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明日，明日又黄昏 |《自然》科幻专栏

原文作者：Jeremy Szal

望断天涯路。

“快来！”班的声音在我头盔里回荡，好像就在我耳边说话，虽然我比他落后20米远。我不擅长跑步。在低重力下更不利索了。“慢郎中！”

往常我都会叫他闭嘴，自己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我们要去看兹尔特星的夕阳，在银色地平线上洒落漫漫辉蓝，正如每一个黄昏。但事到如今，我加快了脚步。我爬上山的时候，这个大块头在头盔底下笑嘻嘻，我喘着粗气，紧身防护服里浸透了汗水。我大口喘着气喊道，“算你赢！”

“她还说，‘我肯定先到～’”他嘲讽说，一边用带着巨大手套的大爪子轻抚我的后背。我就爱他这样：那么强壮，却用所有的力量去温柔相待。

我们并肩走在银色平原上，他的呼吸轻柔回荡在我耳边。他很苍白正如我很黝黑，他比我高出一头。我们穿着与个人信息素相关的坚固防护服，都是一样笨重的剪裁和厚厚的外层装甲，用来抵御不时发生的金属风暴。他的衣服是男性的淡绿色，我的是女性的深紫色。我一直没能习惯内层凝胶造成的轻微瘙痒，它们持续监控着我的生物节律。微型机器人AI被用来调查开发这颗行星，它们滑行在斑驳地表，寻找生物多样性，吸收进它们微小的躯体。背后是我们驻扎的前哨，方圆五十里就只有这一个站点。

我们休息片刻，等班帮我调整身上交叉的多功能背带。他现在坚持要这么做。在一个吸入金属粉尘就会致命的星球上，你再小心也不为过；更不要说有毒的大气了。人们觉得我们离开克洛温来这儿简直是疯了，尤其是我们还这么年轻，但能够首次踏上一个全新星球、研究它，这战栗之美令人无法抗拒。

“希望你不介意出来这么远。”我侧头说。

“我喜欢和你同行，索拉。”他说，在攀上另一个陡坡时甚至没怎么大喘气。到坡顶时汗水沿着我的手臂涔涔而下，淌过我的脊背。“这才叫风景呢。”大块头说。

我们眺望地平线时，面罩会自动偏振。遥远的恒星正在慢慢沉落到嶙峋岩石与扭曲的山脊之后，这些地貌在千年金属风暴侵蚀下锋锐如刃。沿着绵延平地，峰仞投下银蓝的弧光。我们背对背站着，侧着头慢慢转身，好将这景色尽收眼底。目之所及尽是异星的平原山川与风蚀草原。它的蛮荒令人呼吸为之一夺。未经染指，未经开拓。它的严酷如此美丽。

如此危险。

我咽下苦水，把注意力集中在班和他急促兴奋的呼吸上，共饮此番美景。他笨重的身躯贴在我背后，是我坚实的依靠。我们依偎而坐，腿悬在崖壁。微型机器人绕着我们飞行，在班的外套手臂上转圈。我注意到了，而他没有。

“你在克洛温可见不到这种场面。”他说，用笨重的肩膀撞撞我，让我的安全扣嘎吱作响。然后他沉默许久。他不想破坏这一刻，但这沉默让我知道这一刻结束了。“他们还不知道吧？”

我闭上眼睛。只想再拖延一会。“不。”我不想回答，但我回答了。“他们还不知道你已经死了。”

基地不知道，我的头盔密封在过来路上坏了。他们不知道，班最后的举动是把他的头盔给了我，然后有毒大气侵蚀了他的内脏，金属风暴窒息了他的咽喉。他们不知道，我找了所有的微型机器人来吞吃他的遗体，吸收他的血肉和骨头，把它们重塑成他的身躯，连红色胡茬都复制出来。他们不知道，我用数据库里他的个性AI拷贝编程了微型机器人，把它变得和我记忆里的他一模一样。

他们不知道，因为否则他们就会要我们撤出这个星球，拿走我从研究部门偷的微型机器人，把他永远抹消。他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堆数字。只要有利舆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拔掉他的插头。像现在这样，我们能短暂地共处久一点，再久一点。他们还有多久会发现，我也不知道。

班再次转向银色的太阳，夕阳终于落下，草原缓缓铺上黑暗巨毯。“我可以看一辈子。”他喘着气，把一只手臂搭在我肩上。

“我明白。”我说，比他以为的更明白。

“明天还能看的啦。”

“我明白。”

他不顾防护服发出的警告摘下了头盔。他其实也用不着。他的头分解成一团模糊闪光的微型机器人，如同黑色卵石聚作瀑布，然后重聚成一张人脸的模样。他已经在出故障了。

突然，他把我摔倒在地，然后跨过我哈哈大笑：“比赛回去，索拉！”他大喊道，已经跑出去老远。

我爬起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然后鼓起平常的笑容，追着他跑下山，奔进了呼啸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