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独白的姑娘(写作班五六月开课)

我30岁的时候,参与朋友的一个项目,每周末都聚在一起开会。说是开会,其实主要是喝茶聊天,联络感情,顺便聊几句项目。

朋友很能社交,已婚,男,可以说帅,但不是坏坏的风流倜傥的帅,是看起来质朴得没有邪念那种。我怀疑他经常搭讪。他的搭讪不是另有目的,比如走在街上,听见别人玩尤克里里,上去攀谈两句,就加了微信。有一回他喊我去什么集市,我去看了一眼,碰见个卖文创的老板,他说,你们可以加个微信嘛,以后说不定有合作。我心想跟他能有什么合作,毫无兴趣,但朋友既然开口,也就勉强加了。

有一回,很能社交的朋友喊一个女生来聚会。女生是他在大街上认识的。聊了几句,就加了微信;没过几天,就喊她来我们的聚会,她就来了。晚上吃火锅,七八个人,挺闹腾的。我很不喜欢那个女生,她太自我了。朋友说她唱歌唱得好,准备了个简易麦克风,她唱了,大家逢场作戏似的鼓掌。她就来劲儿了,唱完一首还要唱,又唱完一首还唱,有点停不下来。

吃完火锅,大家坐到楼下喝茶。那姑娘真不认生,开始给大家讲她的恋爱史,被甩经历,本来是我们朋友之间聚会,成了她的表演专场。我漠然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后脑勺枕着双手。时而睁眼,看其他人也有些倦怠。但那女生似乎不能察觉,依然动情地讲自己有多伤心。我背上书包先撤了。

在一开始女生还没把她当成一群人中心的时候,我们在二楼,菜和丸子、肉刚刚下进火锅——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有没有肉,那个朋友是学佛吃素的。总之,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阁楼上的灯光是黄色的,那又是个大冬天。你会感觉到一种温馨,甚至一度恍惚觉得像个家庭。但我很快警醒过来。——这种警醒恐怕是很让人扫兴的气质,至少让自己扫兴。我就觉得,所谓“像一个家庭”的感觉,其实是假的,自欺欺人而已。

我刚读研究生的时候,有一回,班里十几个同学去女生宿舍吃火锅。学校宿舍好像禁止用大功率电器,但偶尔一用宿管也不知道。那个女生宿舍住四个人,两个是我们西方经济学的,两个是政治经济学的。我们男生女生去超市和菜场买了肉卷和丸子,忘了是不是有生日蛋糕。一时也觉得“像个大家庭”。

时隔久远之后,你知道那并不是“一个大家庭”。只是人很容易被氛围蛊惑,俗称上头。我谢绝喝酒,不喝酒已经对很多事情上头了。去年看到《我本是高山》,里面有一对情侣,女的为了恋爱跟着男的进了大山当老师,后来受不了,走了;男的犹豫要不要走,不走就是分手,后来还是决定不走,班里同学在黑板上给他又写又画,表示爱他,学校是女校,收到的祝福和感谢都来自最好青春年华的姑娘。可我替他遗憾。我设身处地,觉得在他的角色上,女朋友应该比学生更重要,而且重要得多。假如真有这样的故事,身为老师可能偶尔也会因为感动产生“班级就像一个大家庭”的感受。可是,班级不会是家庭。

不久前,我在写作课上讲一篇同学的文章,她在寺庙做义工,碰到下雨,见一男一女两个居士,打着一把伞去客堂,女的挽着男的的胳膊。因为有别人在看,女居士大声说:“我们就是兄弟姐妹!”男居士也笑了,重复一遍:“对,我们就是兄弟姐妹!”我不太随喜这样的说法,因为毕竟不是兄弟姐妹。

昨天写了篇文章聊失业,有个曾经在我写作班上的小伙子留言:“最近遇见很多不工作,全职修行的人。人其实只需要很少的食物就能活了。放下各种谋划和算计,把身心交给因缘法,整个宇宙都在保护我们。从同修身上看见的笑容,真得非常美好啊。很温暖很柔和的流淌进来。心好,心自在。”

他是相当纯粹的人,现在是中学老师。身为他曾经写作课上的老师,我对这种纯粹的态度是复杂的,既赞叹,又心疼,既感慨,又惋惜。我总觉得从同修身上看见的笑容,就好比那个天寒地冻的夜晚,北漂的我,和熟识或不熟识的朋友在暖黄灯的阁楼上吃火锅,热气已经咕嘟咕嘟冒了,旁边还有人唱歌。可你把时光拉得久远,听到的是一群独白,每个人都把眼前人误认成是自己的听众。

(完)

五六月写作班现在可以报名,简介和报名方式先看之前的:

三四月写作班开课

教写作班的一点想法

写作班说明

失业帮助我们看清真相(写作班五六月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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