么能让自己安然生活的答案,只是情绪得到了部分的宣泄和排解。
这可能也恰恰是这部只有八集的迷你剧集想要做的,导演兼编剧的徐誉庭想给每个和我一样暗自痛苦的女性,提供一点点温柔的安慰。
至少对于当前的我而言,这很有效,也很必要。
正文
感性结束了,我们来理性聊聊剧本身。
聊这部剧的成功,尤其是主题传达、情绪感染方面这种剧作意义的成功,也实际同时是在回答一个问题:
在现实题材的赛道上,台剧到底做对了什么?
就说近几年好了,前年《她和她的她》(豆瓣8.5分),到去年《有生之年》(8.8分),再到今年这部预计也会停在9分左右的女性剧,台剧很少令人失望,而我们内地却真的没几部能看。
除了主创能力以及创作环境的分别,还有一个原因,国产剧对观众一直是缺乏信任的,他们很少预设大家真的会想看那种一地鸡毛、四面楚歌的零碎,因而不断叠加与时代相关的热点议题,强化情绪浓度。
而台剧是反过来的,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在作品里放入自己对时代、生活,尤其对人的观察,哪怕是最微小的那种,似乎觉得只要自己足够用心,就能够跟观众建立连接。
这部《不够善良的我们》也是如此,它不是那种只想陈述一个议题就完事了的剧,更像是给你递上了一个私人日记本,你散漫地看着看着,居然发现你心里那些嫉妒,孤独,焦虑等最不轻易示人的情绪,都在这里得到了照见。
这也是为什么这部剧并不缺乏狗血元素,两个女人因为同一个男人发生了交集,简庆芬(林依晨饰)抢走了Rebecca(许玮甯饰)的男友,婚后还忍不住窥探Rebecca的生活,但观众却仍然愿意代入其中,而不是下简单的道德、对错判断。
具体来说,这首先得益于导演强化了女性的本体概念。
这两个普通中年女人就是故事的绝对中心,所历所感都以她们的主观视角出发,男性,甚至好友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工具,用以折射或外化她们的内心。
也是因此,她们如剧名而言“不够善良”,但那些晦暗的部分并不指向犯罪,只是人性里的一部分,正是这些不同的闪念构成了完整的她们,和你我都一样。
这一点体现在了视听上,就举一场具体的戏吧,简庆芬坐男人的车一起外出办事,当时男人还是Rebecca男友,简庆芬对他的好奇,那种确实生发了的暧昧的兴趣,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主观视角的打量来完成的——
镜头移到男人的鞋子,腿部,再往上挪,挪到他轻拍方向盘的手,就像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了一遭。
这时你很自然就能意识到,这是简庆芬作为一个人,一个普通人,无法去否认的欲念涌动,男人此刻只是她的镜子。
很多台词也在明示这一点,Rebecca跟已婚男人从建立关系到分手,都是Rebecca掌控着关系的主动权,被问到自己为何接受这段感情,只是陈述自己当时的情绪和需求:
“就像爬山一样,当时很累很累,如果当时有个人跟我说这里滑哦,就快到了,或者其实只要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就好像不会那么累了。”
分手时跟男人说的也是:“不是你没来,是我去了没有你的宇宙,你不会再来了。”
这种对一贯陈旧的男凝的调转,强调了女性应有的位置,也让她们的行为本身被淡化,观众优先感知的是女性自有的复杂。
也因为是从她们的视角出发,生活里的无序和弹性也被还原得很到位。
每个人都活在以秒计的变化里,顺着变化而变。
丈夫向简庆芬索要欢爱,她想拒绝,因为丈夫调侃了她身材,以及昨晚丈夫洗澡,她求爱却被丈夫推搡了出去,但此刻丈夫对她手臂的反复摩挲,还有提及“儿子就要醒了”的外在压力,让她最终妥协,开始脱自己的内裤。
Rebecca也是如此,隔壁公司的女老板为了拉拢她入伙,向她陈述了不少中年焦虑,如果是五十岁就要退休,而且还要保持现有生活品质走到生命终点,至少需要一千八百万台币,一个离她的存款很遥远的数字,她看着自己的余额,决定放弃预留的新品服装。
但晚上因为餐厅被驱逐到吧台就坐时,她从焦虑回到了孤独里,于是就像泄愤一般,她又立即签单要了那两件衣服。
不是活在事件里,而是活在转瞬之间。剧集不断地通过这种波动的反复,让人物和情境同时抵达真实。
在用这两种方法消弭了人物与观众的距离后,剧还完成了最后也最重要的一一件事,也就是前面说的,对同处困境中的女性的抚慰。
在讨论女性困境的剧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因为本质上很难解决,无论给出什么答案都很难让人满意。
但《我们》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实现了,即通过这两个女人去传达了痛苦的常态化,对所谓的幻想怯魅。
且这么做并不是让女性去反思、斟酌自己的选择,相反,是通过这种痛苦的泛化,去透射乃至反抗一整个造就痛苦的社会环境及氛围。
所以剧把两个女人设置为了两种选择下的对照组,利用最常见的衣食住行,体现了他们的同而不同。
相同的是,她们都经受了社会结构性的压力,不同的是具体的压力源。
就比如吃和住这基础的生存方面,简庆芬和丈夫有自己的房子,但同时,她不得不接受婆婆拿着房子的钥匙,不打招呼就随时上门看孙子,早餐安排也被插手,丈夫还有意无意地维护婆婆,当一个不解决事情只平衡情绪的中间人。
里面简庆芬有一句嘟囔的台词很细腻:“(婆婆)根本就是觉得这房子是她的。”
这便是剧借用表面的婆媳矛盾,点出婚姻制度以及世俗成规对女性的不公,女性负担了更多的家务以及诠释性劳动,而男性从中获利且一直得以隐身,女性虽然看似有了小家庭的生活空间,却从未真正获得过安全感和归属感。
Rebecca在吃住上面临的也是不公的困境,虽然租房可以自己花钱铺地板,但要承受房东随时收回出租权的动荡,还有房东不敲门就想要进来,所暗指的不尊重甚至骚扰。
去餐厅吃饭,服务员也会用“我们的规定是一个人只能坐吧台”来限定她的座位选择。
这些指向的自然是对单身人士不够健全的社会制度保障,包含的对象或许不限于女性,但毫无疑问,单身职业女性所面临的阻碍往往更多。
无论怎么选,我们所能拥有的自由,都有很大一部分是虚假的,脆弱的,偶然的,被恩赐的,会随时消失的。
也正因为这种与我们的努力和选择所不相称的必然,思考另一个“我”过得怎么样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如就在还能享受的时候享受,在想要落泪的时候,跟Rebecca一样,承认自己现在“好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