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中兴(6)可出来了
元和十四年(819)七月初二,宣武节度使韩弘首次来京朝拜,这位机灵鬼认清形势了。
李纯对这位推诿扯皮巅峰并没有找后茬,以隆重礼节接待,韩弘也更加懂事的向朝廷进献马三千匹,绢五千匹,杂色丝织品三万匹,金银器皿一千件,花大钱开始买平稳着陆了。(戊寅,宣武节度使韩弘始入朝,上待之甚厚。弘献马三千,绢五千,杂缯三万,金银器千,而汴之库厩尚有钱百余缗,绢百余万匹,马七千匹,粮三百万斛)
那年代没有飞机,在不掌握刀把子的情况下有且只有这一招了。
半个月后,韩弘再发大招,又向朝廷进献绢二十五万匹,粗丝绸三万匹,银器二百七十件,继续砸李纯!求皇帝大人批准过关!
各方节度使为了自己能安全上岸开始各种名目的向李纯上贡,名目也从对淮西用兵时的“助军”进步到了平定蔡州后的“贺礼”,灭了李师道后又进步为了“助赏”,再到李纯加尊号时实在想不出名目了又称回了“贺礼”。(自淮西用兵以来,度支、盐铁及四方争进奉,谓之“助军”;贼平又进奉,谓之“贺礼”;后又进奉,谓之“助赏”;上加尊号又进奉,亦谓之“贺礼”)
韩弘一边花钱一边多次上奏请留京师表达自己的上岸无害性,八月初三,以韩弘代理司徒,兼中书令;八月初七,以前宰相张延赏之子,吏部尚书张弘靖同平章事,充宣武节度使去代替韩弘。
至此,河南藩镇中最可能“河朔化”的宣武军就此解除了隐患,花了大钱的聪明人韩弘也就此平账成功,三年后善终了自己每个选择都没有做错的利益最大化人生。
八月十三,田弘正入朝,李纯以几乎是最隆重的礼节接待了这位元和中兴的关键人物,田弘正本人进加检校司徒、兼侍中,实封三百户,参佐将校二百余人皆有颁锡。
田弘正三次上表要学习韩弘好榜样请留朝廷,但李纯不许。
田弘正在魏博也腻了,也想平稳落地了,他非常担心自己死后魏博镇会继续走回独立的老路,所以安排自己的兄弟子侄全部来了长安当官,李纯也够意思的把这帮子弟全部提拔到了显要官职,他田家朱紫盈庭,时人荣之。(弘正每惧有一旦之忧,嗣袭之风不革,兄弟子侄,悉仕于朝,宪宗皆擢居班列,硃紫盈庭,当时荣之)
田弘正虽然没能及时退场,但除了自己没善终外他家这支股票也算抛售的很及时了,因为李纯就还一个季度命了。
话说那位采药的柳泌到了台州后逼当地官吏挤兑百姓上天台山给他采神仙药,一年多狗屁没采到,柳泌害怕了,这是欺君啊,随后举家逃入了深山老林。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浙江东道观察使派人把他逮捕拎到了京城,之前他的推荐人皇甫镈和李道古不能放任他现眼,随后百般为柳泌辩解开脱,李纯最终信了,命柳泌依旧待诏翰林院,还敢继续喝这货调出来的药,越喝越躁渴。(柳泌至台州,驱吏民采药,岁余,无所得而惧,举家逃入山中;浙东观察使捕送京师。皇甫镈、李道古保护之,上复使待诏翰林;服其药,日加躁渴)
起居舍人裴潾从保健的角度对领导劝谏道:从去年开始,方士的举荐越来越多了,其实要是真有神仙,那神仙肯定都高深,都搁山里藏着,像依附权贵之门的那都不是真神仙,咋能信他们的话还吃他们的药呢!况且药这东西是治病的,不是天天当饭吃的,而且药理上来看金石酷烈有毒,再加上制作时的火气,咱人的五脏六腑扛不住啊。自古皇帝吃药都是要臣子先尝的,咱也不是说他们是骗子,就是请求今后再进献药的让进献者先吃一年,他没事咱再跟着吃呗。
李纯大怒,把裴潾贬为江陵令。
我这修仙呢!讲究个虔诚!再者说凡人哪里配吃我的仙药!
李纯自从嗑药后常常躁怒,随从宦官常常被责骂挨打,动不动甚至会被打死,因此人人自危,更悲哀的是他开始得病了,身体糠了,这让太监们看出来了,那对不起,得帮你死了。
之所以要帮你死,是因为接班人的问题。
李纯第一次立太子的时候立的是长子李宁,这孩子他妈是个宫女;当时三子李宥之母是郭子仪的孙女,最开始立李宁的时候就相当费劲,元和四年(809)三月就定下来了立李宁,但册立仪式硬生生被郭妃拖到了十月。
结果比较遗憾,李宁这孩子没有这命,两年后病死了,太子按理讲这回没跑了,肯定是郭妃之子李宥了,但这个时候如日中天的李纯心腹吐突承璀却建议应当按照次序立连生母都没有记载的二子李恽为太子。
这大概率是李纯的意思,吐突承璀就是个传话筒,李纯颇为忌惮郭妃背后的网络势力。
这个郭妃是郭子仪的孙女,代宗李豫的外孙女,驸马都尉郭暧与升平公主之女,德宗李适的外甥女,顺宗李诵的表妹。
李纯对这位表姑爱妃相当忌惮,史料中对于李纯始终不立皇后的理由是担心皇后干涉他指导别的女同志工作,也由此可见郭妃的势力。(帝多私爱,以后门族华盛,虑正位之后,不容嬖幸,以是册拜后时)
这个好习惯也被他后面的皇帝学到手了,他之后的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都不立皇后。
当然还是不是皇帝的本心就不好说了,因为不立皇后也更符合太监爷爷们的根本利益,毕竟没有嫡子就能为每次皇位的交接提供更多操作空间。
李纯大概率想立二子,但是这次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最终还是立了三子李宥为太子。
但是吐突承璀已经表态了。
人家又不傻,知道太子上位后自己必死,而且人家还是神策左军中尉手里有兵,于是吐突承璀看到李纯不行了,开始生命寻找出路准备政变扶老二上位。(及上寝疾,承璀谋尚未息;太子闻而忧之······)
太子很忧,但忧是没有用的,权力这事得看实力,好在他妈郭妃利用自身的强大人脉此时已经搭上了神策右军中尉梁守谦等一众实力派宦官们。
等于郭妃人家背后有“军宦”在顶她。
820年正月二十七,就在吐突承璀准备等李纯过早离开后搞事情的时候惊讶的发现,他的同事们直接帮李纯暴崩于中和殿了,内官陈弘志和王守澄等直接弄死了李纯,对外宣称是嗑药嗑死的。(宪宗疾大渐,内官陈弘庆等弑逆。宪宗英武,威德在人,内官秘之,不敢除讨,但云药发暴崩)
随后神策右军中尉梁守谦作为军事底牌与诸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改名李恒接班成功,并霹雳手段杀了吐突承璀及澧王李恽,赐左、右神策军的兵卒每人钱五十缗;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六军、威远营军士每人钱三十缗;左右金吾军士每人钱十五缗,唐穆宗李恒就此登基。
李纯你不是很牛吗?
你在你爷爷打造的制度型军事宦官集团面前并反抗能力。
你身体好的时候,你不动神策军集团既得利益的时候啥事没有,你要是身体不好了,那对不起,下一任皇帝必须是神策军扶起来的,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太监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他的人生不再过多评价了,一句话总结下:幸运肢解河南平卢系藩镇后开启正循环连锁反应让河北诸镇低头;爱搞政治行为艺术拉开党争大幕;嗑药纵欲器量不大,比他爷爷强但强的不多。
按理讲这一战该结尾了,毕竟领导都崩了,元和也到头了。
但李纯的离世不是这篇文的重点,整个中晚唐的中心在藩镇,毕竟这是讲五代的基础,要不是为了讲明藩镇边界的脉络我当初连德宗朝都不会开启,毕竟写李适那是多恶心啊,咱们元和时代书写重心也在于第一代藩镇家族们的集体退场。
李纯崩的当年十月,成德镇的王承宗薨了,其下秘不发丧,此时其二子皆在朝,诸将想从成德诸州选帅,但王承宗祖母凉国夫人,也就是王武俊之妻最终拍板立了王承宗之弟王承元接班。
王承元时年二十,将士拜之,王承元不受,哭泣回拜,表示先请监军来商量。
等监军到了也劝他就这样吧,王承元道: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年少,欲使摄军务,承元请尽节以遵忠烈之志,诸公肯从乎?
众许诺。
王承元这才视事,令左右不得称自己为留后,委事于参佐,密表请朝廷安排节度使接任。
十月十六,朝廷安排下来,以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徙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接他的班,以李愬为魏博节度使接田弘正的班。
这在当时来看也是最优解了,毕竟这俩反唐老区也就这二位爷此时能有威望镇的住了。
十一月初五,朝廷遣谏议大夫郑覃来到镇州(原恒州,避李恒讳改名)宣慰,赐钱一百万缗以赏将士。
王承元准备移镇义成,将士喧哗不受命,王承元召诸将以诏旨谕之,诸将号哭不从,王承元随后又散家财安抚并展开演讲:诸公以先代之故,不想我王承元走,此意甚厚,无以为报,但我王承元不能违天子之诏啊,昔李师道未败之时朝廷曾赦其罪,李师道欲行却被诸将固留,结果后面杀李师道的也是这帮牙将,同志们不要让我变成第二个李师道啊!随后开始一边哭一边拜,求求兵爷爷们放过他。
还是不行,军将李寂等十余人死活非得留王承元,王承元急眼了全都砍了,终于在十一月初九逃离镇州。
成德王家也撤了。
接下来看幽州。
当年杀了父兄上位的幽州节度使刘总据说总看见他父兄找他索命,此后就迷上斋僧做法会了,821年二月,刘总看到成德和魏博都换领导了,也抓紧上了最后一班车,乞求弃官为僧,并乞朝廷赐钱百万缗以赏将士。
毒父杀兄的狠人刘总不光要交权柄,还一如既往的玩了最狠的背刺,亲自将幽州镇分为三道:以幽、涿、营为一道,请已经安抚过河东、宣武两镇的张弘靖为节度使;平、蓟、妫、檀为一道,请以知河朔风俗尽诚于国的薛嵩之子薛平为节度使;瀛、莫为一道,请以权知京兆尹的刘总妻族之亲卢士玫为观察使。
刘总又尽择麾下骄横难制者如都知兵马使朱克融等送于京师乞求奖励提拔,一方面给战争贩子们都支走,一方面让燕人有慕羡朝廷禄位之志,又献了征马一万五千匹。
以绝对威望强行“推恩令”拆分辖区;
以绝对狠辣强行将牙兵军官和战马送往朝廷;
相当于刘总打包了表叔爷朱滔、爷爷刘怦、爹刘济再加上自己任期四代节度使自774年到如今近半个世纪的威望与积淀,对自己的幽州基业玩了自爆。
你说大唐这是什么神仙气运!
三月,朝廷批复回来,诏以史诗级好同志刘总兼侍中、充天平节度使,刘总兄弟子侄皆授官,大将和僚佐也都越级提拔,幽州百姓给复一年,军士赐钱一百万缗。
刘总上奏强烈恳求为僧,朝廷最终批准,诏赐刘总法名大觉,他们家改名报恩寺,遣中使把紫色僧服及天平节钺和侍中告身都给他让他自己挑。
诏未至,刘总已削发为僧,以判官张皋为留后,将士们想留他,被刘大师偷袭杀了十多个挑头的,当夜留下印符节钺直接遛了。
没多久后刘总被发现死在了易州境内,朝廷辍朝五日,赠太尉。
这个毒父杀兄的机灵鬼也在最后时刻帮家族平账成功了,其家族后辈也都领到了最后一份大唐基金。(总既以土地归国,授其弟约及男等一十一人,领郡符,加命服者五人,升朝班, 佐宿卫者六人)
至此,我们来看看最初河朔三镇的几个家族。
成德镇在李宝臣死后分割归属于义武节度使张孝忠,成德节度使王武俊,镇海军节度使程日华,上述三支子嗣均已归国。
幽州节度使继李怀仙和朱希彩后,权柄落到了朱氏兄弟俩手上,朱滔死后权柄归于其表兄刘怦之手,刘怦传至其孙刘总时归国。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死后传其侄田悦,田承嗣子田绪杀田悦抢回“魏博汗位”,后传其子田季安,田季安早死后其子年幼,田承嗣侄田弘正被推举接班,任内归国,子孙均仕长安。
长庆四年(824),唐敬宗李湛接班了他那纵欲嗑药的爹后,下诏豁免“元和已来两河节度使全家归阙者”的债务,官方平账宽赦上述五家子弟,所有罪责不许再找后账,并各授一子为正员官。(其元和已来两河节度使全家归阙者,如张茂昭、王承元、程权、刘总、田宏正等五家,在本道日所有债务,并有异於法制之事,被人言诉者,一切不得为理,仍各与一子正员官)
自安史之乱以来,历经肃、代、德、宪、穆五朝长达近七十年的时间,河朔诸镇又归到了唐廷之手,第一代打出藩镇铁杆庄稼的家族也已全部归朝,自安史之乱到元和中兴,这半个多世纪咱们已经用了40万字去书写了,真的是前人创业非容易,后代无贤总是空啊!
按理讲,大唐阶段性完成中兴了。
很遗憾,大唐此时已经烂透了。
按理讲刘总都如此背刺了,大唐自己编程序估计都编不出这种剧情,自家“推恩”了,连死硬分子都给你打包送来了,已经堪称对幽州镇下毒手了,但大唐的官僚系统还是很轻松的就把大好局面全都送了。
皇帝李恒此时天天沉湎酒色,宰相崔植和杜元颖也都非远略之才,仅仅把瀛州、莫州从幽州节度使辖区分割出来由卢士玫统辖,其余各州还是由张弘靖统领,而且并没理刘总对朱克融等军官提拔妥善安置的建议,朱克融这帮在长安待久了已经窘迫到要饭的地步了,逼的这帮幽州军官们每天去中书省求官职,崔植和杜元颖不理,勒令这帮被耍了的充满愤怒的幽州军官又都回了老家。(是时上方酣宴,不留意天下之务,崔植、杜元颖无远略,不知安危大体,苟欲崇重弘靖,惟割瀛、莫二州,以士玫领之,自余皆统于弘靖。朱克融等久羁旅京师,至假丐衣食,日诣中书求官,植、元颖不之省。及除弘靖幽州,勒克融辈归本军驱使,克融辈皆愤怨)
这帮军官你咋能放回来呢!
大唐在失去了太多次手拿把掐的机会后最后一次失去了对幽州控制的主导权。
意外吗?
这其实已是必然,一个已经朽烂了的官僚系统会搞砸所有事的。
去接班幽州的张弘靖到这的态度就是当爷来的,但自安禄山开始,幽州节度使那都必须是亲冒寒暑与士卒同甘共苦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军官出身,结果雍容骄贵的张弘靖到了之后天天坐轿子出入于万众之中,每十天去处理一回军务,政事多委之幕僚,宾客将吏罕得闻其言。
这其实还不算啥,但他居然把朝廷赐的一百万缗钱自己留了二十万充军府杂用,他的判官韦雍这帮居然还敢经常克扣军士粮赐,人家牙兵们提出异议甚至还动不动就绳之以法,并多次辱骂人家幽州将士们为“反虏”,还高调宣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两石弓,但不如能认识一个字的!
这帮傻冤家在天下最危险的反唐老区不知道刀是个什么价格······
后面故事就不用细讲了,上任没俩月的张弘靖被幽州乱兵军变,牙兵们共推朱克融接班。
幽州监军上奏,朝廷贬张弘靖为吉州刺史,以昭义节度使刘悟为幽州节度使,但刘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根本不敢去,奏请“且授克融节钺,徐图之”。
幽州就此又自治了。
朝廷这帮败家子不光祸害丢了幽州,很快又把成德给祸害丢了。
朝廷让田弘正去接班成德,人家去了,田弘正是能看明白这世道的,人家带了两千魏博兵去保护自己,但由于这是外兵,不能动人家成德镇的盘子,否则人家肯定不会容你,田弘正于是请求朝廷度支给自己这两千兵拨饷拨粮。
当时负责度支的是宰相崔植的族兄崔倰,性刚褊,恃其权宠相当任性,表示没这先例给不了,随后田弘正只能让这两千军回去了。
田弘正估计也没想到朝廷会否他这个上奏,因为他来了镇州后依旧拿自己这位置去反哺长安家族,大把的捞钱往长安输送,矛盾已经激化出来了。(弘正厚于骨肉,兄弟子侄在两都者数十人,竞为侈靡,日费约二十万,弘正辇魏、镇之货以供之,相属于道;河北将士颇不平)
再加上你朝廷答应给人家成德镇的一百万缗赏钱也被度支那拖拖拉拉的运不来,人家成德牙军早就想动手了,只不过因为田弘正手里有兵没敢下手,等田弘正把兵派回去的当月成德军就乱了,都知兵马使王庭凑(非王武俊本家,回鹘阿布思部后裔)激怒牙兵集团杀田弘正及其属吏共三百余人。(及魏兵去,壬戌夜,庭凑结牙兵噪于府署,杀弘正及僚佐、元从将吏并家属三百余人)
田弘正死后,时任魏博节度使的李愬素服号令三军道:魏人之所以富庶而能知圣化,由田公之故也!如今田公死在了成德军之手,这是以为咱魏博无人啊!军心整治起来了,将士们表态“愿以众从,竭其死力”了,就在李愬带着魏博军准备找成德军报仇的时候,李愬发病了,很严重,无法治军了。
李愬不是装的,他的阳寿真到了,当年十月病逝。
朝廷以田弘正之子田布代替去报父仇,但这活儿只能李愬干,你爹刚上位时你个少爷羔子就回长安享福了,本来看你就不顺眼!你又有啥能力去证明不是带我们去送死!
伴随着李愬这个元和中兴最关键破局点的退场,得来一瞬间的河朔,失去也是一瞬间。
朝廷发兵再攻成德,但此时成德和幽州都乱了,就你朝廷那点行动力,快算了吧。
当年十二月底,朝廷先是对幽州进行了妥协,以王庭凑杀了田弘正,而朱克融能留张弘靖之命为由赦免了朱克融并授其节度使,全力讨伐王庭凑。
822年正月,魏博内讧分裂了。
原因是魏博依旧老思路出工不出力,但下了大雪后朝廷度支供给跟不上了,田布发魏博六州租赋供给军需,将士们很不高兴,表示这打的是国仗,按惯例我军出境后都由朝廷供给。现在田尚书刮我六州民脂民膏来供军这是不拿咱当自己人呐!
先锋使史宪诚暗中早存纂夺节度使之心,趁机挑拨煽动,紧接着朝廷神助攻又来,诏命魏博分兵由李光颜指挥救援深州。
魏博的刀永远在魏博人之手!魏博永不为奴!
正月初八,田布军溃,将士大多投归史宪诚。
正月初十,田布仅率八千人返回魏州。
正月十一,失去军心的田布作遗表上陈魏博情况,大意是:臣观众意,终负国恩;臣既无功,一死殉国。伏愿陛下速救光颜、元翼,不然者,忠臣义士皆为河朔屠害矣!
田布在田弘正灵位前刺心自杀。
史宪诚随后接手魏博,朝廷也不敢得罪,正月十七以史宪诚为魏博节度使。
魏博也叛乱后,二月初二,朝廷彻底认栽,以王庭凑为成德节度使,军中将士官爵皆复其旧。
大唐就此永远的失去了魏博、成德、幽州这河朔三镇。
还生气吗?
早麻木了,唐烂如此,这是必然。
大唐的最后八十年,是一个得过且过的彻底衰老等死阶段。
宦官集团此后彻底成为了大唐的主人,通过掌控着神策军从而控制着朝廷和人事权。
宦官集团相当有序的通过“地方藩镇监军”和“神策军官外派地方为节度使”这两条路径控制着大唐不散摊子。
在这个过程中,只要地方监军与节度使把贪腐分红上贡回巨宦们,只要江南财富之躯能源源不断的被吸血到长安,剩下的事就都不是问题。
不去碰河北是此后神策军系统的利益共识。
因为东南往西北输血又不路过河北,你招惹人家河北干啥!
再说牙兵军事集团也相当规矩,人家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作威作福祖祖辈辈抽血,人家根本没有任何意愿去外扩,只要你不招惹人家,人家动不动还是会给你上个贡的嘛!
相反你要是惹了人家,那就是财政的无底洞,毕竟你神策军是个啥战斗力你自己最清楚。
这里面能打破“谁也别惹谁”的唯一变量,是雄才大略的皇帝。
不过这个也好办,德宗他老人家当年就制度化的留下了锦囊妙计。
宦官集团基本上两步走:
1、用仇士良的那句名言: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必观书,见儒臣,则又纳谏,智深虑远,减玩好,省游幸,吾属恩且薄而权轻矣。为诸君计,莫若殖财货,盛鹰马,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则必斥经术,阇外事,万机在我,恩泽权力欲焉往哉?
翻译一下就是不能让皇帝干正事,就得天天玩,天天浪,天天奢靡。
2、他要是不想奢靡,玩点政治摆拍小游戏也行,哄他图一乐,但他要是想伸胳膊伸腿的玩雄起,那就别活了,人家太监就看不得支棱的玩意,帮他死换个想玩的。
穆宗李恒着实玩了两年,就爱吃大酒席,就爱看大晚会,就爱修大园子大池子,他其实是全唐官僚系统最喜闻乐见的皇帝类型,但是福气确实薄,仅仅作了两年得了他李家的著名遗传病,跟太监们打马球时突然就中风了,随后二年就开始没完没了的嗑药。
他李家这几个嗑药的皇帝也都属于傻吃,你别看都是嗑药,你瞅瞅嘉靖,人家不容易被糊弄,不像他们家这种动不动拿自己玩死签,李恒做了四年皇帝后嗑药把自己吃死了。
随后的敬宗李湛比他爹还能作,按理讲玩呗,随便玩,但他作死学他爷爷动不动打太监,随后18岁的他被宦官刘克明、苏佐明等送走见他爹了。
刘克明这帮杀了李湛后想伪造遗旨迎宪宗之子绛王李悟入宫为帝,这李悟也是那位郭子仪的孙女之子,但从这就看出来郭后跟军事太监集团的差距了,当初拥立穆宗的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中尉梁守谦、魏从简与宰相裴度拥立了敬宗之弟,发左右神策及六军飞龙兵干掉了做梦的刘克明和冤大头的李悟,拥立了唐文宗李昂为帝。
古往今来的太后们拉出来做个对比,郭后的背景都算的上是最顶级那档了。
但在晚唐巨宦面前,你啥也不是。
神策中尉想捧你时,你儿子能是皇帝;
跟人家利益相悖时,你连你儿子的命都保不住。
后面文宗倒是想雄起一下,整了个甘露之变想团灭这帮巨宦,结果被宦官集团反杀,文宗被软禁至死,宦官权力达到历史巅峰,所谓“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宦官集团“迫胁天子,下视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
文宗死后皇位依旧由神策中尉说了算,虽然“文宗暴疾,宰相李珏、知枢密刘弘逸奉密旨,以皇太子监国”,但对不起,护军中尉仇士良和鱼弘志将文宗那太子踢一边子去了!
“是夜,士良统兵士于十六宅迎太弟赴少阳院,百官谒见于东宫思贤殿”,文宗之弟李炎被拥立为新君,也就是唐武宗。
“天”选之子算个屁!
神策中尉让谁上,谁才能上!
武宗正经是个雄主,对于河北的“内政”又开始掺和了,效果还不错,甚至一度逼迫神策中尉仇士良致仕,但他的所谓“会昌中兴”拢共五年多一点,最后33岁就服丹升仙了。
呵呵,晚唐这帮服丹死的皇帝具体咋死的都存疑,总之他一死,神策左军护军中尉马元贽等拥立了更好控制的皇太叔李忱(李纯十三子)即位,也就到了唐宣宗了。
皇太叔,这个从礼法上只有当皇帝无子、孙、弟、侄都死绝了后才会出现的奇葩岗位被带刀太监们整出来了。
此时的那位历经七朝,五朝居于太后之尊的“七朝五尊”郭后依旧在,穆宗三子的敬宗、文宗、武宗也都各有子嗣,但人家宦官集团依将李忱运作成了史上唯一真正即位的皇太叔。
这位理论上本无丁点即位可能的宣宗被后世称为“小太宗”,史家把他的统治时期称为“大中之治”。
这是又一个类似于“元和中兴”的评价,主要政绩是西北在吐蕃和回鹘自己完蛋后在张义潮的带领下回归了,这其实和大唐的主观能动性没有关系,纯属比烂比赢了,《新唐书》中有个评价其实更为贴切:唐亡,诸盗皆生于大中之朝。
当然,宣宗虽然晚年也修仙了但客观来讲算得上是一位明君,只不过此时多明的君也无法扶这衰朽将倾之大厦了,进太多次ICU浑身插满了管子的大唐眼瞅活到这岁数我都替他着急了。
巨大的代码屎山该推倒重来了,太宗这基业能挺到这时候已经太够意思了。
话说有个私盐贩子科举落第后做了首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古代史游击战神该展现风骚走位了。