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写作系统工程与《俱舍九题》

最近,我在见缝插针地整理《俱舍九题:高阶阿毗达磨》的稿子。说见缝插针是因为我还在开着写作班,每周备课、录音、剪辑、回复作业大概要四五天,杂事占去一天,还剩一两天可以整理稿子。
整理这部书稿和以往的经验都不一样。我出版过八九本书,最早出的基本上都是散文集。散文可写可不写,多一篇不多、少一篇不少,虽然像《秋素春秾》中收的都是我十年里最满意的散文,但要真的去掉哪一篇,也并不伤筋动骨。整理的时候,更多是在修饰表达,把觉得不够好的句子删掉,并没增加什么东西。
现在我很少写散文了。主要是不想再像年轻时候那样把生活细节公开。而且现在的生活特别单调,殊无可写,每天干活而已。十年前,我有写自己生活的义务。那时候在凤凰新闻当主笔,每周要写两三篇文章,我又不爱写新闻热点,也不太会,就只能写生活。要是写点儿佛教,一篇两篇还好,再频繁,领导就要甩脸子。2016年离职了,彻底放飞,从此不想再上班。想写啥写啥,不想写不写。
我出的书里,《红楼碧看》《水浒白看》《韩愈传》是相对系统的。《韩愈传》勉强算是系统工程,起码你要按照他的一生来写。而《红楼碧看》《水浒白看》还是单篇的组合。怎么看一部书系统不系统呢?我的判断标准是:你需不需要在每一章节的写作中“想选题”。如果需要,那就不系统。一项系统工程,里面所有大大小小的选题,都应该是内生的。你要解决一个大问题,自然而然要解决一堆小问题;而不是说你想到一堆七零八碎的小问题,试图拼接成大问题。
其实,拼接组装的方式也不是没有系统工程。像顾炎武的《日知录》,赵翼的《廿二史札记》,我觉得算系统工程。《世说新语》这种不算。《日知录》不是顾炎武成天没事就在“想选题”,问题是在阅读中自发浮现的。换句话说,是问题来找你,不是你去找问题。而且,你并不期待一次性地、一劳永逸地解决某个问题,但只要你长期浸淫在里面,总会时不时碰到材料和线索,能补充你以前的理解和认知。今天有个词叫“系统更新”,系统是可以更新的,不成系统的东西没法更新。汪曾祺写小说,晚年不断修改早年的小说,但小说到底是难以更新的,更新幅度大了,就等于重写了。
“工程”是这样,它是不断添砖加瓦干起来的。很多时候,很多部分,不像是脑力劳动,但又是脑力劳动的载体。离开了它,是没法施展复杂的脑力劳动的。
越来越感觉到,“灵感”和“点子”不值钱。所有能通过灵光一现搞定的问题,都是廉价的问题,意思不大。重大问题的解决或突破,还是得老老实实一块砖一块砖地搬。如果你必须花很多时间去搬砖,就很少需要“想选题”了。很多人喜欢谈“问题意识”,其实问题意识不需要刻意培养,一方面,它在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有人就是会提问题,有人就是不会;另一方面,对同一个人来讲,只要你走的路正确,面对一项系统工程,根本不用你自己去找问题,问题会源源不断来找你。来找你的问题基本上都是真问题,因为你要解决系统工程,就绕不开它。而你主动去找的问题,发愁怎么想不到问题的情况下去找的问题,大部分是伪问题。本身并不成为问题。所以,系统工程很重要,一个人要是做系统工程,就会对小活儿失去兴趣了。就懒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了。
这本《俱舍九题:高阶阿毗达磨》,初稿形成得很快,其中八题是在去年九月一个月之内完成的,第九题是十月中旬完成的。那时候我还在开写作班,又盯装修。不过,写得快是因为我是把自己早就熟悉的内容笔录下来。在《俱舍九题》之前,我做过一个《毗昙六百题》的文档,每天阅读两小时文献,整理出5道题,持续了半年多。但《六百题》太繁琐了,很多细节我真是提不起动力去再看。《毗昙六百题》的实际题目可能超过800道,我就像写散文那样,不断地“优化”它,超过600题之后,每想出一道不错的题目,就把题库中感觉不够好的题目、太简单的题目删掉。后面变成越来越枯燥的搬砖,经常连着几个月都不想碰。《俱舍九题》是在《毗昙六百题》或《千题》的基础上脱胎的,意在以略摄广。
我的目的是把《俱舍九题:高阶阿毗达磨》做成一本适合现代人阅读的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的高级教材。之所以叫《俱舍九题》而不是《阿毗达磨九题》,是因为“俱舍”是个大IP嘛。而且,“阿毗达磨”四个字有点多。如果用“毗昙”,那是旧译,我们在正式讨论阿毗达磨问题时,要遵循玄奘的译法。
《高阶阿毗达磨》是它的定位:给已经有阿毗达磨基础的人,提升对阿毗达磨的理解用的。因为阿毗达磨的基础教材虽然不多,但绝对不缺。之所以觉得有必要,是我在阅读很多号称阿毗达磨学者的论文专著时,总是被迫摇头:它们会花相当长的篇幅介绍98随眠是什么、怎么分类——这种阿毗达磨里中小学级别的知识。
本书适用于通读过三遍《俱舍论》或者细读过60%《婆沙》的人。以上两个条件,满足其一,就是阅读本书的理想起点。这是不容易做到的。以有部阿毗达磨作为博士论文的人,在拿到学位后,其中的大多数都还没有通读过三遍《俱舍论》,更不要说60%的《婆沙》。我翻过那些论文专著,对阿毗达磨的了解相当肤浅和匮乏。最主要的原因,是不肯把《俱舍》从头到尾完整读几遍。
《俱舍论》30多万字,通读三遍,字数也就是百万出头。《婆沙》两百多万字,60%也就是一百多万字。字数不算多,但因为有些地方不容易理解,很多人读不下去,也就放弃了。今天的阿毗达磨专著,基本上是专拣容易的讲。那种适合零基础,扫盲可以,你读《俱舍》读不懂,一读他的论文专著,马上懂了。对于提升学习信心大有裨益。可是,几部专著读完,参考文献也能列出来上百条,感觉自己好像非常熟悉阿毗达磨了,再随便翻开《俱舍》的一页,让你说说每个字的意思,还是说不出来。更不要说翻开《发智》《品类足》。
为什么呢?因为不少人写论文专著,会专门避开难点。他要介绍《俱舍论》,《俱舍论》他读不懂的地方就不提,只提他能懂的。或者翻二手文献,看人家怎么介绍《俱舍论》。二手文献中经常谈到的阿毗达磨话题,只占阿毗达磨的极小一部分。
《俱舍九题:高阶阿毗达磨》是反过来。你在别的地方容易搞清楚的东西,这里就不细说了。不过,业已通读三遍《俱舍》的人还是太少,所以,前四题我还是尽量介绍了《俱舍》里面容易找到答案的、不难理解的内容作为衔接。仅通读过一遍《俱舍》,按图索骥,也有望看懂那些。
如果能看懂前四题,五六七题就不会太费劲;能掌握五六七题,八九题就没有那么难。整体上,难度是逐题递增的。前四题能掌握,阿毗达磨就入门了;前七题能掌握,你就超过今天(2024年)90%的阿毗达磨专家了。我希望十年之后,很多读者回过头看,觉得阿毗达磨并不难,本书内容并不难——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是很多人学习阿毗达磨走错了方向。那时候,肯定会有更好的阿毗达磨教材出现,很多人可以无障碍地阅读《品类足论》,二三十年后,甚至有望出现比《品类足论》《显宗论》更好的著作。这本《俱舍九题》也就可以扔掉了。
如果那一天没有到来,恐怕学习阿毗达磨人还在看梁启超《说六足发智》这种文献,而并不知道《六足》《发智》中80%的内容其实梁启超读不懂。不过,就算读梁启超这种天才外行写的阿毗达磨论文,也比读《业的研究》之类的烂书强,否则恐怕学了几十年阿毗达磨,还在说“无表业绝对没有可能持续到命终以后”这种胡话,还搞不清楚业和业道、无痴和正见、见和见结有什么区别。
《俱舍九題:高階阿毘達磨》(8)

《俱舍九題:高階阿毘達磨》(5-7)

《俱舍九題:高階阿毘達磨》(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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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阶阿毗达磨、入群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